邢夫人看著眼前暴跳如雷的賈赦,心中也不禁有些忐忑。
這事要是黃了,不光她想要的東西拿不到,還要吃掛落。
她思來想去,只能開口說道:「要不,我再去問問老太太?」
邢夫人自然知道,這時候去找賈母,說不準還要被痛批一頓,可終究比面對眼前的賈赦要強。
賈赦聽到這話,眼神卻是亮了亮。
對啊,畢竟還沒問過自己的母親,雖說希望不大,但總歸也是個法子不是?
「你快去問,總歸母親應當還是疼我的,總不能為了個丫鬟罵我一頓不成?晚點我也一起去。」
聽他這說法,邢夫人才施施然出了門,準備往賈母那邊去。
你要說她對這事有什麼想法?那自然是有的。
可其實邢夫人心中還多少有點竊喜。
畢竟她跟賈赦感情一般,這事誰都知道。
賈赦平日裡對她態度本就不好,若真有個人進了他們房裡,幫她分擔分擔這壓力,豈不更好?
賈赦心情好了,許還能多給她些錢財。
想到這裡,她還是鼓足了勇氣去找賈母。
此時的賈母面色陰沉,正聽著鴛鴦在一旁哭訴,黛玉也在旁邊旁敲側擊。
她心中不禁暗嘆一聲,自家這個兒子實在是太不懂事了些。
自己若是沒了,他想做什麼,自己自然管不到。
可現在自己還活得好好的,他就想著要自己房裡的人,對自己這個母親,也實在是不放在眼裡。
望著哭哭啼啼的鴛鴦,賈母說道:「行了,不要再哭了。這事我替你做主,斷然不會讓你去他房裡的。」
鴛鴦聽到這話,才慢慢收起了哭泣聲。
既然老太太發了話,想來便沒什麼大問題了。
可就在這時,外面傳來回話,說是大太太來求見老太太。
眾人皆知她所來為何,賈母便讓人進來。
邢夫人笑意盈盈地走到眾人面前,看見黛玉也只當沒看見,行完禮剛想說話,就被賈母打斷。
「大太太莫不是來當說客的?」賈母的言語裡,還夾雜著幾分冷笑。
邢夫人聽到這話,便知不好。
她進來時便料到賈母已知此事,可想起方才對賈赦的承諾,還是硬著頭皮說道:「老祖宗,老爺也不過是想納鴛鴦做個姨娘罷了,也不是什麼大事。到時候讓老爺再尋幾個好的來伺候老祖宗便是。」
賈母臉色早冷了下來,斥道:「他說得倒是輕巧,怎不見他自己來說?偏讓你一個太太出頭!鴛鴦從小長在我身邊,跟親孫女也不差什麼。他多大年紀了,還好意思做這種事?回去告訴他,我不許!」
邢夫人在一旁聽得進退兩難,正暗自思忖,外面卻傳來賈赦的聲音:「母親這話,未免也太傷兒子的心了。」
眾人心裡皆是一驚,聽這聲音的來處,便知是誰,只是誰也沒料到這位大老爺竟敢忤逆老太太。
這可是多年未曾有過的事,尤其這兩位老爺年紀漸長後,更是少見這般頂撞賈母的情形。
果然,賈母此時面色鐵青,卻仍強忍著怒氣說道:「你若想要人,什麼樣的人家找不到?何苦非要來搶我老婆子身邊的人?」
換作尋常時候,賈赦定然不敢這般忤逆母親,可今日他實在是氣極了,只覺得自己這個老爺當得實在沒什麼意思。
弟弟賈政受母親寵愛,日日住在榮禧堂,本就不合規矩。
自家兒子賈璉也不如寶玉受待見,府里上下誰都敢拂他的面子,就連自家妹妹的女兒都敢正面頂撞他。
今日若再不爭一爭,往後這府里誰還認他這個老爺?
即便如此,他仍強裝恭敬地對賈母說:「母親,兒也不過是想要個丫鬟罷了,並未做什麼不應當做的事吧?」
「我哪裡敢讓大老爺這樣恭敬?」賈母冷笑一聲,「這些日子你在外面也沒少尋人,何苦非要來招惹我的人?莫不是看我老婆子年紀大了,沒多少日子好活了,就急著當家做主了?」
賈赦心裡雖不情願,卻也只能趕忙跪下,嘴硬道:「母親說的這是什麼話?兒子不過是想納個丫鬟做姨娘罷了,母親何必扯出這些來。」
他對自家母親倒說不上討厭,只是好歹也是五十多歲的人,還是府里襲爵的主子,在這府里的地位卻總像排不上號一般,叫他如何甘心?
況且這些日子,他也沒少在外面活動,掙來的銀錢大半都用在朋友交際上。
他雖已五十多歲,心裡卻還惦記著謀個一官半職,不然在府里總像矮一截,指不定還要被誰壓一頭。
尤其是自家弟弟現在已經外放了,回來指不定能做多大的官。
這事這些日子說不準就有著落了,到時候,他這腰杆子也能真正挺一挺了。
「母親當真要為個丫鬟,跟兒子鬧到這般地步嗎?」
「你……你這個……」賈赦話未說完,賈母已氣得有些上氣不接下氣。
黛玉終究看不下去,趕忙上前扶住賈母,心裡直打鼓,真怕賈赦這模樣,當場把老太太氣出個好歹來。
「舅舅這話說的不對。」
聽見黛玉突然開口,賈赦冷笑一聲:「林姑娘倒說說,我哪裡說得不對?」
他心裡憋著股火,人都說娘親舅大,怎麼自家這外甥女偏事事跟他對著干?
黛玉從容道:「舅舅既想要好的,出去尋便是。老太太如今這般年紀,身邊就這麼個得力的人伺候著。若是換了新的,又不知要花多少時日才能熟悉妥當。舅舅這般行事,可不像是做兒子該有的樣子。」
賈赦卻沒接她的話茬。
他知道,若論起孝道規矩,這話他定然占不到便宜,只冷聲道:「我倒沒聽說,京中哪個府上的外甥女兒,能輪得到教訓起舅舅來?林姑娘便是這般『孝敬』長輩的?」
他頓了頓,又記起前事,語氣更添譏諷:「哦,我記起來了,上次也是你出面訓我。這可真是天下奇觀了。趕明兒我就出去好好宣傳宣傳,讓京里人都瞧瞧,榮國府的林姑娘是如何『管教』舅舅的!」
他這話確實有些過分了,家醜不可外揚,便是一家人,總要顧及些顏面,傳出去總歸是不好。
眾人雖都知道他未必真會做這種事,可當他把這話撂出來時,心裡還是不由得一驚。
「你這個孽畜!」賈母終究緩過一口氣,厲聲斥道,「誰教你這般說話的?你莫不是真要氣死我不成?」
聽到賈母這般怒斥,賈赦心中的火氣算是徹底壓不住了。
他自負雖沒幹出什麼大事,可平日裡對母親也算孝順,可母親卻總幫著別人說話,從不向著自己,這讓他如何受得了?
「母親,兒子……母親,我也是您的兒子啊!」他聲音發顫,帶著積壓多年的委屈,「為何母親就對我這般嫌棄?我究竟有什麼地方不如二老爺?值得您為我這般動氣?」
若說剛才還只是為了鴛鴦的事爭執,此刻這句話一出,事情便徹底變了味。
賈母萬萬沒想到,這位大兒子雖說平日裡紈絝些,對自己終究還算恭順,今日竟會昏了頭,當眾頂撞起自己來。
她怔在那裡,一時竟有些不可置信。
可沒等賈母反應過來,賈赦的嘴便如連珠炮一般接著說了起來:「父親在世時,您便偏愛二弟、妹妹也就罷了。後來我們都有了孩子,璉兒還是不如寶玉,更不如珠兒,怎麼我這一家子,無論怎麼做都夠不上母親的眼嗎?小時候我挨了多少次打,二弟挨了多少次?母親何故如此偏心呢?」
「你你……」賈母被他這番話堵得喘不上氣,眾人趕忙圍上去攙住她,又是順氣又是撫背。
「夠了,大老爺!」黛玉厲聲呵斥,這話終究驚醒了已然有些癲狂的賈赦,「國朝以孝治天下,這般忤逆之事傳出去,大老爺這爵位還要不要了?」
賈赦瞥了一眼漸漸順過氣的母親,猛地撇過頭,站起身徑直出了門。
一出榮禧堂的院子,他便深吸一口氣:「既然如此,我便讓你們好好看看,誰才是榮國府當家的!」
璉兒不爭氣靠不住,自家夫人和兒媳婦更是心思散亂,如今只有他自己頂起來,才能讓旁人瞧瞧,他賈赦這一家子絕非任人輕賤的。
堂內,賈母正流著淚,拉著黛玉的手哽咽道:「你這個舅舅,從小就是個紈絝子弟,好的學不會,壞的一沾就通。我能怎麼對他?我該怎麼對他啊……」說著,眼淚依舊不爭氣地往下淌。
黛玉看著這一幕,一時不知該說些什麼。
她本就不太了解賈赦的舊事,母親也極少跟她提及。
但她確實能感覺到,外祖母心裡是偏著二房多些。
只是想到此處,她忽然暗下決心,往後自己與李洛若有了孩子,要學成這樣,直接打斷腿算了。
這哪裡還是一般的兒子,必須出重拳。
賈敏這時才施施然趕來,見賈母仍有些激動,趕忙上前勸慰,又用眼色示意黛玉,顯然還不清楚究竟發生了什麼。
待黛玉拉過她,把事情輕聲說了一遍,她才大驚失色,實在不明白這點事竟會鬧到這般地步。
不過看著堂內這亂糟糟的景象,她也只能先出來收拾局面,讓人去請醫生給賈母瞧病,又好言勸慰鴛鴦,讓她放寬心,說這事已然過去。
安頓好這些,她本想去尋賈赦說說,卻被賈母一把扯住:「敏兒,莫去了。你這個哥哥已然有些瘋魔了,你若去了,也落不著好。」
賈敏還能說什麼?只能留下來陪著母親說話,幫她排解心緒。
只是心裡對搬走的事,又多了幾分急切,這府里,實在是太亂了。
不過黛玉當下心裡便有了些數,以自家舅舅這性子,定然要做出些什麼來。
此番他既已撕破了平日裡的偽裝,心中必然滋生怨恨,再聯想到之前聽說他與王子騰有交集的事,黛玉心下便有了主意。
她直接叫人備了車,準備去父親林如海那裡一趟。
一番折騰後,終於到了父親府上。
正巧林如海剛下朝回來,迎面撞上了林黛玉。
兩人進了廳內,林如海才問道:「玉兒今日來找我,有什麼事?」
林黛玉這才把前因後果講了一遍,又說了自己的猜測。
林如海聽後,心下立刻有了數,問道:「所以你是說,你們府里那位大老爺,怕是要做出什麼出格的事來?」
黛玉點頭道:「正是。我看這位大老爺心思多少有些怨毒,今日憋的那股氣發泄出來,未必是好事,說不準還會釀出更狠毒的心思,不可不防。而且王子騰您也知道,他跟咱們素來不對付。」
林如海點頭稱是,卻突然「咦」了一聲,笑道:「今日這日子沒錯呀,玉兒怎麼能說出這般睿智的話來?」
林黛玉白了他一眼:「女兒就不能長長見識?」
她又嘆了口氣,「也不知那傢伙什麼時候才能回來,我在榮國府里真是住夠了,日日都是些雜事,攪得人不得清靜,哪如在揚州時舒心。」
看著自家女兒已長得亭亭玉立,林如海不禁陷入回憶,輕聲道:「是啊,一晃都這麼些年了。」
他摸了摸黛玉的頭,「等那小子回來,你們就成親吧。到時候去住他那府,我去看過,修得是真不錯。往後我跟你娘沒事也過去住住,也享享這好日子。」
林如海像是突然想起什麼,磨了磨牙問道:「對了,那薛家的姑娘怎麼處理?你想好了嗎,玉兒?這可是一輩子的事,若真是為此攪得你們二人不得安寧,我這做父親的如何放得下心?你若真是不願意,我定要找那小子好好分說分說。」
他對於李洛跟薛寶釵的事,一直都頗有微詞。
黛玉嘆了口氣,拉住林如海的手說:「行了,爹,您也知道我們倆這情況,日後是什麼樣子還不一定呢。多個人也好歹多份保險,他終究是要傳宗接代、要有孩子的,萬一我們倆出什麼問題呢?」
「不許胡說!」林如海趕忙攥緊了黛玉的手,「你們兩個都會好好的。」
他頓了頓,又道,「既然你心裡有算計、有主意,我便不多說了。日子總歸還是要你們兩個自己來過。」
兩人又說了些體己話,黛玉才回了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