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赦這些日子可是春風得意,自從前段時間摻和了那生意,他手裡的錢就多了起來。
平日裡捨不得買的扇面、瓷器、古畫,他是一件接著一件地買,不少傳世真跡都被他弄到了手。
出去與人交際時,他也面子十足,誰見了他這些東西,不得好好地誇誇?
原先他雖每年能從府里拿不少銀子,可終歸有個數。
如今月月都有進項,數目還不少,生活自然過得更舒坦。
再加上他本身的性子,更是日日醉生夢死。
別的不說,光外頭養著的人就不下五個。
邢夫人倒是知道這件事,只是她如何能忤逆得了賈赦?
更何況賈赦有了錢之後,也沒少漏些給她,邢夫人嘴裡的話便更少了。
可是,即便如此,賈赦依舊不滿足。
他本就對園子裡不少丫鬟存著心思,如今財力愈發雄厚,那點心思便又活絡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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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來想去,他打算跟邢夫人商量,讓她去幫自己說道說道,把老太太身邊的鴛鴦要過來,他早就看上這個丫鬟了。
府里漂亮的丫鬟雖多,可像鴛鴦這般精明能幹、得力貼心的,卻獨獨這一個。
賈赦平日裡本就對邢夫人的能力有些不滿,如今若能把鴛鴦弄過來,他的日子定然能過得更順心。
更何況,鴛鴦還是老太太身邊的大丫鬟。
若是老太太能把她許給自己,不僅顯得自己在老太太心中有分量,面上也更有光彩,豈不是兩全其美?
邢夫人原本不太樂意去辦這事,可賈赦為了讓她點頭,特意給了她一盒子金銀首飾。
她本就不太敢跟賈赦對抗,如今見了這實打實的好處,邢夫人臉上立刻堆起笑,準備去找王熙鳳商議。
雖然這事確實不好辦,但一想到那盒子首飾,邢夫人還是決定咬咬牙試試。
她心裡盤算著,自己直接去找老太太說,八成討不到好。
府里受寵的也就鳳丫頭、寶玉、黛玉幾個,黛玉自然不合適,寶玉更不可能幫這個忙,眼下能指望的只有王熙鳳。
更何況王熙鳳還是自家媳婦,讓她去說,既合情理,也說得過去。
鳳姐此時離生產的日子已不遠,便不常出門。
邢夫人要找她倒也容易,馬上就差人去通知鳳姐。
鳳姐得了信,心裡有些奇怪,自家這位太太向來是無事不登三寶殿,況且自己本就不願多和她交際,總覺得她太過蠢笨,怕跟她混久了自己也受影響,平白惹來麻煩。
可終歸不好不見,便坐在床上等著邢夫人進來。
果然,邢夫人一進門就滿臉堆笑,這模樣倒是少見,還沒說話她就徑直坐到榻邊。
王熙鳳也笑臉相迎,說道:「大太太,您看我身懷六甲,行動不便,就不起來行禮了。」
邢夫人趕忙揮手:「無礙無礙。鳳丫頭,你好好歇著,今日來原是有件事想跟你商量商量。」
王熙鳳心裡暗道一聲「果然」。
自己懷胎這麼久,平日裡不見她來探望,如今突然上門,不是有事又能是什麼?
只是按自家這位婆婆的性子,王熙鳳猜不透她是來要錢,還是有別的什麼事,府里上下誰不知道,這位大太太最是貪財。
可接下來邢夫人開口的話,卻讓王熙鳳心裡咯噔一下,暗道一聲「不好」。
「老爺看上了老太太身邊的鴛鴦,想娶她做個妾。」邢夫人開口道,「你也知道,老太太身邊最得力的就是她,若是能納過來,老爺臉上也有光彩。再說,那姑娘年歲也不小了,往後也能有個依靠。」
王熙鳳聽了這話,心裡真是無語,自家這老爺太太,怕是昏了頭!
老太太平日裡就盼著高樂,你們偏要在這時候把她最得力的丫鬟弄走,她怎麼可能答應?
你們自己去說便是,何苦拉上我這個孕婦?
沒瞧見我如今下床都費勁,安心養胎還來不及,哪有精力趟這渾水?
更何況,大老爺真想納妾,自己去跟他母親說便是,何苦讓正牌太太裝出這副賢惠模樣來替他討?
可看著邢夫人一臉希冀的樣子,王熙鳳也不好直接說狠話。
「太太何苦去招惹那姑娘?」王熙鳳勸道,「她性子最是剛烈,又是老太太身邊離不得的得力人。老爺想要什麼樣的女子找不到,何苦去惹老祖宗生氣呢?」
邢夫人一聽這話,便知她不願幫忙,心下不由得動了氣,這鳳丫頭,平日裡對自己和老爺就敬而遠之,如今帶得賈璉也不願往跟前湊。
不過是讓她開口幫個小忙,竟都推三阻四,真不知道她到底是誰家的兒媳婦!
邢夫人冷哼一聲:「你若不願,我自己去說便是,保准能成!到時候看你怎麼說。」
王熙鳳望著她氣沖沖離去的背影,搖了搖頭:「真是個不知好歹的。」說罷,她喊來平兒,讓趕緊去給鴛鴦透個信。
平兒聽了這事,也不免替鴛鴦捏把汗。
鴛鴦平日裡的本事,她是看在眼裡的,心裡多少有些佩服。
若真讓大老爺納了去,實在不值,便趕忙去找鴛鴦。
鴛鴦此刻正在園子裡做事,見平兒急匆匆找來,不免有些奇怪。
她們二人平日裡雖常有往來,關係也不錯,可平兒這模樣,倒像是出了什麼大事。
果然,她剛想開口問,平兒便一把扯住她的袖子,急道:「鴛鴦姐姐,出大事了!大老爺想納你做妾!」
這話如同驚雷,鴛鴦手裡的帕子「啪嗒」一聲掉在地上。
她實在想不通,自己怎麼就入了賈赦的眼,讓他急著要納自己為妾。
腦子裡亂鬨鬨地轉著,拼命想對策,眼眶不知不覺就紅了。
若這位大老爺是個成器的、像樣的,倒還罷了。
可她在府里這麼多年,怎會不知他的性子?那是紈絝里的頂流,跟了他哪有什麼好日子過?
更何況,他那年紀,做自己爺爺都夠了,自己怎麼可能同意?
平兒見她失了神,趕忙晃了晃她:「鴛鴦姐姐,快好好想想怎麼辦吧!」
鴛鴦含著淚開口,聲音發顫:「我媽原先說要給我說人家,我都拒了。本想著就跟老太太一輩子,若是真跟了大老爺,我怕是……怕是死了都閉不上眼啊!」
也難怪這位平日裡精明能幹的大丫鬟會失了方寸。
她再能幹、再光彩,終究也只是府里的丫鬟。
老太太若真被自家兒子說動了心,點頭應了,哪怕日後反悔,也斷沒有再要回去的道理,這便是她們這些丫鬟的悲哀。
平兒自然懂這些,急忙又晃了晃她,急道:「別慌,總會有辦法的,咱們再想想!」
她說著,像是突然想到了什麼,抬手在鴛鴦眼前晃了晃:「鴛鴦姐姐,二老爺如今不在了,府里不還有位跟大老爺平輩的?你去求求她,她人好,定然願意幫你。實在不行,你再去找老太太分說,老太太向來慈悲,肯定捨不得你受委屈。」
鴛鴦這才如夢初醒,忙一把抓住平兒的手,聲音帶著急切:「好妹妹,多謝你提醒!我……我這就去找姑太太!」
邢夫人正四處找她,撲了個空,聽下人說她往那邊去了,也立刻跟了過去。
鴛鴦到了賈敏院門口,只說了一聲要見姑太太,便徑直走了進去。
換作其他丫鬟,少不了要先通報,可她是老太太身邊的人,眾人只當她是來傳老太太的話,也就直接放行了。
要說賈敏,這些日子在府里其實也覺著有些無趣。
平日裡多半是帶帶孩子,自家姑娘搬進了大觀園,雖說離得不遠,也常來探望,可終歸不如在身邊方便。
她心裡也盼著李洛能趕緊回來,一家子好搬出去住,畢竟,即便是黛玉,翻過年去也該二九年華了,再不嫁就成老姑娘了。
正想著,就見鴛鴦來了。
賈敏有些好奇,以為是母親有什麼事吩咐,剛把孩子交給旁人,準備聽鴛鴦說話,卻見她紅著眼眶進來,「啪」地一聲跪在了堂中。
賈敏吃了一驚,趕忙上前去扶,可鴛鴦像是憋著一股勁,怎麼也不肯起來。
賈敏心裡立刻明白,這是遇上了天大的難處,走投無路才來求自己的。
她深知鴛鴦是個要強的姑娘,若不是真被逼到份上,斷然不會這般失態。
便只能攥著她的雙臂勸道:「鴛鴦,有什麼事好好說便是,何必這樣作踐自己?先起來。」
鴛鴦聽了這話,依舊不肯起身,只是帶著哭腔哀求:「姑太太,求您救救我!大老爺……大老爺他想納我為妾啊!」
這話一出,賈敏都愣了。
自己這位大哥也真是老不羞,這把年紀了,竟想著強納母親身邊的丫鬟做妾,傳出去像什麼樣子?
可她若直接去說這事,又有些不妥,畢竟大哥平日裡對自己確實不錯。
一時間心裡有些糾結,倒不是不想管,只是在琢磨該怎麼管才妥當。
鴛鴦看她神色猶豫,心裡頓時涼了半截,是啊,大老爺待姑太太那般好,她怎麼可能為了自己一個小丫鬟,去違逆大老爺的意思呢?身子都不由得軟了下去。
賈敏察覺到她的失魂落魄,趕忙說道:「鴛鴦,不是我不想幫你,只是在想該怎麼處理才好。你先起來,這事我管了。大不了我去跟母親分說便是,更何況母親素來疼你,未必就肯放你走呢。」
鴛鴦心中這才又燃起幾分希望,這位姑太太在府里名聲極好,平日裡待下人也寬厚,說出來的話,定然不會反悔。
見賈敏似還有些疑惑,她趕忙補充道:「剛才是平兒過來告訴我的,說大太太先去找了璉二奶奶,想讓她幫忙說這事,只是璉二奶奶不肯,才讓平兒來給我透信。還請姑太太別把這事往外說。」
賈敏點了點頭,暗道這姑娘果然心思縝密,這時候還惦記著護著旁人。
她剛想開口,外面便傳來一陣輕快的腳步聲,原是黛玉到了來看她的時辰。
果然沒一會兒,黛玉便蹦蹦跳跳進了屋,一眼瞧見母親和眼眶發紅的鴛鴦,頓時有些奇怪,忙問道:「這是出了什麼事?娘,莫非是你把鴛鴦姐姐弄哭了?」
看到黛玉這跳脫模樣,賈敏忍不住皺了皺眉,這姑娘就是不如洛兒沉穩,天天蹦蹦跳跳的,倒比男孩子還活潑。
但眼下顯然不是說她的時候,她便把鴛鴦的事簡略跟黛玉說了說。
黛玉一聽,當即就想管這事。
她知道母親夾在中間不好出面,倒不如自己先去頂一頂,真若出了岔子,再讓母親去勸和,也不至於傷了兄妹情分。
於是自告奮勇,說要去找老太太分說。
鴛鴦這才徹底放了心,千恩萬謝地走了。
「娘,要我說,大老爺也忒沒臉皮了!五十多歲的人,還惦記著二十歲的丫鬟。還是您命好,碰上了我爹。」黛玉快人快語道。
見她口無遮攔,賈敏白了她一眼:「怎麼,你覺得自己運氣不好?要不明日我跟洛兒說說,讓他好好考慮考慮你倆的婚事?反正都是我的孩子,我也不在意那些規矩。我看薛家那姑娘就不錯,到時候……」
話還沒說完,嘴就被黛玉伸手捂住了。「哎,跟您開玩笑呢,娘!您還當真了!」
鴛鴦心中剛重燃希望,沒走出賈敏院子多久,便迎面撞上了邢夫人,心裡「咯噔」一下,她自然清楚邢夫人是來做什麼的。
剛才一番大喜大悲,讓她此刻多少失了些方寸。
邢夫人見了鴛鴦,眼前頓時一亮,忙上前拉住她的手,親熱地說:「好孩子,大老爺想納你做妾。你跟了我去,肯定比在老太太跟前強多了。你老爺年紀雖大些,到底是主子,將來你生個一兒半女,不比做丫鬟強?」
鴛鴦咬著牙低頭不語,她心裡萬般不願,可哪敢直接衝撞主子?除非實在忍無可忍。
邢夫人見她不說話,又勸道:「你別傻了,老太太如今年紀不小,將來你還能跟著去不成?大老爺多疼你,定給你辦得風風光光的。」
話剛說完,就見黛玉邁著囂張的步子走了過來,開口問道:「大太太在說什麼?我怎麼聽著好像有老祖宗的事?什麼年紀大了?」
邢夫人聽了,不禁有些慌亂,她實在不想招惹這個煞星,便沒接話茬。
黛玉見她這副模樣,越發忍不住了:「今天也不知道是什麼日子,大太太好興致啊。一個正經的主子太太,竟拉著個丫鬟說納妾的事,也真是新鮮。」
見黛玉來了,邢夫人不好再糾纏,拉著鴛鴦的手最後說了句:「你好好考慮考慮,想通了就來找我。」說罷頭也不回地走了。
黛玉走到鴛鴦身邊,看了她一眼,輕聲問:「沒什麼事吧?」
望著黛玉,鴛鴦像是終於攢足了勇氣,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剛好能傳到還沒走遠的邢夫人耳中:「大太太,您別逼我。我是橫了心的,這輩子別說是老爺,誰都不會嫁!」
邢夫人離去的背影頓了一下,隨即加快腳步走遠了。
黛玉倒沒接著說話,只是拍了拍鴛鴦,準備帶她去找賈母。
賈赦此時正在自己房裡暢想著得到鴛鴦後的光景,聽見邢夫人回來,見她一臉敗相,便知事沒成。
邢夫人一進門就添油加醋,把王熙鳳不肯幫忙、鴛鴦態度強硬、黛玉從中作梗的事說了一遍,故意挑得賈赦火氣大增。
賈赦怒聲道:「鳳丫頭到底是誰家的兒媳?我這當老爺的發話,她竟敢不聽?」
想起王子騰的事,終究還是把火氣壓了下去,轉頭又罵道:「我這個妹妹越發不會管教女兒了!先前就敢頂撞我,如今竟管起我的閒事來!還有那小丫鬟,敢抗命?我有的是法子,不管她想嫁到誰家去,都別想成!到頭來還得乖乖回我這兒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