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敏忙拉著小紅和驚魂未定的平兒,簇擁著王熙鳳往外走。
這邊李洛原在席間,見小紅急匆匆來請賈敏,起初還不明所以,待兩人出了門,才猛地想起這事,生怕賈敏吃虧,抬腳便追了過來。
剛到院門口,正撞見賈璉紅著眼胡亂舞劍,哪裡管他是真要殺人還是借酒撒瘋,當即沖了上去。
賈敏一眼瞥見李洛,懸著的心頓時落了半截,忙拽著王熙鳳往賈母那邊趕:「快走!」
李洛可沒心思管其他,只覺得賈璉這事做得忒不是東西,自家老婆懷著身孕,竟敢在屋裡做這齷齪事,如今還敢持劍胡鬧,甚至對著賈敏舞刀弄劍,今日不給他個教訓,實在難平這口氣。
賈璉正沉浸在酒勁與羞惱里,渾然沒察覺旁邊一道青色身影已衝到跟前。
待看清來人是林黛玉時,他心裡就是一驚,剛要開口,手腕便傳來一陣劇痛,手中的劍「噹啷」一聲被卸在地上,滾出老遠。
瞬間,賈璉的酒徹底醒了。
他剛想賠個笑臉說句軟話,眼前便揮來一個拳頭,話沒出口,臉上已結結實實挨了幾下,頓時腫得像個發麵饅頭。
李洛這才收了手,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璉二哥,酒可醒了?」
賈璉癱坐在地上,望著眼前個子不高、氣勢卻懾人的李洛,捂著腫臉忙道:「醒了,醒了!林妹妹……莫再打了!」
兩人一時無話,僵在原地。
沒過多久,院外傳來稀稀拉拉的腳步聲,賈母帶著眾人趕來了。
只見王熙鳳被簇擁在人群中間,哭得梨花帶雨,旁邊的人你一言我一語地勸著,神色里滿是唏噓。
邢夫人總算逮住了機會,趕忙上前罵道:「你這個下流的東西,反了天了,老太太在這呢!」
賈璉邊嘶著聲捂著臉上的傷口說道:「都是老太太慣的她,才敢這個樣,連我都敢罵。」嘴裡竟不乾不淨地胡言亂語起來。
賈母也是極為氣憤:「璉兒今日可是長本事了,連我們這些人都不放在眼裡了。叫人把他老子叫來,看他知不知道錯!」
見賈璉嘴上還不想停,李洛也是忍不了了,攥起拳頭來捏了捏,清脆的響聲在賈璉耳邊響起。
賈璉一看旁邊有這個煞星,也不敢再犟嘴了,匆忙爬起身來準備往外走。
可突然一聲驚呼,只見王熙鳳捂著肚子蹲了下來。
記住我們101看書網
身邊人趕忙去扶,卻聽著王熙鳳喊羊水破了,原來是這一氣一跑、急火攻心,腹中的胎兒怕是要早產了。
眾人哪還顧得上賈璉,趕忙抬著王熙鳳去屋裡,又吩咐人去找接生的來。
賈璉一時呆住了,他沒想到這點事竟鬧到這般結果,心下不由得有些後悔。
平兒也是急得不行,趕忙跟著進了屋去。
一時間,府內亂作一團,眾人忙著叫醫生,忙著喊接生婆,忙著安排各項事宜。
本來正常生產就如同闖鬼門關,早產更是天大的事。
不過一會兒,接生婆們來了。
隨著門重重關上,眾人的心也不由揪成了一團。
待諸事準備妥當,賈母才轉過身看著賈璉,痛心疾首地說道:「這下你可滿意了?把你媳婦氣出個好歹來,到最後真出了什麼事,我看你後不後悔!」
賈璉此時有些諾諾地說不出話來。
賈母接著罵道:「你若是喜歡,出去耍便是,何苦把人帶到家裡來?還是身邊伺候的人!」
說著又喊鴛鴦,「去,把那什麼鮑二和鮑二家的全都趕出府去,任他們自生自滅!」
賈母心中此時也起了火氣,王熙鳳要有個好歹可如何是好?
不單說她腹中還懷著賈璉的孩子,更何況這麼些年,鳳丫頭伺候自己伺候得這麼周到貼心,若真有個三長兩短,她哪裡受得了?
這訊息終究傳到了賈赦耳朵里。畢竟是自家兒媳婦要給自己生孫子,出了這般大事,他如何能不趕過來?
剛到跟前,見賈母正逮著賈璉罵,當下便一腳將賈璉踹倒在地:「你這個畜生!從哪學的這些下三濫的事情?越發放肆了!你媳婦要有個好歹,要是氣著老太太,看我不打死你!」
只是他這話一說完,場中幾人的眼神不由得變得古怪起來。
尤其是李洛,看著他心裡都忍不住罵了一句,真是不要臉!跟誰學的?還不是跟你學的?
前兩日自己想求娶鴛鴦做妾就忘了?也就是邢夫人不像王熙鳳那般厲害,要不然早鬧起來了。
不過要說賈璉這壞毛病,倒真是跟賈赦一模一樣,要不說是親父子呢?
雖說品性比賈赦稍強些,可真要說算好人,也算不上。
賈璉被踹倒在地,捂著傷口,內心又是後悔,身上又疼得厲害。
他確實後悔今夜不該如此衝動,可事已至此,再說什麼也晚了。
賈母恨鐵不成鋼地瞪了瞪賈赦和賈璉,道:「你這做老子的也別說他了,你自己也好不到哪去,還不是上行下效?璉兒,先去把身上的傷處理了再回來!」
說著,賈母又喊來鴛鴦:「去請賴大過來一趟。」
這話一說,賴嬤嬤心中頓時升起不好的預感,連忙向賈母投去探詢的目光。
可賈母只是冷冷道:「琥珀,先請賴嬤嬤去偏房歇歇。」
她心裡明鏡似的,這府中是不整頓不行了。
單從今夜鮑二家的這事便能看出,底下人真是沒了規矩,竟攪出這等大亂子。
她今兒說什麼也要殺雞儆猴,好好整治一番。
賈母又囑咐邢夫人好好盯著產房,有事即刻通報,隨後便帶著幾人往榮禧堂去了,只在那裡等著賴大。
不多時,賴大便到了。
他一路快步趕來,此刻忙上前給賈母行禮。
只是這次,卻沒像往常那樣聽到「快起來」的吩咐,心中不由咯噔一下。
其實來之前,他心裡已有幾分數。
早有人把府里的事通報給他,近些日子府中的事他也有所耳聞,心下早已盤算好了幾分對策。
賴大便只能跪在那裡,等了許久,才聽見賈母的聲音響起:「起來吧。」
說著,她便問道:「這幾日,府里有些人對你頗有微詞,你應當是聽過的吧?」
賴大趕忙回道:「確實有耳聞。」
賈母的聲音依舊聽不出喜怒,捉摸不定:「那你有什麼看法?是不是覺得冤枉了你?」
賴大聽到這話,趕忙又磕了個頭,說道:「奴才不敢說自己是冤枉的。畢竟府中上下事務繁雜,若有缺漏也屬正常。若是有做得不好的地方,還請老太太示下。」
賈母拿過去粗略一看,問道:「這上面不少地方,我怎麼瞧著有些不大對?你是不是拿了不該拿的?」
賴大聽了,心中反倒不慌,又磕了兩個響頭:「老太太明鑑,這採買之事確實上下許多地方要用到錢,奴才有時也會從中獲些利。」
他可不傻,能交出來的帳本自然不可能完美無缺,但若說裡面真能查出他貪污多少巨款,那是絕無可能的。
要騙老太太,也斷不會用這等蠢法子。
賈母沒有回話,接著翻著帳本。
翻完後,心中大致有了數,這季度不過貪了三百二百兩,雖多了些,卻也罪不致死。
正想敲打他幾句,便聽外面通報王夫人求見。
賴大心中咯噔一下,頓時覺得要橫生波折。
果然,王夫人帶著幾張紙進來,彷佛沒看見賴大一般,走到賈母身邊遞上紙:「老太太,我發現些東西,還請您看看。」
賈母接過一看,上面寫的竟是送進宮裡的禮單,眼神瞬間凝重起來,連翻幾頁才長舒一口氣,問道:「這東西是哪來的?」
王夫人瞥了眼賈母的神情,說道:「老太太,這是前兩日不知誰塞到我院子裡的。我可聽說,不止我那屋裡有,每個院裡都有。」
賈母的怒氣終於壓不住了,她把紙交給鴛鴦,讓她給賴大看。
賴大接過紙,神色驟變這……這東西是從哪來的?怎麼會記得這般清楚?清晰得都快趕上他藏在家裡的帳本了!
他心中不免升起一絲慌亂,卻趕忙辯解:「老太太,這……這是哪來的?我可從來沒敢幹這樣的事啊!奴才便是膽子再大,也不敢在給元妃娘娘的東西上動手腳啊!」
賈母心中頓時覺得這事有些蹊蹺,可看眼前這情形,送給元春的東西恐怕還真被動了手腳。
若是別的事,她或許還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可元春如今在宮裡,那是榮國府的驕傲,更是全家的倚仗,日後她老婆子不在了,這府里的前程說不定全要靠著元春。
若賴大真敢在這事上動手腳,那便是挖榮國府的根,她斷不能再這般高高舉起、輕輕放下。
賈母冷著臉問賴大:「果真沒有?明日老婆子我就穿上誥命服,進宮去問問娘娘。若真是沒有,那便罷了。若有,可別怪老婆子心狠手辣!」
賴大一聽這話,便知老太太是下了狠心,頓時哭天喊地起來,連連磕頭求饒。
他此刻只盼著自家母親聽到聲音能趕過來,或許還能有一線生機。
果然,沒一會兒,便見賴嬤嬤踉踉蹌蹌地跑了過來,琥珀在後面跟著,趕忙解釋:「老太太,我實在攔不住賴嬤嬤。」
賈母擺了擺手,眼神里稍稍帶上了幾絲柔和。
賴嬤嬤也不求情,只是「砰」地一聲,跟著自家兒子跪到了地上。
賈母忙道:「琥珀,去搬個椅子給賴嬤嬤坐著。」
又對賴嬤嬤說,「這事跟你沒關係,你兒子作的孽,自然該由他自己擔著。你好好養老便是,莫要再管這些了。」
賈母這話已是說得再明白不過,只追究賴大,不牽連賴家。
可賴嬤嬤哪裡肯依,任憑琥珀怎麼勸,就那樣跪在地上不肯起來。
她心裡清楚,此時若求不得老太太心軟,他們全家恐怕都要跟著遭殃。
賈母見了,心裡頓時又犯了糾結。
看著這位陪自己走過大半輩子的老人這般模樣,她實在不忍,畢竟賴家在府里效力多年,確實出了不少力。
正糾結間,外面又有人來報,說是寧國府的尤大奶奶求見。
賈母也覺奇怪,今晚這是怎麼了?樁樁件件都湊到了一塊兒。她忙讓人把尤氏請進來。
尤氏剛進門便說道:「老太太,這麼晚了本不該打擾您,只是聽說府里正為事發愁,我這邊剛好也查到些東西,想著給老太太看看。」說著便遞過幾本寧國府的帳本。
賈母接過便直接翻看,此刻也顧不上兩府之分了。
越看,她心中越驚,這寧國府的帳目竟和榮國府的如出一轍,看來那賴二也是個不乾淨的。
方才對賴嬤嬤湧起的那點愧疚和猶豫,瞬間便被壓了下去。
「從今天起,榮國府里管家的差事,你就先卸了吧。」
賈母又對著尤氏說道,「東府我管不著,那邊的事你自己看著辦。」
說罷,她竟頭也不回地越過賴家母子,徑直去看王熙鳳了。
賴嬤嬤頓時撐不住,癱倒在地上。
她知道,賴家這一次,怕是真的完了。
忙活了這許久,賈母總算抽出身來,又急匆匆往王熙鳳那邊趕去,心裡一直惦記著那邊的情況。
剛走到院門口,便聽見屋裡有人高聲報喜:「生了!是個姑娘!」
賈母懸了大半夜的心終於落了下來,好歹是母子平安,也算是樁天大的喜事了。
屋外的賈璉也長長鬆了口氣,臉上露出幾分釋然。
一時間,賈府上下先前的愁雲慘澹散去不少,添了幾分喜氣。
只是賈璉剛想抬腳進房看看王熙鳳,卻被守在門口的婆子攔了下來:「二爺且慢,產房裡晦氣重,您此刻進去不妥當,還是先在外頭歇歇吧。」
賈璉無奈,只得嘆了口氣。
他本想進去關心關心王熙鳳,讓她別再揪著今晚的事不放,可這般看來,恐怕王熙鳳還要恨他幾日。
產房裡,王熙鳳喘著粗氣望著平兒,剛生完孩子的疲憊中,總算透出幾分鬆快。
可一聽賈璉想進來,她依舊咬牙切齒:「我懷著孕,他都敢對我動刀動劍!若我沒懷著身孕,此刻怕是早已被他刺死了!」
她緩了緩氣,眼中閃過一絲狠厲:「既然我已經生了,過些日子……別管什麼鮑二家的、尤二家的,全都要讓他們知道,敢招惹我王熙鳳的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