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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2章 笑話

2026-10-26 01:06:09 作者: 誠實可靠小狗剩

  次日清晨,天氣晴朗。

  小紅一早便帶著劉姥姥和板兒進了園子。

  她近些日子正去了王熙鳳處,鳳姐那邊丫鬟實在是不夠了。

  板兒昨日本是跟著來了的,劉姥姥多了個心眼,怕孩子衝撞了貴人,先把他留在了外面,後來才接進外院一起住著。

  這邊李紈正看著老婆子和丫鬟們打掃落葉、擦拭桌椅,忙著預備酒器茶具,一眼瞧見迎面走來的劉姥姥,便笑著打趣:「我說你昨日走不成吧?還急著要回去?」

  劉姥姥見是李紈,忙堆起笑回話:「是老太太心善留我,叫我也跟著湊個熱鬧呢。」

  李紈聽了微微一笑,沒再多說,轉頭又招呼下人擺好桌椅,連船和遮陽的幔子都一一備妥,怕的是老太太待會兒來了興致,要下水玩。

  等這陣忙完,賈母才帶著一群人進來,李紈趕忙上前迎接。

  她早備下了香和各色菊花,原是讓姑娘、太太們插在髮髻上取樂的,也算添個閒趣。

  賈母看了看花,挑了朵大紅的插在髮髻上,她這把年紀,偏最愛這般鮮亮顏色。

  轉頭瞧見劉姥姥,忙笑著招呼她過來戴花。

  鳳姐昨日還在休養,沒見著劉姥姥,今日見了倒十分歡喜。

  她也不顧自己挺著個大肚子,拉過劉姥姥就往她頭上插,一連挑了好幾枝,插得滿滿當當,那模樣瞧著格外滑稽。

  賈母和眾人看了,都笑得前仰後合。

  劉姥姥也跟著笑,嘴裡念叨著:「我這老骨頭不知修了什麼福,今日竟也打扮得這般體面。」眼裡看起來滿是真切的笑意。

  站在一旁的李洛看在眼裡,心裡卻有些不是滋味。

  他知道劉姥姥慣會這般做派,唯有如此,才能在這深宅大院裡討得幾分周全,得到幾分好處。

  可他偏瞧著不舒服。

  

  也是,在這個時代,劉姥姥這般扮丑逗樂,換得賈府眾人開懷,還能得些賞物,外頭人怕是要雙手合十,稱頌賈府菩薩心腸了。

  可李洛總覺得,這不對。

  眾人又對著劉姥姥調笑了幾句,她都笑著一一接話,句句不落空,逗得滿亭人笑得前仰後合。

  說話間,眾人已走到亭中,丫鬟們抱著褥子挨個鋪好,大家這才倚欄坐下。

  賈母先坐下,便招手讓劉姥姥到身邊來,問:「這園子好不好?」

  劉姥姥忙不迭回道:「阿彌陀佛!鄉下人進城買年畫,閒時總念叨著,怎麼才能進畫裡逛逛。今日一見這園子,竟比畫裡還好上十倍!我回去跟他們說,他們怕是都不肯信呢。」

  李洛依舊在一旁冷眼瞧著。

  賈府這些人,真的不知道劉姥姥是在討巧賣乖、說些好話哄他們開心嗎?

  想來多半是知道的,除了那些心思單純的少爺姑娘們。

  這倒也算樁新奇事,畢竟但凡有些地位的人進府來,陪玩時總不會這般低聲下氣地恭維。

  歇了一會兒,眾人又領著劉姥姥四處閒逛,先到了瀟湘館。

  院裡有條石子鋪就的小徑,眾人都沿著石子路走,劉姥姥卻自顧自踩進旁邊的泥土裡,慢慢往前挪。

  琥珀趕忙上前攔她:「姥姥,您到路上來走呀,這幾日青苔多,小心滑倒。」

  劉姥姥擺擺手:「莊家人走慣了土路,姑娘們自管走,仔細別沾了泥污了鞋。」

  她只顧著說話,腳下卻當真一滑,眼看就要摔在地上,猛地被一隻胳膊穩穩撐住。

  定神一看,正是李洛。

  劉姥姥忙滿臉惶恐地謝道:「是我不小心,倒連累了姑娘。」見李洛鞋上沾了不少泥土,竟又要拿起袖子躬身去擦。

  李洛連忙拉住她,道:「不礙事的,鞋髒了洗洗就好。您年紀大了,若是摔著,那才真叫不妥呢。」

  開玩笑,李洛哪真敢讓她來擦。

  雖說他素來不信神神鬼鬼的說法,可真要讓她給自己擦鞋,那折老鼻子壽了。

  儘管已經來這裡幾年了,可有些東西,李洛依舊不敢丟。

  劉姥姥深深看了李洛一眼,轉瞬又換上那副熟稔的笑臉,輕輕拍了拍自己的嘴,笑道:「才說出嘴就被打嘴了。」


  賈母在旁關切地問:「沒扭著腰吧?叫丫頭們來給你捶捶。」

  她自己也是老人,自然知道這把年紀稍不留意摔著碰著,可不是小事。

  劉姥姥哪敢勞動她們,忙擺手道:「多謝老太太惦記!我哪有這麼嬌氣,鄉下日子裡哪天不磕磕碰碰的,不礙事的。」

  這邊紫鵑和雪雁早已在屋裡候著,見眾人過來,紫鵑連忙掀起門帘,賈母等人便進屋坐下。

  雪雁端了茶來,挨個奉上,李洛則親自端了茶盞遞給賈母。

  劉姥姥進了屋,見書桌上擺著筆硯,書架上堆著不少書,牆上還掛著弓、箭袋和寶劍,忙問道:「這是哪位哥兒的屋子?竟是個文武雙全的!」

  這話逗得賈母笑出了聲,一直沒言語的賈敏這時開口,帶著幾分打趣的意味說道:「這是我女兒的房間,怎麼樣?姥姥沒瞧出來吧?好好一個姑娘家,天天舞刀弄劍的,將來嫁出去,還不知要委屈了誰呢。」

  說著,她朝李洛擠了擠眼。

  賈母也笑著指了指李洛,接話道:「可不是嘛,我這外孫女,本就不是個一般的。」

  劉姥姥仔細打量了一番,咂舌道:「這哪像位小姐的繡房?當真不一般,不一般!」

  賈母又問起寶玉去了何處,聽說是去坐遊船玩了,這才稍稍定了定神。

  剛要開口說些什麼,就見有人來報,薛姨媽帶著寶釵來了。

  兩人一到,屋裡頓時更顯熱鬧,眾人你一言我一語地聊起來,從窗紗的料子說到穿衣打扮的講究,又扯到宮裡的物件和外頭的有何不同,直聊得人人口乾舌燥。

  賈母這才笑道:「這屋子還是窄了些,咱們再去別處逛逛吧。」

  黛玉這屋子本就不大,此刻擠得滿滿當當,確實有些侷促。

  眾人便離了瀟湘館,往吃早飯的地方去了。

  要用餐,自然少不得一番安排。

  鳳姐身子不便,李洛便帶著李紈、探春、鴛鴦、琥珀先抄近路去了小翠堂,擺開桌案,等著其他人來。

  鴛鴦一邊擺著餐具,一邊笑著打趣:「聽說二老爺在外頭吃飯喝酒,總有些清客湊趣說笑。咱們今日,不也有這麼一位麼?」

  李紈不願摻和這種口舌,只作沒聽見,閉口不言。

  李洛卻微微皺起了眉,鴛鴦瞥見他的神色,像是察覺到什麼,趕忙住了嘴,笑道:「瞧我這嘴,就是不會說話。」

  李紈也看出了端倪,跟著笑道:「你呀,淨不干好事。多大的人了還這麼淘氣,當心我告訴老太太去。」

  李洛見狀,也只好對李紈笑了笑,說了兩句圓場的話。

  沒過多久,賈母等人便到了,各自落座。丫鬟們先給每人端上茶,眾人喝完茶、漱了口,分好餐具,這才開始用餐。

  賈母想著要和劉姥姥說說話,便讓人另抬了張桌子來,拉著她坐在一處。

  鳳姐悄悄給鴛鴦遞了個眼色,方才鴛鴦奉茶時,已聽鳳姐說想捉弄捉弄劉姥姥。

  鴛鴦心裡卻有些遲疑,畢竟她分明看出林姑娘不喜歡這般作弄人。

  可眼看鳳姐的眼神又掃了過來,無奈之下,只得拉著劉姥姥到外頭耳語了幾句,這才回屋坐下。

  薛姨媽和寶釵已經吃過飯,便在一旁坐著喝茶。

  賈母帶著寶玉、湘雲、黛玉、寶釵共坐一桌,劉姥姥挨著賈母,另有一小桌單獨坐著。

  老太太平日吃飯,身旁總得有人伺候。

  今日本不該鴛鴦來做這事,她卻偏要接過傢伙伺候。

  丫鬟們都知道她想捉弄劉姥姥,便紛紛躲開讓著她。

  李洛早已察覺到不對勁,悄悄給寶釵遞了個眼色。

  寶釵心領神會,一眼便看出給劉姥姥的筷子有些異樣。

  正想著,就聽劉姥姥道:「這筷子怎恁沉?拿也拿不動。」一句話逗得眾人都笑了起來。

  傳菜的丫鬟上來,從食盒裡端出菜來,一碗放在賈母桌上,鴛鴦還特意挑了一碗鴿子蛋放在劉姥姥桌前。

  賈母剛請劉姥姥動筷子,劉姥姥便猛地站起身,像是要高聲說些什麼,第一個字還沒出口,卻被李洛起身按住了。

  李洛笑著拿過劉姥姥手中的筷子,寶釵也從旁走過來,遞上一雙新筷子:「姥姥,我們這吃飯不用站起來說話。」


  說著拍了拍劉姥姥的肩膀,示意她坐下。

  賈母瞬間似是明白了什麼,卻一聲沒吭。

  李洛轉頭掃過眾人,目光特意在鳳姐身上停了停,可鳳姐像是沒瞧見一般。

  一時間,氣氛竟有些尷尬。

  劉姥姥也很快察覺到了不對勁,心裡感激眼前這位林姑娘替她解圍。

  她懂李洛的心思,可也清楚自家這般莊戶人家的處境,若真惹得這府里人不快,人家動動手指頭,就能碾死自家這一窩「小螞蟻」。

  接著拿起寶釵遞來的筷子,去夾剛端來的鴿子蛋。

  這鴿子蛋比雞蛋小了許多,劉姥姥連著夾了幾次都沒夾起來。

  劉姥姥越夾越急,開始擠眉弄眼,彷佛眼前是她的生死仇敵一般。

  廳里眾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瞧著這滑稽模樣,氣氛一時好了不少。

  「要我說,老太太這府里的雞就是不一般,下的蛋也小巧玲瓏,模樣還挺俊!」劉姥姥笑著念叨,「我好歹也得嘗一個。」

  說著又去夾,仍是幾次落空,動作里還帶著幾分滑稽。

  廳內隨即又是一陣哄堂大笑,剛才那點緊張氣氛頓時煙消雲散。

  李洛在一旁看著,分明能瞧出,劉姥姥這「夾不起來」,多少帶著點故意的意思。

  劉姥姥好不容易夾起一個鴿子蛋,伸著脖子正要往嘴裡送,旁邊鳳姐忽然笑著插話:「這蛋一兩銀子一個呢,好好嘗嘗,涼了就不好吃了。」

  她一聽,頓時吃了一驚,那蛋便順著筷子滑了下來。

  眼看就要掉在地上,李洛伸手一把接住,直接塞進嘴裡,還笑道:「確實,這一兩銀子花得值啊。」

  賈母瞧著,也明白外孫女心裡不痛快,便讓人把自己跟前那份菜端過來,往劉姥姥碗裡夾了些,又吩咐丫鬟給板兒也布些菜。

  這頓飯,總算吃得平和起來。

  眾人吃過飯,賈母等人去了探春臥室閒話,下人忙著收拾餐桌。

  李洛託詞想出去吹吹風,只帶了雪雁往園子裡去。

  寶釵放心不下,便悄悄跟了出來。

  兩人走到人少處,李洛見旁邊有塊巨石,索性將裙擺一撩,不管不顧地坐下,還大大咧咧岔開雙腿,半點大家閨秀的樣子都沒有,拳頭卻攥得緊緊的。

  寶釵瞧她這模樣,便知他心緒不寧,輕聲問道:「林妹妹,可是今日瞧見什麼不自在的了?覺得對劉姥姥太過了?」

  李洛重重哼了一聲:「過?這哪裡是過不過的事,分明沒把劉姥姥當人看!」

  她昨日便從黛玉的信里察覺到不對勁,心裡本就憋著火,今日親眼瞧見,反應更烈,換作任何一個受過後世教育的人,都斷斷受不了眼前這景象,何況他本就是血氣方剛的年紀。

  薛寶釵輕輕嘆了口氣:「從來都是這樣的。我沒進府之前,外頭不也處處是這般光景?」

  李洛使勁抖著腿,聲音裡帶著股執拗的火氣:「那便對嗎?」

  像是覺得這三個字不夠重,又咬著牙問了一遍:「那便對嗎?」

  薛寶釵終究覺出今日的林黛玉不同尋常。




  斷不會像此刻這樣,反覆追問「那便對嗎」,追問這樁事從根上對不對。

  她心裡隱隱有了些猜測,卻又實在不敢相信。

  李洛今日實在氣極了,嘴裡都有些口不擇言,在那裡說道:「忽有狂徒夜磨刀,帝星飄搖熒惑高……」

  聽到這裡,寶釵也顧不得多想,趕忙捂住她的嘴,急聲道:「林妹妹,我不論你在想什麼,這樣的話可不敢亂說!」

  感受到她手掌的溫熱,李洛的神色才多少有些緩和。

  許是朝廷的功名利祿,連著榮國府里的大大小小事情,讓他有些迷了眼睛,可此刻他無比確定一件事,他又該「殺人」了。

  再拖下去,他怕自己腦子裡早晚也被這些事充滿,忘了自己是從哪來,忘了自己要到哪去。

  李洛絕不能接受這樣的下場,也絕對不能接受這樣的後果。

  那樣,還不如讓他死了去算了。


  孟老爺的頭還在泗水那亂葬崗里盯著他呢,當年他跟石文斌了結了這事,還特意把人頭扔去了那地方。

  心裡有了計較,李洛猛地站起身。

  趁寶釵沒反應過來,一把將她抱住拍了拍,暗自想著,果然跟女孩子貼貼,心情能好些。

  寶釵嚇了一跳,臉頰不由得泛紅。

  可還沒等她開口,李洛已轉過身,揚聲叫她跟上。

  只是往前走的李洛,眼神里難免帶了些冰冷,心裡暗道,賴大,你死定了,誰也留不住。

  他打定了主意,絕不能做那誆騙死人的事。

  說過的話,就得說到做到,斷沒有食言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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