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寶玉被打了,反倒是得了清閒。
賈母心疼他,便喝令賈政不許再讓寶玉去讀書。
只是將養便好,若有見客之類的事,也不允許打擾寶玉。
就讓他好好在院子裡將養。
寶玉一時就像撒了歡一般,倒不是說要出去玩耍什麼的,只是每日都守在園子裡,不肯出去。
今天找這個姐姐妹妹來打兩副牌,或是讓人抬著去別處玩一玩,日子過得倒也清閒自在。
賈政自打了寶玉,心中多少也有些愧疚。
尋思他左右不過是歇這些日子,便也隨他去了。
李洛今日在園子裡閒得沒事,便準備喊上寶釵去看看寶玉。
他倒不是多關心寶玉,只是有點好奇,想瞧瞧寶玉被打成了什麼樣子,來到榮國府之後,這還是他頭回見到這般場面,自然要去好好見識見識。
午後,怡紅院內,寶玉正躺著翻書。
其實寶玉的學識並不算差,論起詩歌及其他雜學,也算得上飽學。
只是說到四書五經和經世致用的道理,他便一竅不通了。
見兩人攜手進來,寶玉很是高興,卻沒能從床上爬起來,雖說疼勁已過,動起來終究不便,稍一挪身都要旁人攙扶。
李洛見他看得入神,忙問道:「喲,寶兄弟,看的什麼書?這般著迷?」
寶玉微微撐起身子:「沒什麼,不過是些雜記罷了。」
李洛沒再多問,自顧自坐下。
寶釵卻有些不忍,勸道:「寶兄弟,有空也該看看正經書,鑽研鑽研科舉做人的道理才是。不然日後二老爺跟前,少不了又要受責罰的。」
寶釵本是一片好意。
其實,做不做學問、走不走科舉,於寶玉而言似乎也沒那麼要緊。
畢竟,寶玉的活,早在榮國公跟著太祖爺北伐的時候就幹完了。
只是他身為勛貴子弟,若只懂些吟詩作對,確實不像話。
更何況還是二房的兒子,至少該像二老爺那般,多少有些學識才好。
如此朝廷也能給個官職,方能保住這份富貴。
哪知寶玉聽到「二老爺」三個字,便彷佛應激了一般。
再加上本身對科舉做官的厭惡,瞬間身子都繃直了,說道:「好好一個清白的女兒家,非要學那些沽名釣譽、國賊祿鬼之流!」
寶釵剛想爭辯,細想便算了,她本是好心勸他,聽不進去也就罷了,何苦這般挖苦人?
她倒沒覺得多尷尬,畢竟在她看來,寶玉不過是個愛鬧騰的孩子,本性倒不壞。
她能忍,李洛卻忍不了了。
李洛皮笑肉不笑地對著寶玉說道:「看來寶兄弟是不把科舉當什么正途了,那依寶兄弟看,做什麼才算是正途呢?」
聽到這話,寶玉瞬間來了精神:「科舉算什么正途?不過是些想討好權貴的人,悶頭死讀書罷了!讀出來也不見得有什麼真本事,還不是照樣討好權貴?」
他越說越急,可說到「正途是什麼」時,卻突然卡了殼,漲紅了臉,半天沒能接下去。
更何況他也不想想,這權貴到底都是誰?
似乎是瞥見李洛那似笑非笑的表情,寶玉腦子裡瞬間熱血上涌,脫口道:「若是人能順著自己的心意,活得自由自在、無拘無束,那才叫正途!」
李洛聽了,臉上像是十分認同,竟鼓起掌來:「寶兄弟說得好啊!」
隨即話鋒一轉,問道:「那寶兄弟知道怎麼做飯嗎?寶兄弟知道怎麼縫衣服嗎?」
聽了這話,寶玉臉上泛起幾分尷尬,卻仍嘴硬道:「若不知道這些,便沒法自由自在活了嗎?」
李洛笑了笑,搖了搖頭:「好,即便如此,你不知道這些也能活。那寶兄弟打算以何為生呢?」
寶玉仍舊昂著脖子:「我雖不才,出去抄些書信、賣兩幅字畫,想來也能活的。」
「好好好。」李洛頷首示意,又問,「那請問寶兄弟,京城中哪些地方能擺攤?哪些地方要收多少攤位費?你這攤子擺下來,若不是榮國府的公子,地痞流氓來要多少銀子?五城兵馬司、府衙衙役來,又要收多少銀子?你可知道?」
寶玉不禁有些惱羞成怒,強撐著道:「他們要多少便給多少就是了,我每日掙的難道還貼補不上?」
見李洛沒說話,他又接著說:「大不了我去告他們!衙門告不著,我就去更高階的衙門,去大理寺、刑部!」
可說著說著,聲音竟越來越低,沒了繼續說下去的勇氣。
他再不通事務,也明白若自己是平頭百姓,想告到這些地方去,純屬痴人說夢。
其實說著說著,寶玉自己也覺出不對,他說的這些恐怕還真實現不了。
可突然腦筋一轉,又梗著脖子道:「我哪怕餓死,也要自由自在!我連死都不怕,天下總不能有人奈何我吧?」
李洛立刻反問:「你的父母呢?祖母呢?姐姐妹妹呢?若有人傷害他們逼你就範,你怎麼辦?你要知道,我們姑爺從前沒少遇過這類事,哪次不是靠權力和武力才趟過去的?」
「我……我……」寶玉一時語塞,末了卻又咬牙切齒道:「那我就去別處!我就不信這天下之大,還沒有能讓我好好活著的地方!」
李洛見他這般嘴硬,便直接現身說法,講起當年在泗水發生的事。
他沒提具體人名,只從自己如何被拐賣,講到怎麼動手殺了人販子,再到後來如何一步步剔除當地的世家大族勢力,以及最後如何收尾處理後續,一樁樁一件件都講得清清楚楚。
聽得兩人一愣一愣的,便是寶釵,也是頭一回聽聞這些事,臉上滿是訝異。
李洛中間添了不少當時的細節,聽得寶玉直拍手叫好:「做得好!做得好!」
可故事剛完,李洛便盯著寶玉問道:「那麼你呢?寶兄弟。若是你遇上這些事該怎麼辦?你沒有那人的武力,也沒有一群可靠的幫手,到時候該如何是好?」
寶玉又訥訥地說不出話來,他雖聽明白了這是那位李姑爺遇到的事,也有一較長短的心思,可終究實在想不出辦法。
李洛接著道:「好了,咱們還是說回原來的問題。科舉到底有沒有用?自然是有用的。哪怕一百個考科舉的人里,只有幾個懷揣理想,可終歸有人能做出些實事來,這便夠了。這就是秩序的好處。當然,若這秩序出了問題,便該去改進,這正是我們要做的。」
寶玉只覺得好像要長腦子了一般,但他仍不想認輸。
他本就聰慧,立刻抓住話里的頭緒,忙挑刺道:「你方才說了,一百個人里只有少數幾個好的,這不正說明他們大多是沽名釣譽的祿鬼嗎?」
李洛只淡淡問了一句:「寶兄弟,你且看看這院子裡,多少人便有多少份心思。金釧兒要跳井,李嬤嬤想欺壓別人,你寶二爺不想讀書,二老爺想做官做學問……你瞧,每個人的喜怒哀樂、心思盤算都不一樣。朝廷要管著數千萬的人丁,你說,到底該怎麼做呢?」
「你看,寶兄弟,連你也說不明白該怎麼做,其實我也未必全懂,只知道能做多少便做多少。若是什麼都不做,只想著逍遙自在,那定然一事無成。」
「楊子曾說『拔一毛而立天下,不為也』,可還有後半句,常人多半不提,『悉天下奉一身,不取也』。你寶二爺只顧著『拔一毛而立天下不為』,卻從沒細想,這榮國府上下,正是『奉一府之力而養你一身』。若人人都學你這般,這天下還怎麼撐得下去?」
寶玉聽得頭腦發懵,只覺得無數念頭在心裡衝撞,正翻來覆去地琢磨李洛的話,對方已站起身來:「寶兄弟好好想想吧。你自然可以繼續逍遙快活,跟姐姐妹妹們一處玩,只是要記住,這天下若真有誰在踏踏實實做些好事,可千萬別說人家是什麼『國賊祿鬼』。」
說罷,他扯著寶釵的手出了門。
寶玉仍呆愣愣地坐在床上,半天沒回過神來。
剛踏出門的李洛又回過頭,補了句:「寶兄弟,官場也好,科舉也好,萬事萬物本無絕對好壞。若是好人都不肯去占,全讓壞人占了去,那才真成了壞事,你說是不是?」
寶釵出了門,望著拽著自己的李洛,心頭那股熟悉感越發清晰,讓她忍不住這般盯著他,眼神里透著絲絲崇拜。
平日裡竟沒察覺,林妹妹這般博學,倒像是盡得了他父親以及李洛的真傳一般。
李洛被她盯得發毛,抬手在她眼前揮了揮,寶釵這才猛地醒過神來。
「怎麼了?這般看著我做什麼?」
寶釵不知怎的,臉頰有些發燙,輕聲道:「沒什麼,就是覺著你跟平日裡不太一樣,竟能說出這般有道理的話來。」
李洛心頭猛地一怔,剛才只顧著跟寶玉辯駁,倒忘了以黛玉平日裡的性子,哪能說出這麼多長篇大論?
頓時也像剛才的寶玉一般,訥訥地說不出話來。
見他這副模樣,寶釵忍不住捂嘴一笑:「好了好了,時候不早了,一塊兒去我院裡用些飯吧。」
李洛這才鬆了口氣,連忙應著,跟著寶釵往她院裡去了。
寶玉就這般呆坐在房中,心頭不斷被李洛之前的話挑動著。
是了,如果科舉不對,自己的路就真的對嗎?
到底是討厭科舉本身,還是討厭科舉把人扭曲成那般模樣?
若不想用科舉扭曲人性,又要維持天下的統治,自己能做些什麼?有什麼可替代的辦法?
若真出了府去,憑自己一人,到底靠什麼過活?
外面的世界,真有林妹妹說的這般困難嗎?
林妹妹講的故事,連那般偏遠的小縣城都有這等事,天下當真有淨土嗎?
如此種種在寶玉腦子裡來來回回衝擊,讓他一時之間,從未這般懷疑過自己從前的想法。
他猛地又想起挨打前,忠順王府長史那副盛氣凌人的嘴臉。
想起府中老爺太太們對待下人的時候,偶爾流露的輕慢。
想起身邊大丫鬟們對小廝們的頤指氣使,甚至記起自己出府時,看到自家小廝對普通百姓的倨傲模樣……種種畫面在眼前閃過,內心不禁翻湧起一陣自我懷疑。
難道自己真的錯了?
不對,不對。
肯定有哪裡不對,自己想的絕對沒錯。
或許他真能憑自己闖出一番事業來,只是沒去做罷了,其實也不必去做,只管跟著姐姐妹妹們高樂便是,畢竟那些艱難都是沒發生的事。
正是如此。僅憑這幾句話,又怎能讓一個活了十幾年的人突然轉了性子?
那自然是不可能的。
此刻坐在薛寶釵院裡,被薛姨媽一個勁往手裡塞點心的李洛,自然想不到自己方才那番帶著氣頭的話,竟給寶玉帶來了那般大的震動。
自從薛蟠南下,薛姨媽得了誥命之後,黛玉但凡來這院子,待遇總是最高的。
薛寶釵時常打趣:「也不知我是您親女兒,還是林妹妹是您親女兒。」
可不是麼,只要黛玉來了,薛姨媽定是給足了銀子,讓廚房做一桌上等飯菜。
上好的茶葉沖了一壺又一壺,彷佛不要錢一般。
連胭脂水粉、金銀器皿,也是一沓沓地往黛玉跟前送。
這陣仗弄得黛玉總有些不好意思,李洛倒坦然些,畢竟什麼你的我的,日後不還都是自家的?
此刻的海上,薛蟠徑直登上毛海峰的船。
海上航行的日子單調得發悶,毛海峰早瞧出他的無聊,讓人推來一架弩車放在甲板上。
往日薛蟠在陸上時,對毛海峰向來招待得周到妥帖。
如今到了海上,這是毛海峰的地盤,自然要讓他玩個痛快。
先前釣魚、撈魚,甚至帶著他試過捕鯨,把能想到的海上玩樂都讓他體驗了個遍。
此刻搬出這弩車,便是特意讓他藉著興致,去嘗試射殺鯨魚之類的取樂的。
至於能不能捕到鯨魚,那便是另一回事了。
無非是幾根弩箭的事,薛蟠喜歡,便讓他玩個盡興。
要說薛蟠倒真有些本事。
他來的時候本就在福船上裝了不少酒,前幾日登船時,又搬上來好些。
這些日子,他整日裡跟船上的水手們混在一處喝酒,猜拳行令鬧得熱熱鬧鬧,船上的人竟都跟他稱兄道弟起來。
若不是他身上還穿著那身官服,旁人瞧著,真要以為這小子也是個常年在海上討生活的海盜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