李洛一行人從嘉興城奔赴乍浦港,沿途地勢平坦,卻因近海常遭倭寇劫掠,村落顯得格外凋敝。
策馬疾馳時,李洛望著荒疏的景象不禁嘆息,身旁的毛海峰也有些侷促,一時無言以對。
眾人心裡都明白,這番景象是從何而來。
這段路本不算漫長,但李洛執意親自護送,既是為表誠意,也想親眼見識倭寇的海船。
隨著馬蹄聲漸急,海岸線已隱約在望。
此時的地廣人稀遠非後世可比,往往穿過一座村子,便要跑上許久才見另一處人煙。
這便是朝里每日殫精竭慮治理下的『盛世』。
行至一處河邊時,李洛突然勒住韁繩,那種脊背發涼的預感,與當年在泗河邊上如出一轍。
那時,泗河邊的那次被偷襲是他離死亡最近的時刻。
他對那次事情記憶猶新。
後來,他將橫行泗河的「刀會」連根拔起,那群掛著幫派名號、實則無惡不作的匪徒,李洛一個個送他們去見了閻王。
此刻,他再次相信自己的直覺,這看似平靜的河岸,必然暗藏殺機。
李洛目光如電,一掃河岸便捕捉到蘆葦叢中細微的窸窣響動。
因為是白晝,那些藏頭露尾的身影難以遁形。
毛海峰見他驟然勒馬,順著視線望去,瞳孔猛地收縮,常年在生死間打滾的直覺告訴他,危險近在咫尺。
李洛身後的騎士們迅速抽刀,這次他帶的人倒是沒全穿甲。
他自己也只是襯了層內甲。
「可是有人攔路?」毛海峰壓低聲音,目光警惕地掃視四周。
他也是海上搏殺出來的漢子,要不然汪直如何會收他做義子?
只是此時他身邊沒帶人,終究是有些心虛。
作為縱橫四海的倭寇首領,若在這地方栽了跟頭,傳出去怕是要淪為笑柄。
李洛頷首未語,片刻間,數十個蒙面人如鬼魅般從四面八方聚攏,弓弦緊繃的嗡鳴聲清晰可聞。
望著密林間森然的箭雨,李洛暗罵一聲,嘉興防務怎會如此鬆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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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下一秒,他突然想起自己正是此地防備參將,哦,那沒事了。
那定然是施文斌那防備道做的有問題,工作態度不端正。
其實他這些日子一直在練兵,近些日子才想拉出來好好整飭一下地方。
眾人趕緊翻身下馬防禦,不少馬都被射中。
他甩去雜念,轉頭對毛海峰道:「毛兄,看來今日要並肩作戰了。只是這些人來路不明,你未著甲冑,務必跟在我身後。」
黑壓壓的敵群足有百人之多,毛海峰卻冷笑一聲,與眾人結成防禦陣型:「李兄小瞧我了!海上惡戰我見得多了,這區區百人還不夠看。」
話雖硬氣,兩人心中卻都在飛速盤算,究竟是誰敢在嘉興城外設伏?
李洛眉頭緊皺,這般大膽的手筆,不由得讓他聯想到京城那位心懷叵測的故人。
而毛海峰則疑心,莫非是嚴總督自導自演的威懾戲碼,又或是有人故意破壞招撫大計?
李洛厲聲喝道:「你們是誰的人?為何在此截殺朝廷命官?這可是總督衙門駐地!」
他倒是想套一套話,看有沒有什麼發現。
河岸一片寂靜,蒙面人只是死死盯著他們,連半句回應都無。
越是這般反常,李洛心中越是發沉,這種行事風格,實在太過熟悉。
他的思緒瞬間跳到水溶身上,不由得暗罵:「這個混蛋!相隔上千里都不肯消停,非要給自己送『驚喜』?」李洛殺意頓起。
至於甄家或是東南士紳,他根本沒想過,那些人哪養得出這麼多訓練有素的死士?
李洛當機立斷,命身穿重甲的騎士,頂在隊伍最前方。
此次隨行的將士雖未全員披掛全套重甲,但好在兵器配備齊全。
如此一來倒也有不少勝算。
至於為什麼不騎馬?他敢保證,只要自己還在馬上,這弓箭大部分全得找他,其次才是毛海峰。
而且即便還有馬能用,他又如何能拋棄戰友?因此選擇與眾人徒步迎敵。
前排騎士緊扣頭盔,僅露出警惕的雙眼,幾個年輕士兵緊張得喉結滾動,雖說他們追隨李洛有段日子了,可直面生死搏殺,卻是頭一遭。
李洛將持弓箭、火器計程車兵布置在第二梯隊,命他們搭著前排重甲士的肩膀,壓低身形。
不僅是為了躲避箭矢,也是為了給前邊的人打氣。
他能感受到身前傳來的細微顫抖,明白這些將士心中的恐懼,可只有這樣才是最穩妥的辦法。
隨著一聲令下,眾人保持陣型穩步推進。
霎時間,敵方箭雨再次破空而來,「叮叮噹噹」砸在甲冑上。
多虧近日剛更換的精良甲具,由上等甲片打造,箭矢無法穿透,可也震得人渾身發麻,疼痛難忍。
隨著李洛一聲令下,後排持弓箭、火器計程車兵立即展開反擊。
他這些日子也沒少採購新式的火器,而且經常也讓護衛攜帶。
儘管己方遠端兵力較少,但對面死士全無甲冑防護,箭矢與銃彈破空而去,瞬間在敵群中撕開幾道血口。
能暗中豢養百餘名死士已非易事,想要將一百領甲冑偷運至此更是難如登天。
甲冑可比人貴重多了,幾十個死士截殺,還好糊弄。
若真是幾十個不明身份的甲士出現,誰也容不下這般事情。
李洛這邊的新兵還是頂住了壓力,這些日子的訓練可不是白費的。
實發的足餉讓他們無所畏懼,從不剋扣的糧食讓他們身體日漸強壯。
只要己方重甲士能衝破敵陣,憑藉堅甲利刃,定能對輕裝的死士形成碾壓之勢,扭轉戰局。
隨著雙方距離不斷縮短,對面死士紛紛拋下長弓,寒光凜凜的刀刃出鞘。
李洛目光如炬,瞅准敵陣稍露破綻的瞬間,猛地轉身,如猛虎般直撲而入。
一踏入敵群,對方因空間狹窄難以張弓放箭,反倒成了他的「活靶子」。
他動作迅猛,一把揪住離他最近的死士,將其拽至身前充當肉盾,順勢沖入敵陣深處。
短兵相接的剎那,毛海峰與薛蟠緊跟其後。
這群死士雖悍不畏死,卻遠非久經沙場的李洛對手。
李洛手中長刀翻飛,刀光過處血花四濺,每一次格擋、劈砍都精準致命,宛如砍瓜切菜般輕鬆。
忽有箭矢破空襲來,李洛單手抓起一具屍體,重重一擋,箭矢「噗」地釘入屍身。
另一隻手的長刀順勢橫掃,眨眼間又撂倒兩人。
毛海峰看得目瞪口呆。
此前見李洛演武射箭,弓雖沉重,卻無法直觀地表現出力量。
而此刻他單手拎起足有百斤重的大漢,仿若布娃娃一般,攻守之間盡顯神力,血腥而震撼的場面,讓他對這位的實力有了全新的認知。
即便死士們精心設伏、弓弩齊發,面對身披重甲的李洛部眾,仍在近身戰中漸落下風。
片刻間,李洛便將敵陣分割成數塊,展開絞殺。
混戰中,己方不少士卒被流矢射中,連李洛也被箭矢擦破皮肉。
激戰正酣時,遠處突然傳來馬蹄聲,一群東瀛裝扮的武士疾馳而來。
李洛心頭一緊,下意識看向毛海峰,雖說他相信毛海峰不會背信棄義,可局勢突變難免令人警惕。
毛海峰立刻讀懂他的疑慮,急聲道:「李兄莫慌!定是我的部下見我遲遲未到,前來接應!我這就喚他們助戰!」說罷,拽著薛蟠迅速撤出戰場。
不多時,倭寇武士揮舞長刀加入戰局。
死士們腹背受敵,防線瞬間崩潰。
潰敗之際,這些人竟異常狠絕,能逃者奪路狂奔,無路可退者則橫刀自刎,李洛竟未能生擒一人。
塵埃落定後,毛海峰帶著倭寇士卒來到李洛面前,目光掃過滿地屍首:「李兄,這些人究竟什麼來路?」
李洛笑了笑,隨意扯下布條纏住手臂傷口,反問:「毛兄想聽真話,還是假話?」
毛海峰渾身脫力,直接盤膝坐下,方才拼殺耗去不少氣力。
李洛見狀也跟著坐下,戰場陷入短暫寂靜。
儘管雙方剛剛並肩殺敵,可麾下士卒彼此戒備的目光仍在空氣中無聲碰撞,信任二字,終究難以輕易交付。
毛海峰朗聲一笑:「自然是聽真話。」
話音未落,李洛揚手示意,親兵即刻抬來一具蒙面屍體。
他隨手扯下死者腰間令牌遞過去,毛海峰接過一看,牌面赫然刻著「總督衙門」四字。
只聽李洛冷聲道:「毛兄可還記得我那位『故人』?這般栽贓手段,倒是他的拿手好戲,有時我都琢磨,那人怕不是真有癔症,連如此拙劣的把戲都使得出來。」
毛海峰指尖摩挲著令牌,並未全信,只拱手道:「李兄,這屍體可否讓我帶幾具回去?也好讓義父知曉今日變故。」
李洛頷首:「自無不可。」隨即默許倭寇部眾抬走幾具屍身。
待事宜敲定,他抱拳告辭:「毛兄,送君千里終有一別,就此留步了。」
毛海峰神色一肅,鄭重還禮:「李兄保重。山高水長,你我後會有期。」
說罷翻身上馬,帶著部眾朝海岸線疾馳而去。
李洛望著毛海峰遠去的身影,正自出神。
旁邊的薛蟠忽然開口:「有點捨不得了。」
他隨口反問:「捨不得什麼?」
薛蟠嘿嘿一笑:「捨不得下狠手啊。」
李洛心裡清楚,毛海峰絕非善類,甚至稱得上窮凶極惡。
可連日相處下來,多少也有了些情分,一想到後續的計劃,還真有些狠不下心。
就聽薛蟠接著說:「大不了到時候留他條命唄。雖說這些天跟他玩得挺好,我也知道是虛與委蛇。」
他踢了踢腳邊的屍體,「再說了,那人還盯著你呢,怎麼能被這點事絆住?」
李洛驚訝地看向薛蟠,這薛大傻子什麼時候變得這麼通透了?
薛蟠被他看得發毛,鄙夷地瞥了他一眼:「看什麼看?薛大爺本來就不笨,經歷了這麼多事,能還跟以前一樣嗎?」
回應他的,是李洛毫不留情的一腳。
此刻的運河之上,一艘氣勢恢宏的大船正破浪而行。
這船怕是運河所能承載的極限,船首高懸著北靜王府的旗幟。
水溶在艙內品茗,對面坐著侯孝康。
他舉起茶杯朝侯孝康示意,一飲而盡後輕笑道:「侯兄,你我許久未聚,倒顯得生分了。往後咱們可得多親近。」
依舊是那副禮賢下士的謙謙模樣,可侯孝康豈會不知他的底細?
侯孝康端茶抿了一口,應道:「王爺所言極是。」
話音剛落,水溶身子微傾,饒有興致地問:「你說武安伯見著我,會覺得驚喜嗎?」那語氣似是真心期待答案。
侯孝康終究按捺不住火氣,這人也好意思問?
即便對方是郡王也毫不退讓,沉聲道:「那可真是天大的『驚喜』!」
他特意加重了「驚喜」二字,接著道,「想來我那位師弟,定會給郡王殿下備上些『驚喜』的。」
水溶見狀非但不惱,反而輕搖茶盞笑道:「只是我那『驚喜』早給他送去了,也不知他收到沒有?」
這話聽得侯孝康心頭一緊,卻仍硬著頭皮道:「那等王爺到了地方,我定讓他好好『謝』殿下。」
他認為水溶的手段還奈何不了李洛,畢竟李洛現在身邊可有數萬大軍。
誰知水溶話鋒突轉:「侯指揮,這通倭案該如何查?你可有章程?」
水溶介面道:「不如先從總督衙門查起?朝臣彈劾甚多,若不先查此處,恐難服眾。」
侯孝康面上應了聲「好」,心中卻冷笑,李洛早收到他的信,必已備下後招。
京城內鬥或許難敵水溶,但到了嘉興地界,鹿死誰手尚未可知。
眼下兩人還需先去金陵調配事宜,一場暗戰,才剛拉開序幕。
一想到李洛此刻已收到自己送去的「驚喜」,水溶便難掩笑意。
雖說他也清楚這點手段未必能讓李洛亂了陣腳,但只要想到即將與對方當面對峙,看他那副震驚模樣,就覺得格外有趣。
畢竟,還有什麼驚喜,能比得上自己親自登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