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說這海上順風順水,可自從那晚遭遇戰之後,薛蟠等人還是花了十天的時間才到了松浦津。
有了毛海峰引路,他們確實輕鬆多了,反正只管讓船跟著走便是,其他的什麼也不用做。
船到了岸,停放妥當之後,薛蟠才第一次看到松浦津的全貌。
這地方可不一般,薛蟠都看花眼了。
各種各樣的商販叫賣著,大宗的貨物也在此交流,人種更是各色各異。
薛蟠見到有梳著髮髻的漢人,也有梳著倭國頭型的東瀛人,亦有紅毛的弗朗機人。
這地方雖說沒有天津衛大,可薛蟠感覺得出來,這種活躍的程度遠不是天津衛能比的。
他好歹也是薛家的長子,那種撲面而來的商業氣息跟金錢的味道,瞬間便讓他意識到這個地方的厲害。
看著他這般模樣,毛海峰也是很得意,問道:「薛老弟,沒在梁國見過這般的場面吧?」
薛蟠不住地點頭。
薛蟠腦子裡那點正經的盤算,瞬間便被拋之腦後。
他一把抓住毛海峰的胳膊:「果真嗎?毛大哥,那可要帶小弟好好見識見識。」
毛海峰反手握住他的胳膊說道:「那是自然,兄弟來了我這隻管開心便是,餘下的便不用管了。這樣,哥哥也先跟你交個心,你這船上的人自然是不好下船的,你只能帶二十人,其餘的若有什麼要吃的要喝的,都可以跟我手下人講,保管讓兄弟的屬下舒舒服服在船上過完這幾天。」
薛蟠覺得也是理所應當,真把這些人放下來,恐怕別說毛海峰了,汪直晚上連覺都睡不好。
打眼一瞧,薛蟠也能看出些門道,兩艘大船夾著自己這邊的船,船下面、陸地上還有不少人在盯梢,船正前方便有瞭望台,自己這邊只要有異動,那邊便立馬能發現。
當下也是說道:「還是毛大哥想的周全,兄弟我便全託付給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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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著,也不知是真急不可耐,還是假裝急不可耐,薛蟠轉身便回了船上,點了二十人。
張有德自然也在其中,又讓人先把禮物搬下來,雇了輛車拉著。
這才吩咐好船上的事,只等安頓妥當,便馬上去見汪直。
至於為何不能直接去,原是毛海峰還需時間先去跟汪直通報。
他安排好手下跟著薛蟠,自己便徑直回了汪直的宅子,急匆匆趕到汪直面前,說道:「義父,那朝廷的使者來了。」
汪直沒有接話,反倒先訓斥道:「風風火火的像什麼樣子?就不能穩重點?」
說著還一把扯過他,幫他整了整衣襟,才又道:「去把咱這邊的頭目都叫來,好好迎迎客。」
毛海峰自然明白汪直的意思,卻還是急不可耐地搶話道:「義父,這薛兄弟剛來,這般做不好吧?」
汪直險些一腳踹到他身上,強忍著氣說道:「談生意,哪有一開始便敞開心扉跟人談的?你不也想看看你這位兄弟有沒有膽氣?若跟個膽小鬼稱兄道弟,豈不是污了你的名聲?」
聽他這般說,毛海峰點了點頭,忙吩咐下人去把人都喊來,準備迎接薛蟠。
一直忙活到傍晚,汪直那邊才派人來通知薛蟠。
薛蟠當即又跟毛海峰要了不少人手和車輛,將那些禮物,包裝得像模像樣,又讓人敲起鑼、打起鼓。
此番送禮,就是要送得大張旗鼓,送得天下皆知。
毛海峰什麼沒見過?汪直又什麼沒見過?尋常東西哪裡入得了他們的眼?
李洛讓薛蟠帶這些禮物,不過是要明明白白地告訴這海上眾人:汪直有跟朝廷談和的意思。
望著薛蟠這番陣仗,毛海峰手下的人也不好阻攔。
畢竟人家是來送禮的,伸手不打笑臉人,更何況汪直早有吩咐,對待這些客人,能幫的小忙都要幫,些許出格的小事不必計較。
於是便任由薛蟠這般敲敲打打,一路直奔汪直府上而去。
這一路上,別說倭寇了,各色人等都出來看這場面,薛蟠也算是開了眼。
剛才在船上還看不清楚,這一會兒才發現,這地方真像個熱鬧的廟會,穿什麼的都有。
尤其是那些弗朗機女子,看得薛蟠眼都直了,他從來沒見過長得這般白淨的女子。
看他不停吞咽口水的模樣,毛海峰手下的人都忍不住笑了,心想著朝廷的使者跟自己這群人看來也沒什麼分別。
望著街邊眾人都朝自己看來,薛蟠忍不住捋了捋頭上的金冠,整了整身上的官服和披風,昂首闊步地走在隊伍前面。
這副樣子落在後面張有德的眼裡,他忍不住扶額,心裡直犯嘀咕:也不知讓這小子出使,是長朝廷的臉,還是丟朝廷的臉。
他這一鬧騰,街上的氣氛當時便更加熱鬧了。
整條街上,口哨聲、歡呼聲、青樓女子的攬客聲此起彼伏。
薛蟠也不管那些,舉起手來,抱拳舉過頭頂,朝著四面八方給眾人致謝。
這一路走得也算費勁,總算到了汪直的府門口。
人剛到了門口,毛海峰的手下正想告辭,卻見薛蟠直接抓起一包銀子,挨個分發起來。
出手倒也大方,每人都能分到十兩八兩。
要說這些海盜,平日裡若不出海,每月也掙不了這麼多銀子,一時間看薛蟠的眼神都和氣了不少。
給眾人發完錢,薛蟠才好好跟他們道別。
到了門房那裡,又是一把銀子撒過去,那門房跟兔子似的,立刻衝進去向汪直稟報。
不一會兒,門房便又出來請薛蟠進去,卻提了個條件,要薛蟠獨自進去。
薛蟠一看沒人出來迎接,當場便拉下臉,剛才那股子熱絡勁兒全沒了,梗著脖子道:「五峰船主這是怎麼說的?莫不是不真心待見咱們?既不派人出來迎,咱們可是揣著十二分的真心來的!我跟你們家毛頭領那可是過命的交情,你們就這麼對待朝廷來的人?」
這時候好歹他代表的也是朝廷的顏面,薛蟠這點還是明白的。
若是尋常時候,那門房必然要陰陽怪氣地頂他兩句,可此時拿了人家的銀子,吃人嘴短,只能陪著笑再三安撫,又轉身回去稟告,把薛蟠的話學了一遍,只是語氣軟和了不少。
汪直聽後臉上沒什麼表情,不怒也不惱,只吩咐毛海峰去門口迎接。
毛海峰這才快步趕到門口,遠遠地就沖薛蟠作揖,高聲嚷道:「哎呀,薛老弟,對不住對不住!是底下人不會辦事,慢待了老弟,你可千萬別往心裡去!」他自然不敢違逆義父的意思,此刻也是裝著糊塗。
薛蟠卻立刻換上那副大大咧咧的樣子,拍著毛海峰的胳膊笑道:「毛大哥這是說的哪門子話!老弟我是那小氣的人嗎?怎會真跟你計較這個!」說著就拉著毛海峰要往裡走。
毛海峰得了準話,允他帶二十人進府,府里此刻的人手可遠不止二十,自然不怕他們鬧出什麼亂子。
剛跨過門檻,薛蟠忽然一拍腦門,回頭對身後的人嚷嚷道:「除了張叔,你們都回去!出去找樂子去,銀子不夠就來跟我要,去吧去吧!」
那些士卒領了令,紛紛退了下去。
毛海峰見他這般做派,暗暗鬆了口氣,對薛蟠投去個感激的眼神,他知道,薛蟠這是在給他留面子。
當下便領著薛蟠和張有德兩人往裡走。
要說這府里也掛著彩綢、點著燈,看著挺熱鬧,可那氣氛怎麼瞧怎麼不對。
別說張有德心裡犯嘀咕,就連薛蟠都覺出味兒來,這熱鬧勁兒底下,像是藏著股子冷森森的殺氣。
只是兩人既來了,早就料到會有這麼一出,倒也不慌,只管跟著毛海峰往裡去。
果然,一進正廳,就見座位兩旁齊刷刷站著些武夫,個個身上帶著股子煞氣。
兩人一眼便瞧明白,這定是汪直手下的頭領,一個個瞧著就身手不凡,臉上沒兩道疤、手上沒幾塊老繭的都不好意思站這兒。
廳里的氣氛這會兒有些僵,幾雙眼睛直勾勾盯著他倆,任誰也得有點發怵。
張有德暗自攥緊了拳頭戒備,薛蟠卻眼珠子一轉,隨手把文書全塞給張友德,一把扯住毛海峰的胳膊,往前邁了兩步。
就這兩步,兩邊的頭領們「噌」地全站起來了,有的手都摸向了腰間的傢伙。
可薛蟠跟沒瞧見似的,「啪」地一下直挺挺跪到地上,扯著嗓子喊:「汪大爺!俺叫薛蟠,是毛大哥的好兄弟,今日來先給您磕個頭!」說罷,「砰砰」兩個響頭就磕在了地板上。
這一下,廳里的人全給整懵了,剛才那股子肅殺勁兒瞬間散了個乾淨,誰能跟一個進門就磕頭的人真動氣呢?
汪直都忍不住笑了,抬手道:「你先起來。薛百戶,對吧?你既是朝廷的正使,怎的這般謙卑?」
薛蟠一骨碌爬起來,隨手拍了拍身上的土,大大咧咧道:「俺這會兒磕這頭,是因著跟毛大哥交情鐵,他的義父,自然也是俺的大爺!先私後公,沒毛病吧?汪大爺,這次來沒帶啥稀罕物,就備了點薄禮,都擱門口了。您可別嫌俺薛蟠送的禮輕,禮輕情義重不是?」
這話一出,饒是汪直也不好再為難薛蟠,怎麼著也得給毛海峰幾分臉面。
毛海峰在一旁看了,心裡頭熱烘烘的,暗自點頭,看吧,他先前就跟義父說過,這兄弟不是那貪生怕死的,還懂規矩!
到了他這兒,知道給義父磕兩個頭,確實給他長臉了!
汪直望著薛蟠,眼神里藏著些琢磨不透的東西,忽然開口道:「行了,小子,既然你把話說到這份上,我也不跟你繞彎子。私事先擱一擱,且說說公事,你這趟來,朝廷到底是個什麼意思?」
薛蟠這會兒卻有些磕磕巴巴的,撓了撓頭道:「俺家制台,就是那總督大人,說……說汪大爺您威名遠播,在海上那是響噹噹的人物!還說通商啥的……反正都是些好聽的。總歸就是夸您老人家能耐,朝廷如今正缺您這樣在海上鎮得住場子的定海神針!只要您老願意歸順,好處那是大大的有!」
說著,他又從張有德手裡把文書接過來,遞向汪直。
旁邊的頭領見狀想攔,汪直卻擺了擺手,直接從薛蟠手裡接了過來。
薛蟠看著他接過信,心裡頭嘀咕,自己這齣戲,許是演得還行?
其實也不算演,他薛大爺沒長腦子之前,可不就這副模樣麼?
李洛說了讓他充分發揮本色,那他可得好好露一手。
汪直接過信件便快速掃了起來。
看著信上的內容,他心裡漸漸明瞭,開頭先把他的能耐誇了一番,又說他此番落草下海,也是因苛政所迫,不得已才做了這營生,連說辭都替他想周全了。
後面又道「英雄不問出處」,說他若肯歸順,朝廷定然不會虧待,高官厚祿跑不了。
末了還直言,封王是萬萬不能的,但要個高位卻不是沒可能。
這一封信讀完,汪直暗自點頭,說得倒也算實在,也算有幾分誠意。
若是信上真寫著要封他個什麼「徽王」,他反倒要起疑心了。
梁國那些官吏的脾性,他心裡清楚得很,真要是把這種話寫在紙上,那明擺著是來誆他的。
看完書信,汪直對著薛蟠點了點頭,說道:「行了,信我已看過。你若還有別的物件,就先呈上來,容我好好思量思量。今晚便先不談公事了。海峰,你帶著弟兄們,好好招待這位薛百戶。」
說罷,汪直又跟薛蟠和藹地點了點頭,轉身往後堂去了。
毛海峰見義父一走,立馬換了副模樣,一把扯過薛蟠的胳膊,沖周圍的頭領們嚷道:「這位可是我的過命兄弟,今晚上大伙兒都得陪他喝盡興了,誰也別藏著掖著!」
一聽有酒喝,這些頭領們哪還坐得住?
當場就在汪直的府里擺開了宴席,酒肉流水似的往上端,一點也不含糊。
薛蟠看這陣仗,自然是來者不拒,這邊敬一杯,那邊碰一盞,挨個兒跟人搭話閒聊,直喝到頭暈眼花、舌頭都打了結,才算是歇了下來。
張有德在一旁瞧著薛蟠應酬,偶爾也端杯抿兩口,心裡卻暗暗把薛蟠跟眾人交談時透露出的那些關鍵資訊,一一記在了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