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洛跟著寶釵往回走時,才聽下人們說,賈母一行看完戲、喝了些酒,已往櫳翠庵去了。
兩人便也結伴同往。
剛進庵中,就見眾人正圍坐著喝茶。
賈母瞧見她們,笑著打趣:「喲,看看,咱們的寶姑娘和林姑娘回來了。」
妙玉望見林黛玉,眼前不由一亮,自進賈府,她還沒來得及同黛玉好好說上幾句話。
忙起身給兩人各倒了杯茶。
兩人剛飲了兩口,賈母正同眾人閒聊著,妙玉卻悄悄扯了扯寶釵與李洛的衣襟。
二人雖有些疑惑,還是跟著她往裡走。
寶玉見這三人舉動神秘,心頭也起了好奇,連忙跟了上去。
妙玉將寶釵、李洛拉進旁邊的小屋,讓二人在榻上坐了,又親自用爐子燒了開水,另泡了一壺茶。
一旁的李洛見狀,立刻便明白了她的心思。
剛倒上新茶,寶玉便掀簾進來,笑著嚷道:「你們做什麼呢?可是有什麼好茶偷偷喝,瞞著我不成?」
寶釵抿嘴笑道:「偏沒你的份,又來蹭茶喝。」
正說笑間,見下人進來收拾賈母等人用過的茶碗。
妙玉忙叮囑道:「那成窯的茶杯別收了,擱在外頭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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寶玉一聽便知,她說的是劉姥姥用過的那隻。
李洛心裡明白,卻暗暗皺眉,他斷不能眼睜睜看著這事發生。
先前黛玉曾同他講過妙玉與自己論茶的事,他對妙玉的性子也算有些了解。
說她有佛緣吧,卻總透著股世俗的計較。
說她清高,行徑又難免小家子氣。
在李洛看來,不過是修行未到,空有滿腹經文,做起事來卻全拋了腦後,倒像是半瓶子水晃蕩,徒有其表罷了。
總的來說,說他是佛媛吧,又不太合適。
說他是小布林喬亞吧,這時代好像又不對。
思及此,他開口問道:「妙玉姑娘,為何獨獨不收那隻茶杯呢?」
妙玉沒料到李洛會這樣直白髮問,一時竟怔在那裡,不知如何作答。
寶玉見她面露難色,一股護持之意猛地湧上來,忙打圓場:「妙玉姑娘許是覺得……覺得……」
他腦子裡轉了好幾個念頭,偏哪個都覺不妥,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竟也卡了殼。
妙玉瞧出他的窘迫,忙接過話頭:「不過是與那位姥姥素不相識,便不想再收回那杯子了。」
李洛聞言,不置可否地笑了一聲:「我看未必是不熟,倒像是嫌棄。」
他目光清亮地看向妙玉,「那麼我倒想問問,姑娘到底是嫌棄她的皮相,還是嫌棄她的身份?」
在李洛看來,恐怕這兩樣,她都占了。
「只是不想沾染俗氣罷了。紅塵中的俗氣,終究對修行人不妥。」妙玉輕聲辯解。
這話聽在李洛耳里,幾乎要笑出聲來。
俗氣?他暗自思忖,方才一同喝茶的眾人,哪一個不是塵世中人?
便是眼前這位妙玉姑娘,身上又何嘗有半分超凡脫俗的氣象?
「我且問問妙玉姑娘,你既說俗,那我倒想起一件有趣的事來。」
寶釵見他語氣帶了鋒芒,知道他又動了氣,忙悄悄扯了扯他的袖子。
李洛卻沒理會,只看向妙玉。
妙玉垂眸道:「願聞其詳。」
李洛便伸出手指,點了點她身上的衣服:「便如姑娘這件衣裳,成衣之前,不知經多少裁縫的手摩挲過,多少繡娘抱著它連夜趕繡。」
說著又轉頭看向桌上的茶杯,「這杯子,也是燒窯工人滿是老繭的手,一下下捏塑出來的。怎麼,妙玉姑娘用這些的時候,就沒感受到半分俗氣?」
一番話落,妙玉只覺身上莫名有些發緊,忙默念一聲「阿彌陀佛」穩住心神。
想開口反駁,腦中卻空空蕩蕩,竟找不出一句合適的話來。
妙玉被問得語塞,只得搬出佛法辯駁:「工匠繡娘做工時是無心的,心中無貪嗔痴恨,不過是盡本職罷了。那位姥姥喝茶時卻是有心,滿心想的都是謀求些什麼,藏著貪嗔痴念。所以她用過的杯子才顯不敬,其他器物與我這身衣裳,原是沒有這層問題的。」
「哈哈哈哈……」李洛實在繃不住,朗聲笑了起來。
妙玉見狀有些發怔,不明白這位「林姑娘」今日為何言辭這般鋒利。
卻見李洛拍著巴掌道:「好一個詭辯!那我再問問姑娘——」
他抬手指向一旁的寶玉,「你說寶二爺用你的杯子喝茶時,有沒有多看你兩眼?有沒有覺得你好看?」
說著又轉向寶玉,「寶兄弟可要說實話。」
寶玉被眾人目光看得發窘,磕磕巴巴道:「自然是……是好看的。但我絕無褻瀆之心,更無貪念。」
這話一出,妙玉心頭一緊,這般承認,哪裡還能算「無貪念」?
一時竟又沒了反駁的話頭。
李洛的聲音緊隨而至:「你看。妙玉姑娘,不必再為自己找藉口了。修行不夠便是修行不夠,把人分三六九等便是分了等次,不必用佛法來遮掩心底的念頭。」
他端起自己的茶盞,「我喝這茶時,只覺茶味甘醇,莫非起了口腹之慾,心中有了念頭,這杯子也該丟了不成?」
妙玉只覺心神一陣失守,恍惚間竟不知自己苦苦守著的究竟是什麼。
李洛的聲音又追了上來:「方才屋外,多少人拿劉姥姥取笑逗樂,你敢說他們用茶杯時,心裡就沒有不該有的念頭?莫不是你也瞧著劉姥姥出醜才痛快?那照你的道理,豈不是該把所有茶杯都扔了才是?」
說著,他將杯中殘茶一飲而盡,拽起寶釵的手便往外走,只留下妙玉與寶玉在原地,兩人面面相覷,一時竟都沒了言語。
寶釵跟著李洛走出小屋,腳步不停,卻突然開口道:「林妹妹,今日你真的很不對勁。」
李洛心中反倒坦然了些,側頭問:「有什麼不對勁?你且說說。」
「就覺著你不像平常的樣子,反倒更像另一個人。」寶釵眼睛炯炯有神地盯著李洛,目光里滿是探究。
李洛反手反問:「那像誰呢?」
看他這般從容,寶釵不禁暗忖:莫不是自己真猜錯了?
可想起先前黛玉同她說起某些事時那神神秘秘的模樣,又覺得自己的猜測未必是空穴來風。
話到嘴邊,終究還是不好意思再追問,兩人便這般沉默著,一路隨人流回到賈母所在之處。
李洛見劉姥姥已有醉意,怕她再被人打趣出醜,便悄悄遣了個下人,吩咐好生送劉姥姥回外院休息。
今日這般拿人取笑的場面,他已是看夠了。
回到瀟湘館,李洛卻又想起賴大的事,眉頭不由得皺了起來,這事還得好好盤算盤算。
要說解決賴大,原是容易的。
他只需一封信出去,讓人徹查便是。
便是要取他性命,也不過是一封信的功夫。
可若想讓賴大死得合理合法,卻需費些周章。
他縱然有手段,卻也得守些規矩。
若是自己出面告發,或是仗著權勢強壓他伏法,終究是破了規矩,不妥。
不過他也已然有了想法,既然自己不好出面,讓這府里的人出面便是了。
挑撥這種事,他又不是不會。
不給這府里整出個反賴大聯盟,他李洛算是白混了。
當下便找出書信來,開始寫了起來。
不過他倒是用左手寫的,也怕字跡露了怯。
他本就收集了賴大不少貪污的實證,此刻正好派上用場。
比如給王夫人的信里,他特意抄錄了一段賴大如何剋扣給元春送進宮的禮、中飽私囊的細節。
給邢夫人的信上,便專寫賴大仗著王夫人與王熙鳳的勢,在府中厚此薄彼、剋扣長房份例的事。
給其他主子的信,則著重描述賴大平日裡如何傲慢,根本沒把他們這些主子放在眼裡。
總之,每一封信都往各人的痛處戳,字字句句都挑著最能勾起怨懟的地方寫。
至於賴大有沒有真干信上寫的那些具體勾當,李洛倒覺得不那麼重要了。
橫豎以賴大那貪墨的性子,府里上下誰沒被他剋扣過些什麼?
便是信里有些事摻了水分,可他貪贓枉法的根子是實打實的,這點斷錯不了。
只要把這層火氣挑起來,自有旁人去翻查深究,真真假假混在一處,反倒更讓人心頭膈應,不查個水落石出是不會罷休的。
當然,最終拍板還得是賈母。
這一層,光有證據遠遠不夠。
李洛也沒打算直接把信扔到賈母跟前,反倒覺得該從她身邊人入手,鴛鴦倒算個合適的助力,只是可信與否,還得打個問號。
畢竟那位老太太,未必會因旁人幾句「貪污」的話就動真格。
真正能觸到她心坎里的,無非是家族傳承與自身體面。
若真有人日日在她耳邊念叨,說賴大一家過得比她還豪奢,用度排場壓過主子,甚至動了族裡不該動的東西,那位老太太自會出手。
只要碰了底線,她向來不是個猶豫的人,關乎家族體面與規矩的事,斷不會姑息。
想到這裡,李洛不再猶豫,轉頭囑咐雪雁:「去請鴛鴦姐姐過來一趟,就說我有幾句話想跟她聊聊。」
他估摸著下午賈母必定要歇午覺,老太太今日也飲了兩杯,正好趁這個空當把鴛鴦叫來。
至於鴛鴦會不會出賣自己,李洛倒不擔心,最多不過是守口如瓶罷了。
鴛鴦本就聰慧,經了賈赦那樁事,更明白什麼話該說、什麼話該爛在肚子裡。
他眼下唯一犯嘀咕的,是鴛鴦肯不肯幫這個忙。
沒過多久,鴛鴦便跟著雪雁進了瀟湘館。
她心裡納悶,不知這位林姑娘今日找自己做什麼,難不成是為了上午幫著鳳姐捉弄劉姥姥的事來興師問罪?
這麼一想,倒生出幾分愧疚來,前幾日林姑娘才幫她解了圍,自己轉頭就讓她看了場難堪,實在說不過去。
剛進堂屋,就見李洛坐在那裡,臉上帶著笑意,像是專等她似的。
鴛鴦趕忙上前行禮,垂手道:「林姑娘喚我來,不知有何事吩咐?」
李洛忙道:「鴛鴦姐姐快坐。」
說著把桌上的茶杯往她跟前推了推,語氣熱絡得讓鴛鴦更摸不著頭腦了。
鴛鴦趕忙雙手接過茶杯,往身前挪了挪,又輕聲問道:「林姑娘特意喚我來,到底是有什麼事呢?」她實在好奇,便又問了一遍。
李洛笑眯眯地看著她,沒急著答話,只從手邊拿起一份東西遞過去:「你先瞧瞧這個。」
那正是賴大貪污的證據。
這類東西於他而言是不難弄的,錦衣衛那裡多的是門路,隨便托人找些真憑實據,不過是舉手之勞。
鴛鴦原是識字的,接過紙頁低頭一看,臉色頓時變了,指尖微微發顫:「這……這不是府里的帳冊嗎?怎麼……怎麼有些地方對不上數?」
幾筆銀錢往來的數目,明晃晃透著剋扣虛報的痕跡,看得她心驚不已。
鴛鴦趕忙抬起頭看向李洛,急切地問:「這是誰經手的帳?」她一時還沒摸透這位林姑娘的意思。
李洛答道:「這些都是賴大經手的。」
一聽這話,鴛鴦瞬間明白了,這位林姑娘怕是對賴大不滿。
只是賴大跟林姑娘向來無冤無仇,林姑娘為何要把這些東西給自己看?
她隱約猜到,對方大約是想借自己在老太太跟前說上幾句話。
但鴛鴦還是明知故問:「林姑娘把這些給我看,到底是想做什麼?」
李洛淡然一笑,說道:「我希望鴛鴦姐姐能在老太太面前,旁敲側擊提一提賴大如今的境況。」
他頓了頓,又道:「鴛鴦姐姐恐怕還不知道吧?賴家的後人都已脫了奴籍,竟還去參加科舉了。他在府里看著打扮樸素,可出了府回自家院子,那院裡的陳設妝飾,比起府里某些主子的院子,還要強上不少呢。這般人若是再讓他這麼下去,府里早晚要被掏空的。」
這話一出,鴛鴦更是心驚。
她先前雖也聽過些關於賴大的傳聞,卻只當是捕風捉影,未曾當真。
可如今從眼前這位林姑娘口中說出來,由不得她不信了。
鴛鴦點了點頭,心裡已然有了決斷,無論為了老太太,還是為了眼前這位曾幫過自己的林姑娘,這趟渾水,她怕是不得不蹚了。
只是她仍有些疑惑,忍不住問道:「林姑娘,我實在不懂,您為何偏要盯著賴大?說到底您終究是府外的人,賴大便是再有不是,也礙不著您的眼,他更不敢對您不敬啊。」
李洛聞言,又掏出另一份東西遞過去:「侵吞榮國府的資產,不過是其中一角罷了。賴大藉著榮國府的名頭在外招搖這些年,暗地裡做下的那些事,才真是慘絕人寰。」
鴛鴦接過一看,臉色霎時變得煞白,握著紙頁的手都在發顫。
看到那些樁樁件件,她瞬間明白了,以林姑娘的性子,斷不可能眼睜睜看著賴大如此胡作非為而坐視不理。
只是她身份不便直接插手,才想出了這般計策。
鴛鴦深吸一口氣,鄭重地看向李洛,語氣堅定:「我明白了,林姑娘。這件事,我一定會盡全力去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