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蟠一身綾羅綢緞,珠光寶氣,大搖大擺地走進營中。
此番他薛大爺好歹也立下大功,張揚點又怎麼了?
他本想先找徐渭稟報任務情況,卻聽衙門的人說徐渭已去了軍營,便急忙又往營中趕。
剛喊著進營,就見李洛正坐在裡頭與徐渭說話,頓時愣了愣,問道:「洛兄弟,你這是回來了?」
李洛望著他,露出久違的笑容。
前兩日他還在薛姨媽家過生辰說起薛蟠,今日見薛蟠平安歸來,心中一塊大石總算落了地。
看薛蟠這般模樣,日子過得想必不錯,倒白讓自己擔了好些天的心。
張有德也跟著薛蟠進了帳,微微向二人頷首示意。
薛蟠一坐下,便眉飛色舞地吹噓起這些日子的經歷,如何在松浦津舌戰群儒,如何立下大功。
徐渭與李洛嘴上連連稱是,心裡卻明鏡似的,他們太清楚薛蟠的性子了。
不過兩人還是對他讚不絕口,畢竟這次薛蟠確實辦得漂亮。
說著,薛蟠從懷裡掏出書信遞給二人,說是有信給他們。
徐渭接過信,看了眼封面,沒當場拆開,只收進懷裡,他還得回去與嚴世蕃商議。
李洛卻當即展開信看了起來。
信上不僅寫明瞭蕭忠的情況,解了李洛的一樁疑惑,還抖出不少東南人士與他們做生意的內幕。
這封信算得上極具誠意,李洛能感受到汪直急於示好的心情,心中愈發滿意,對薛蟠贊道:「做得好!」
見李洛這般模樣,徐渭便知定是有好訊息,也不急著細問,起身朝薛蟠頷首溫言幾句,便帶著李洛趕往總督衙門去見嚴世蕃了。
李洛也是前腳剛到,還沒去拜見嚴世蕃,此番倒是正好一道前往。
嚴世蕃似乎早料定二人會來,已然備下茶水,端坐堂中靜候。
兩人向嚴世蕃行過禮,三人便直奔主題,討論起當下局勢。
其實局勢已然明朗,關鍵就在如何進行最終的行動,具體策略還需細細商議。
眼下東南局勢分明有四股勢力。一股以太上皇為首,一股是他們自己,由嚴世蕃與皇帝主導,第三方是汪直,最後一方便是蕭忠他們。
這四股勢力里,蕭忠一夥毫無疑問是最弱的,卻也最無顧忌,他們已然沒了退路,什麼都不怕。
所謂「光腳的不怕穿鞋的」,說的便是這般。
而眼下最強的,無疑是李洛他們這一方。
但他們仍需維持各方平衡,否則汪直未必沒有與水溶合流的可能。
想到這裡,李洛對嚴世蕃說道:「嚴制台,當下形勢已然明朗,可該如何行事,倒成了個難題。若是水溶不在倒還好,咱們快刀斬亂麻,以嚴制台的總督身份處理起來倒也不難。可如今這情況,水溶既來了,若是下手太狠,恐怕他並不會讓我們如願的。」
嚴世蕃聽罷點頭附和,語氣沉凝:「這話在理。水溶以欽差身份來審這通倭案,職權本就含糊不清,再加上他那層郡王身份,說輕了也算輕,說重了便能處處掣肘,咱們真要動手,即便我頂著總督的名頭,也未必能轄製得住他。看來,確實得想些迂迴的巧法子才行。」說罷,他目光轉向徐渭,似在徵詢主意。
徐渭眉頭微蹙,沉吟片刻才緩緩開口:「眼下這局面,廢太子那一伙人最是棘手,卻也最容易突破,緣由無他,汪直早把他們視作雞肋,水溶也不過是借他們的力量行事罷了。咱們若動手除了這夥人,想來汪直那邊會作壁上觀。只是水溶那邊,恐怕不會輕易讓咱們遂了心意。但眼下別無他法,不如就先從他們下手。」
他端起茶盞抿了口茶,指尖輕輕叩著桌面,繼續說道:「接下來便是水溶。汪直絕不能先動,必須留到最後。這時候動他,稍有差池便是滔天大禍。只有先解決了水溶那邊的牽絆,才能心無旁騖地對付汪直。」
李洛與嚴世蕃都點頭認同。
徐渭這思路確實穩妥,方才薛蟠那番吹噓里,也透露出對方戰鬥力不弱,若是貿然登島開戰,怕是免不了一場苦戰,折損元氣怕是難免的。
似乎是看出了李洛心中的顧慮,徐渭接著說道:「若是我們自己動手去打,恐怕確實難了些,可眼下不正有個幫手嗎?汪直不是要我們給點誠意嗎?我們給他些誠意便是。反正朝廷里彈劾我們的摺子早就堆積如山,也不在乎多這一樁。若是真能把蕭忠他們剿了、抓住,朝廷的目光絕對會被這群人的身份吸引過去,誰還會在意咱們這點事?當然,一定要一擊斃命,絕不能讓他們逃了。至於如何開價,那還要看嚴制台捨得給多少了。」
嚴世蕃輕輕撫著鬍鬚,笑道:「文長莫不是要取笑我?明日便把他家裡人都放回去,咱們俘虜的他手下人,也可以放回一些,讓他們好好看看我們的誠意。順道再在浙江設個市舶司,先把生意做起來。」
聽到嚴世蕃鬆了口,李洛也趕忙接話:「毛海峰跟那蕭忠有仇,這事我也知道。下次再見,我可以跟他好好商量商量,不對,該讓毛海峰來接汪直的家人回去,到時候我好好跟他說說,想來這事應該不難。」
另外兩人頻頻點頭稱是。
徐渭卻嘆了口氣:「可這水溶確實不好辦,他們在朝中有人,在金陵也是根深蒂固。若是貿然動手,恐怕也難撈到好處。不過,倒也不是沒有法子。」
嚴世蕃看他這模樣,便知道他又要故弄玄虛,趕忙笑罵道:「文長有話便說,何必在此故弄玄虛?」
徐渭沒直接回答,只看向李洛問道:「你小子跟水溶之間的仇,不淺吧?」
李洛點了點頭,沉聲道:「也不能說不淺,應該說是不共戴天了。」
聽他說完,李洛驀然驚醒,盯著徐渭道:「文長公,你不會是想拿我做誘餌吧?」
話一出口,他迎上徐渭的目光,心下暗忖,就知道這人沒憋好屁。
可眼下確實別無他法,他只能問道:「那文長公準備怎麼用我這個餌來釣魚?」
徐渭擺了擺手:「暫時還沒想好,過些日子你便知道了。到時候只要他能上鉤,咱們便能借著證據,把金陵城裡這些人一網打盡。反正金陵也在嚴制台的職權節制之下,動作快點,想來也沒什麼問題。這些事做完了,再整治汪直,便是手到擒來了。」
李洛回了個白眼,心裡門兒清,這老小子肯定早有主意,八成是還沒到說的時候。
他也懶得計較,隨他去了。
嚴世蕃見商議得差不多,自己公務繁忙,便讓兩人各自回去準備,畢竟衙門裡事多繁雜,多的是要他拿主意的事。
兩人告退出門,徐渭像是還有話要說,李洛卻看都沒看他,腳底抹油似的趕緊溜了。
反正真有要事,徐渭自會找上門,他這會兒急著回營看薛蟠,好歹多日未見,怎麼也得關心關心自己這未來的大舅哥。
順道,李洛還打算先去見見施文斌,這市舶司可是個好差事,施文斌上任也有幾個月了,也該想辦法動動了。
只是他要說有成績,似乎沾點邊,要說沒成績,也確實沒什麼亮眼的表現。
不過憑著李洛的面子,幫他一把應當問題不大,就算做不了正官,當個副官也是極好的。
這市舶司可是許多年未設了,海貿的利潤自不必說,只要是個人坐上去,先不說算不算肥缺,單是這份差事本身,就容易攢下不少功績。
也幸虧李洛運氣不錯,施文斌今日正在官衙中,還沒出門,當場就被李洛堵在了大門口。
自從前些日子一別,兩人再沒正經見過面,偶爾在衙門裡打照面,也只是稍作寒暄便各自散去。
倒不是李洛如今得意了不認人,實在是施文斌太忙,總抽不出空。
見李洛特意來拜訪,施文斌眼眶都快紅了。
李洛打量他一眼,這模樣竟和幾年前的施文斌一模一樣了,先前的肚子也都沒了,可想而知這些日子他累成了什麼樣。
施文斌一見到李洛,便帶著哭腔道:「賢弟呀,你來之前可沒說這邊事務這麼繁忙!」
他拍了拍早已不見贅肉的肚子,「你瞧瞧,都給哥哥我累瘦成什麼樣了!」
被他這麼一問,李洛都有些不好意思。
雖說是存著讓施文斌來幫忙的心思,可忙到最後,自己的忙沒幫上,朝廷的事倒是真幫了不少。
不過施文斌確實累得不輕,李洛只好陪著好話軟語勸了幾句,施文斌的心情才緩和些。
他隨即問起李洛的來意:「賢弟,你此來找我,怕是有事吧?」
李洛沒好意思直說,打哈哈道:「瞧你這話說的,沒事就不能來看看你?」
施文斌「哼」了一聲:「哼,早不來看我,晚不來看我,偏偏這時候來,你當哥哥是傻子嗎?」
這話讓李洛更不好意思了,只好拉著施文斌走到一邊,見四周沒人,才低聲道:「這不是,兄弟來救你了嗎?浙江要新開個市舶司,有興趣嗎?」
這話剛說完,施文斌的眼睛瞬間亮得驚人,一把抓住李洛的手道:「兄弟,有興趣!太有興趣了!」
李洛不著痕跡地抽回手,說道:「我也不敢說十成十能成,不過想來應該不難。畢竟這市舶司頭上還有三司壓著,雖是肥缺,倒也不是搶不下來。」
施文斌習慣性地摸了摸肚子,慢悠悠說道:「你盡力去爭便是,爭不上也無妨。不過是你那剛過周歲的侄子,天天見不著父親;還有你那過門沒幾年的嫂子,日日以淚洗面罷了。」
看他這副故意賣慘的模樣,李洛雞皮疙瘩都快起來了,忙擺手道:「行了行了,我知道了。」
兩人的關係,倒不至於連幾句玩笑也開不起,只是他賣慘的模樣,著實讓李洛受不了。
讓他都有點後悔來找施文斌了,只得應下,「這事我儘量去辦就是。」
兩人又閒聊了幾句,施文斌實在太忙,沒多會兒便送李洛離開,自己轉身又扎進了政務里,李洛這才動身回營。
一回營中,李洛剛準備去找薛蟠,剛到他的營房就見外邊坐滿了人。
此時並非訓練時辰,不少士卒閒著沒事,都湊過來聽薛蟠講見聞。
薛蟠正說得起勁,唾沫橫飛地講著自己在松浦津的「輝煌事跡」,瞥見李洛走進來,頓時有些不好意思繼續。
跟尋常士卒吹牛取樂倒也罷了,要是被李洛聽了去,回頭跟自家娘親、妹妹寫信時提一嘴,指不定要被埋怨多久。
他立刻收了話頭,裝出一副正經模樣,揮手把士卒們都打發走,又熟門熟路地給李洛搬來凳子,臉上堆著諂媚的笑:「喲,洛兄弟怎麼來了?」
李洛一坐下,薛蟠趕緊遞過茶水。
「怎麼,我就不能來看看你?」
「能!能!」薛蟠搓著手,一臉熱絡,「洛兄弟一處理完政務就來看我,我這心裡可是感激不盡!」
李洛看他這副樣子,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從懷裡掏出薛姨媽和薛寶釵寄來的書信,一股腦塞給薛蟠:「看看吧,家裡寄來的。對了,你當百戶的訊息,家裡也都知道了。前幾日林妹妹還陪你娘好好慶了生辰,園子裡能請的都請了,熱鬧著呢。」
薛蟠這才收起嬉皮笑臉,神情鄭重地對李洛說道:「那俺就多謝你們兩位了。」
他又跟薛蟠聊了聊海上的事,印證了自己的一些想法,才起身準備離開,薛蟠也起身要送他。
剛走到門口,李洛轉過身說道:「對了,你這次做得不錯。下次再有機會,估計就能給你補個千戶的缺,你再加把勁,等咱們回京的時候,說不定你也能混個將軍噹噹。」
他頓了頓,又叮囑道:「還有,以後在倭國的事少往外說。你也知道,此一時彼一時,往後的情況還說不準呢。」
今日薛蟠這般張揚,實在有些不妥。
往後若是被有心人揪著這事做文章,難免會生出麻煩。
薛蟠連忙點頭應是。
李洛處理完這兩件事,心裡才鬆了口氣。
接下來,就看徐渭到底要怎麼安排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