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日清晨,榮國府外便來了個身穿青布襖子的老太太,正是劉姥姥。
此番剛過了秋,田裡生了不少新鮮果蔬。
上次她承了府里主子的情,便想著這次再來,送些好東西,雖說不是什麼貴重物件,可也是鄉下人家能拿出來的最好的了,也算聊表心意。
門子見她來了,並未像上次一般為難。
畢竟也知道,這老婆子是能跟府里扯上關係的,趕忙喊人去跟王熙鳳院裡遞話。
不過一會兒,便聽平兒笑著從院子裡出來,說道:「喲,果然是姥姥來了!我正惦記著呢,說姥姥過完秋准來。」
劉姥姥一見平兒,便把那包裹往胳膊上一挎,又將手在衣襟上好好擦了擦,才把包裹往平兒懷裡塞。
平兒好說歹說不肯要,劉姥姥嘴上只念叨:「莊家人沒什麼好東西,都是新下的,新鮮著呢,姑娘且先收著。」
她哪肯接,只推說一會兒再送給太太們便是。
劉姥姥當下便應了,就是來送給太太們的,上次全靠那二十兩銀子,一家子才熬過了冬天,這份恩德她一直記著。
平兒看她這股實在勁兒,心情也輕快了不少,連忙引著劉姥姥往園子裡走:「跟我來吧。老太太這兩日心情不太好,正閒著呢,你來了正好陪她聊聊,給她排解排解。」
劉姥姥有些驚訝,這樣的人家竟也會為事煩惱,趕忙問道:「可是出了什麼事?」
平兒看了看她,哪裡敢說,只是嘆了口氣。
劉姥姥見她這模樣,忽然問道:「可是家裡出了些矛盾?」
平兒很是驚訝,沒料到這位看似糊裡糊塗的老太婆,心思竟還有幾分機巧,連忙反問:「你怎麼知道?」
劉姥姥整了整衣服,說道:「這家裡的事,不永遠都是那些嘛!我們家,別說孩子,就是孩子他爹,也時常要跟我吵兩句,兒媳婦時不時也得跟我鬧鬧。可家裡人哪有隔夜的仇?說開了也就好了。」
「若真是這般也就好了。」平兒嘆了口氣,尋常人家再爭,也不過是那點子小事,自然能第二天就和好。
可這榮國府是什麼人家?爭的那都是些什麼事?哪有輕易和好的道理?
有些話一旦說開,就要上秤,反倒更難收場。
不過看眼前劉姥姥這模樣,平兒也不想跟她說那些煩心事,便轉了話頭:「姥姥說的也是。老太太正缺個老姐妹說說話呢,你這一來可正好。」
說著,便趕忙引著劉姥姥往榮禧堂去了。
此時榮禧堂內,雖才是秋天,炭盆卻早升了火,暖意融融。
許是老太太今日心情實在不佳,竟把府里大大小小的人都叫了來陪著解悶。
劉姥姥一進堂內,平兒剛通稟過,她便「咚」地跪下,高聲道:「老壽星,祝您福如東海、壽比南山!我來看您了。」說著還擠眉弄眼,臉上添了幾分滑稽相。
賈母見了,心情不免鬆快了些,趕忙笑道:「就你會說話。看你這身子骨,倒比去年還硬朗些。」
說著,忙命人把劉姥姥扶起來。
見她這副模樣,賈母便讓琥珀扶著自己坐端正些。
劉姥姥也跟著站起身,憨憨地笑:「托老太太的福,莊稼人皮糙肉厚,經得住風吹日曬,倒不像您老養得這般精神。」
她這模樣逗得堂里大小姑娘少爺都笑起來,一片歡騰倒驅散了幾分沉悶。
唯獨黛玉忽然覺得有些不適,說不出緣由。
寶釵就站在她身旁,似是察覺到了,輕輕用手戳了戳她,小聲問:「林妹妹怎麼了?不舒服嗎?」
林黛玉抬頭看了眼寶釵,微微嘆了口氣:「沒事。」
這邊賈母已命人搬來凳子,問劉姥姥:「家裡都好?地里收成怎麼樣?」
劉姥姥剛坐下,屁股又往前挪了挪,探著身子答:「托您老的福,今年雨水順,莊稼長得好著呢!特意送些新下來的瓜菜,給您嘗嘗鮮。」
說著又看了眼黛玉,「之前那位張姑娘說想要些麥子,我也帶來了。」
黛玉趕忙應聲:「多謝姥姥了。您不說,我也正惦記這口呢。」
她這般溫和的態度,倒讓劉姥姥頗為驚訝,雙手一時不知往哪放,只不停作揖道謝。
黛玉反倒有些無措,明明是姥姥特意給自己帶了東西,怎麼倒成了自己受謝了。
寶玉見了劉姥姥,也湊上前來,滿眼好奇地往前挪了兩步:「上次姥姥說的那些村野故事,我還沒聽夠呢,且再講些來。」他素日裡就最愛這些新奇趣聞。
賈母瞪了他一眼:「你這猴兒,沒規矩!仔細嚇著姥姥。」
劉姥姥趕忙擺手:「不礙事,不礙事。哥兒活潑,瞧著就喜人。」
寶玉這才挨著賈母坐下,又緊著追問:「姥姥快再講些新鮮的來。」
劉姥姥無奈,只得開口講道:
「倒不是我們村裡的事,是隔壁村傳的,說那年山村口有棵老槐樹,樹幹粗得三人合抱都圍不過來,枝丫鋪開,能遮得半畝地不見日頭。
村里人都當它是神樹,每逢節日就來燒香,供的點心果子堆成小山,連樹下的草都沒人敢踩。」
這番話一出口,眾人都被勾了神,屏聲靜氣地等著下文,堂內只剩劉姥姥的聲音在迴蕩。
「後來這樹許是真當自己成了仙。有回山風大,吹斷根細枝,砸著個過路的樵夫,它倒託夢給村長,說是那樵夫擋了它的靈氣,要村里給它搭個金亭子,不然就不給降福。」
「後來呢?後來呢?」劉姥姥剛歇口氣喝了口水,寶玉就急得追問。
「後來村長被纏得沒法子,只得湊錢蓋了亭子。誰知那年開春,老槐樹竟沒發新芽。
刨開土一看,樹根早爛透了,原是底下的肥施得太多,又沒人敢松鬆土,根須泡在油乎乎的肥水裡,反倒喘不上氣來。」
廳里人聽得入了迷,劉姥姥接著道:「最後樹枯了,村里人嘆著氣砍了當柴燒。燒的時候,那煙烏泱烏泱的。都說啊,再神的樹也得扎在土裡實打實活著,老惦記那些虛頭巴腦的,哪有不枯的理呢?」
劉姥姥剛說完,又喝了口水,寶玉眼睛亮亮地接話:「這就是香火不能當飯吃的理了!」
話音剛落,就聽外面吵吵嚷嚷地傳來一句:「南院馬棚走水了!」
眾人都被這聲喊驚得一怔,賈母忙命人快去檢視,一時間堂內亂糟糟的,誰也顧不上劉姥姥了。
唯獨黛玉,聽完那故事本就心頭髮悶,此刻不適感越發濃重。
這故事,倒像極了在說榮國府。
根子都快爛了,還一心妄想成仙作祖,可不就是這般光景?
過了一會兒,外面又傳訊息進來,說火已經滅了。
賈母這才定下心神,轉向劉姥姥道:「既然來了,就在府里住幾天。明兒我讓他們帶你逛逛園子,再嘗嘗這螃蟹,比你們鄉下河裡的要肥些。」
說罷,便讓人引著劉姥姥去外院安置。
平兒剛送完劉姥姥,轉身要回院子,正撞見襲人。
兩人互道了聲好,襲人見四下沒人,便拉著她問:「哎,前些日子太太賞你的那匹綢緞,我瞧著你怎麼沒拿去做件襖子穿?」
平兒嘆了口氣:「哪有那功夫啊,這些日子淨跟著二奶奶為月錢的事忙了。」
襲人有些納悶:「月錢不是好好發著嗎?前兩日我還替麝月領了呢。」
平兒苦笑道:「我的好姐姐,你是沒瞧見,咱這府里,單是那園子,哪一處不要花錢?省親都過了好幾個月,那筆帳還沒還清呢。前些日子寧國府又被敲去五萬兩,咱們這邊不能見死不救,也得幫著填補。那邊說是借,可兩府之間,哪能分得那麼清?」
襲人聽得不由驚呼:「這麼大的數,二奶奶可怎麼辦呀?」
她心裡一盤算,這前前後後加起來,怕是得十萬往上了,最少也得幾萬兩。
她雖不全懂府里的銀錢進出,卻比一般丫鬟明白些,如今這府里,要湊出這麼些銀兩,實在難了。
平兒嘆了口氣,見四下確實沒人,才攥住襲人的手:「可不是嘛。所以二奶奶把能湊的錢都收了攏,拿去放了月利。每月得的利錢,一部分拿來給府里發月錢,另一部分就填到帳上去還虧空,就這還不知要還到哪年呢。」
她雖不贊成這事,可又哪管得了自家二奶奶?
王熙鳳放出去的錢,她如今都數不清有多少了。
甚至暗暗懷疑,滿京城放印子錢的莊家裡頭,說不定就有自家二奶奶的份,畢竟幾個月前欠的遠比這多,眼下已是還了不少的了。
襲人忍不住壓低聲音驚呼:「你怎麼不勸勸二奶奶?這可是犯大忌諱的事啊!」
話剛出口,襲人就覺出不對了。
平兒臉上依舊是那副無奈的神情:「勸?我哪裡勸得住?又怎麼勸?二奶奶這頭要是停了手,府里上下的銀子立馬就斷了來源。前兩日,那些之前欠著錢的商戶還來催帳呢,要不是仗著府上這點威勢和名聲能再拖些日子,還不知他們要做出什麼事來。」
一番話堵得襲人啞口無言,只剩默然。
兩人就此別過,臨走時平兒特意叮囑襲人,這事萬不能向外傳,襲人點頭應下。
她們剛走開,黛玉便帶著雪雁從陰影里轉了出來。
她早知道王熙鳳碰了放利貸的事,卻沒料到竟到了這地步。
從平兒方才的語氣里,她聽得出,王熙鳳放出去的銀子絕不是以千計數,少說也有數萬兩,她原以為最多不過幾千兩。
如今看來,這事不管是不行了。
可轉念想到王熙鳳正懷著身孕,黛玉又輕輕嘆了口氣,只能先等孩子生下來再說。
說到底,還是她一家的身份不對。
縱然在這府里受尊敬、有分量,終究是外人,哪能直接插手家裡的事?
平日裡見著不平事,隨口說兩句尚可,真要較真去操持,這事便不合規矩了。
其實不光是眼下這事,就連之前泗水那樁事,她和李洛也隱約有過計較,八成是賴大在裡頭摻和了。
當初那冊子上寫的什麼賈家如何如何,估摸著也是賴大的手筆。
兩人私下裡也查過些頭緒,心裡多少有了數。
可還是那句話,就算他們真把人揪出來,這府里又有誰會聽他們的呢?
終究是外人,手伸得太長,反倒不討好了。
除非李洛真能混出個國公、郡王的爵位來,能壓得這府里上下抬不起頭,到那時不聽他的都不行。
真能那樣自然好,可這還不知道要等多少年呢。
她對李洛倒是有信心,可終究不是眼前能指望上的事。
眼下這一堆爛攤子,還得先熬著。
「不是,文長公,您這意思是讓我幫著水溶去查我自己通倭,還得弄出『證據確鑿』的模樣?」李洛揹著手在營帳里踱來踱去,一圈接一圈,語氣里滿是不解。
徐渭坐在帳中,端著茶盞輕啜一口,抬眼朝他笑了笑:「不是跟你說了?都是假的。或者說,是想讓你去釣一釣水溶。」
「我的徐大人,」李洛停下腳步,無奈道,「您當水溶真信我通倭嗎?」
水溶自然不信他通倭,他也知道水溶不信他通倭,水溶也知道他知道水溶不信他通倭。
兩人互相都十分了解,水溶當然知道他根本看不上倭寇。
徐渭放下茶盞,慢悠悠道:「他信不信又何妨?關鍵是,他希望能查到你通倭,這就夠了。」
「您又不是不知道當初那情況!我當初被他壓在尼姑庵里,差點就給判了謀反的罪名!」
李洛停下腳步,眉頭擰得緊緊的,「我是真不想跟水溶這條毒蛇湊在一起,指不定什麼時候就被他咬一口。更何況這次還要往他那邊湊……」
「不一樣,不一樣。」徐渭連連搖頭,臉上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樣,看得李洛都想往他手裡塞把扇子,好讓他更像那運籌帷幄的樣子。
「這次他那邊安插了咱們自己的人,保管不會讓你出事。」
徐渭一臉正經地看著李洛:「李伯爺,你也不想這東南百姓再過幾年苦日子吧?」
這話聽得李洛心頭一堵,這徐文長明明留的八字鬍啊,怎麼就開始東瀛化了。
但轉念一想,終究還是鬆了勁:「罷了,做就做。」
他在東南待得本就有些煩躁,這幾個月沒正經打幾場仗,事也沒徹底解決,心裡早惦記著回家了。
若真有法子能讓東南早些脫離水火,哪怕冒險試試,也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