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第二日,劉姥姥便要走了。
黛玉並未去送,她正忙著料理李洛交代的事。
只後來聽人說,劉姥姥似是點醒了什麼關節,幫了鳳姐一個大忙。
鳳姐便請劉姥姥給腹中未出世的孩子起個小名,劉姥姥只取了個「巧」字,若是男孩,便叫「巧哥」。
若是女孩,便叫「巧姐」,倒也妥帖。
只是這些牽扯命理的事,黛玉素來不願摻和,聽過便罷了。
最後,王熙鳳念著劉姥姥的幫忙,又加上府里幾位太太也各出了些銀子,一併給了劉姥姥。
她來時不過提著兩包自家種的蔬菜,走時卻帶了不少銀子、各式綢緞和乾果子,算得上收穫頗豐。
黛玉也讓雪雁帶了些銀兩,算是酬謝她送的東西。
劉姥姥千恩萬謝,才告辭離去。
過兩日便是王熙鳳的生日。
她如今離臨盆已不遠,看光景,孩子恐怕就在這些日子就要降生。
只是黛玉和李洛這兩日實在忙碌,兩人正想辦法把那些所謂的證據書信往府中各處藏。
虧得李洛有豐富的經驗,竟沒讓人察覺半分。
很快,府里便傳開了關於賴大的流言。
從下人到主子,人人對賴大的事頗有非議。
雖說多是捕風捉影的傳聞,明面上,下人們礙於賴大的權勢不敢多言,可私下裡的議論卻擋不住。
畢竟,賴大終究不是正經主子。
劉姥姥一走,許是前幾日她來府里時,賈母走動得多了些,竟染了風寒,身子不爽利,便病倒了。
這一下,可把府里上下的心都揪了起來。
這年頭,風寒可不是小事,別說賈母這把年紀,便是尋常壯年男子不慎染上,也可能出大岔子。
王熙鳳挺著大肚子,每日裡來來回回地安排,不是給賈母奉雞湯,便是送粥水,連熬藥的事都親自盯著。
賈母看在眼裡,心裡很不是滋味,只覺這孫媳婦實在貼心。
又想到過幾日便是王熙鳳的生日,便動了大操大辦的心思,當即讓人把邢夫人和王夫人都請了來。
兩人聽說賈母相召,哪敢怠慢,忙不迭趕到賈母屋裡。
待坐下後,邢夫人和王夫人先異口同聲問候了賈母的身子。
賈母擺了擺手,說來也奇,她這把年紀染了風寒,沒出大事已是萬幸,這兩日被精心伺候著,病好後反倒精神頭更足了,中氣十足地說:「好多了。這兩日鳳丫頭可出了大力,把我這身子照顧得極好。」
王熙鳳正坐在一旁,聽賈母這般夸自己,臉上忍不住漾起喜色。
其實拋開前些日子賈璉偷偷納妾那樁事,王熙鳳這些日子過得實在順當。
自從王夫人出事後,她一把攬過府里的管家權,在家中說一不二。
省親別墅的修建也料理得極好,雖說府里財務一度吃緊,終究被她力挽狂瀾盤活了。
她私下的生意每日進帳不少,府中上下誰不看她眼色行事?
如今腹中又有了孩子,成婚數年總被人念叨「無子」,往後倒要看誰還敢多嘴。
連老太太對她的態度也越發親近,這般境遇,真是順得不能再順了。
只是她眼下實在沒心思管賈璉,只盼著腹中孩子能平安落地,其他的事且先擱著。
賈母望著王熙鳳帶笑的臉龐,對邢夫人和王夫人道:「我打發人找你們來,不為別的。過兩日便是鳳丫頭的生日,前兩年本想好好辦,偏都被事耽擱了。今年人齊,咱們好生樂呵一天。」
王夫人忙笑著應道:「我也正想著這事呢,老太太既高興,就這麼定了。」她可不傻,這時候怎會觸老太太的霉頭?
自此前事之後,她早已學著低頭做人。
自家哥哥還沒回來,沒了撐腰的人。
寶玉若能好好讀書、闖出些名堂也罷了,偏他一時半會兒看不出什麼出息,她自然更要順著賈母的心意。
賈母見她應了,又笑道:「往年不管誰過生日,都是各送各的禮,太俗氣了。今兒我想個新法子,倒更有趣些。」
邢夫人趕忙接話:「老太太覺著怎麼好,就怎麼辦。」她可不願讓王夫人搶了先。
往日她這般急切接話,賈母或許會有些不喜,今日卻因心情大好,神色未變地說道:「咱也學學外面,大傢伙湊個份子。」
這話一出,屋裡另外三人都有些吃驚,湊份子過生日,在府里倒真是少見。
邢夫人這回想得快,不等王夫人開口,先笑著問道:「老太太這主意再好不過,只是不知該怎麼個湊法?」
賈母見兩人都有興致,索性來了精神,讓人把府里相干的人都請了來。
寧國府的尤氏、賴大家的,還有各房有頭有臉的管事媳婦,連秦可卿也派了寶珠過來。
眾人都知道賈母剛病癒,正是高興的時候,誰也不敢怠慢,紛紛丟下手中的事趕來了。
一時間,賈母屋裡擠滿了人,老的少的、主子下人都有。
除了幾位太太姑娘有座位,其餘人都在底下站著,滿滿當當的一屋子。
看著滿屋子人,這般熱鬧興旺,賈母心裡更樂了,便把湊份子給王熙鳳過生日的話說與眾人聽。
在場的除了些涉世未深的姑娘少爺,哪個不是心思活絡的?
一聽這話,頓時明白過來,這是老太太要特意抬舉鳳姐呢。
更何況,鳳姐如今在榮國府里說一不二,連隔壁寧國府的事都能插上手,但凡不傻的,都知道該順著這份心意給她些體面。
賈母先帶頭出了份子,原想給二十兩,又覺得既是大操大辦,未免少了些,便改了主意:「我出五十兩。」
眾人一聽,都有些吃驚。
誰都知道老太太手裡有閒錢,可這五十兩,實在算得上出手闊綽了。
邢夫人和王夫人趕忙跟上。
邢夫人暗自咬了咬牙,不願跟老太太一般多,五十兩太多,四十兩又覺不吉利,便說:「我出三十兩。」
薛姨媽在一旁聽著,也笑著應道:「我也隨三十兩。」
賈敏自然也不願掃了眾人的興,跟著出了三十兩。
尤氏和李紈看這情形,心裡也有了數,各自湊了二十兩。
寶珠見狀,便跟著尤氏,替秦可卿也出了二十兩。
賈母瞧著李紈是個寡婦,本想替她出這份子,卻被王熙鳳攔住:「嫂子的份兒,我替她出了。」
輪到姑娘少爺們,倒有些不好辦了。
像寶玉、黛玉、寶釵這般家境寬裕的,別說十兩二十兩,便是百八十兩也拿得出。
可三春她們平日裡月錢有限,要湊份子難免犯難。
黛玉看在眼裡,跟寶玉說了句,兩人索性一併替其他小輩把份子都出了。
這一番景象落在賈母眼裡,越發舒心。
你看這家裡,有能力的照顧孤寡,長輩體恤晚輩,富貴的幫襯不那麼寬裕的,這般和睦周全,任誰來了不得夸一句她治家有方?
到了這些管事的家裡人這裡,卻都有了些分歧。
賴嬤嬤出聲說道:「少奶奶們都是二十兩。老太太,我們也該低一等了。」
賈母望著她,心情更好,說著:「你們雖矮一等,可是府里誰不知道你們是土財主?你們得和他們出一樣才行。」
這位賴嬤嬤可是陪著她過了大半輩子的老人了,感情自然深厚。
與家人無異,不說別的,滿屋子人有的是沒座位的,偏偏賴嬤嬤有張凳子。
只是賈母這話一說出口,府內有些知道事的,臉色卻有些變了。
賈母自然是注意不到,她此時正在興頭上,這些日子也光顧著養病,如何知道府內這些風言風語的?
不說別的,明顯的如邢夫人那眼神,就差沒把賴嬤嬤的後腦勺給盯破皮了。
賴嬤嬤自然也是知道些內情的,趕忙答應,便不敢在這事上再多說些什麼。
她也聽到些風言風語,可此時不是說的時候,不如後面再尋老太太好好說說。
在這府上混了這麼多年,自然知道什麼事該什麼時候說,什麼事該什麼時候做。
她更明白賈母的性子,這時候不是求人的時候。
等哪天尋一個合適的時候,再跟賈母一提,自然能查到到底是誰想害他們賴家。
府上能出錢的人都是出了,剩下些丫鬟們。
賈母又對著鴛鴦說道:「你們也湊些人,商量湊個份子來。」
鴛鴦答應著,便出去尋人去。
不一會,便把各房裡帶頭的都叫來,平兒、襲人那些也都來了。
黛玉房裡自然是雪雁打頭。
這丫頭本來還想多出幾兩,看著大家都是二兩一兩的,也就息了心思。
沒錯,雖然按黛玉的話說,以雪雁的腦子這輩子也就這樣了,可是雪雁還就是黛玉房裡丫鬟里正兒八經的大姐頭呢。
就憑李洛和黛玉的大方勁兒,雪雁哪裡會缺錢?
她一聽要隨份子,帶來的鼓鼓囊囊的,墜得腰帶都往下沉。
看的黛玉忍不住捂著額頭沒眼看。
這一番折騰下來,竟是生生湊了三百多兩銀子。
賈母很是高興,這些錢足夠大操大辦一場了。
又看著王熙鳳大著肚子,便不好讓她來操持,對尤氏說道:「這事便交給珍哥媳婦了。鳳丫頭還是別操心了,你這身子骨,這兩天照顧我這把老骨頭也累著了。」尤氏趕忙答應著。
過了一會,賈母興頭過了,有些疲乏了,眾人才漸漸散去。
第二日,尤氏剛起來梳洗,便見丫頭們送著銀子來了。
尤氏有些奇怪,忙問道:「是誰差人送來的?」
下人回道:「是林之孝家的。」
尤氏一邊梳洗,一邊讓人把林之孝家的喊過來,問了問銀子的情況。
林之孝家的回話時,提了句還有幾人的份子尚未送齊。
她把事交代完,剛想退下,卻聽尤氏淡淡開口:「慢著。」
她推開剛用過的梳妝鏡,抬眼問道:「你可聽說這園子裡近日有些風聲?」
林之孝家的心裡咯噔一下,她怎會不知?
自家本就被賴家壓著一頭,老二家的哪日不盯著老大的動靜?
府里那些關於賴家的傳言,怕是沒人比他們更早察覺。
可她面上仍裝著糊塗,回道:「不知太太問的是哪樁子事?」
尤氏笑了笑,管了這些日子家事,她性子也沉穩了些:「自然是賴家的事。」
其實在這事上,她比榮國府的人體會更深。
榮國府人多事雜,光省親別墅每日過的帳目就是個天文數字,多少雙眼睛盯著。
他們寧國府卻人丁稀少,府里需要照管的不過寥寥幾人。
除了她自己,便是秦可卿,再加一個賈薔,再無旁人了。
便是惜春的月例,也是兩府合著發的,每月不過幾兩銀子的開銷。
可寧國府的進項一年比一年少,出項卻一年比一年多,這不對勁的地方,尤氏早看在眼裡了。
今日藉著這話頭,她便是想探探林之孝家的口風,瞧瞧這人到底知道些內里的事沒有。
林之孝家的自然不敢實說,可也不敢違逆尤氏的意思,只得含糊道:「確有耳聞。只是平日裡府里人多口雜,有些風言風語也屬正常。畢竟賴管家每日操勞,身上多些非議難免;亦或者……確實有些缺漏,也未可知。」
這話聽著跟沒說一樣,兩邊都沒說死,卻也都點到了。
尤氏見她這般,便知問不出更多,揮揮手讓她去了。
心裡卻忍不住盤算起來。
她這寧國府,跟榮國府那邊不一樣,賈薔還沒娶親,府里大小事幾乎是她說了算,頭上也沒有老太太那樣的長輩壓著。
若是賴家真有什麼不妥,她倒真想徹底查一查、管一管。
這事還真得怨李洛。
他只顧著在榮國府里攪和賴大的事,倒把隔壁寧國府還有個賴二給忘了,更沒料到尤氏竟也把這事記在了心上。
尤氏心裡盤算得清楚,賈薔早晚要娶親,等他成了家,這管家的權柄自然要交到新媳婦手裡。
趁著還有些日子,她得趕緊給自己攢些體己銀子,才能保後半生無憂。
至於秦可卿,那跟她可不一樣。
只要賈薔不傻,便絕對不敢斷了秦可卿的任何用度,還得好生供著。
皇宮裡沒有旨意下來,秦可卿要吃什麼、喝什麼、穿什麼,通通都得滿足。
人家跟她不一樣,所以除了她自己,什麼人都靠不住。
如今誰敢動府里的銀子,那便是跟她的後半輩子過不去,這口氣她如何咽得下?
說起來,賴家在兩府里盤根錯節,手段確實高明。
往日裡沒有這些風聲,尤氏壓根沒往深處想,只當他們即便貪些,也不過是幾兩銀子的小事。
可如今聽著那些傳言,才知事情遠比她想的要嚴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