體仁院外一陣嘈雜的喊叫聲傳來,由遠及近。
只見一個身穿飛魚服的校尉,不顧下人們的阻攔,腳下生風般飛速衝進了體仁院。
待他急聲說清來意,下人入內稟報後,才得了水溶的允准進見。
這位校尉臉上堆著掩不住的喜色,心裡頭正打著算盤,這訊息來得可太及時了,偏巧趕上自己當值,若是此番能借著這樁事哄得這位殿下舒心,往後在錦衣衛里的前程,可不就穩穩噹噹了?
說不定再過個三五年,他也能混上個指揮僉事噹噹。
正這般美滋滋地想著,便聽下人揚聲喊他進去。
校尉忙收斂了心神,頭垂得幾乎要抵到胸口,一路小碎步躬身入了屋,剛在屋中站定,就聽見一聲溫潤中略帶清冷的問話聲響起:「聽說你有要事要稟報?」
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無形的威壓,校尉心中愈發激動,能得殿下這般問,可見事情在他心中分量不輕。
他把腦袋埋得更深,連眼皮都不敢抬一下,生怕自己一個眼神不敬,壞了眼前的好機會。
「小人……小人聽說……」校尉跑得急了,此刻胸口還在劇烈起伏,說話斷斷續續,帶著明顯的氣喘,卻仍是鉚著一股子勁,想把這樁天大的訊息趕緊說清楚。
水溶見他這副上氣不接下氣的模樣,便對身側的下人使了個眼色。
下人會意,連忙端了杯剛沏好的雨前龍井遞過去。
校尉雙手接過,也顧不上燙,仰頭一飲而盡,只覺一股清冽茶香順著喉嚨滑下,只覺得五臟六腑都舒服了幾分,果然是王爺賞的茶,比外頭茶館裡的粗茶不知強上多少倍。
再想起殿下這體恤下屬的舉動,更是覺得傳聞不虛,心裡對水溶又多了幾分敬畏。
他壓下心頭這片刻的雜念,剛要開口,又聽水溶溫聲道:「不要急,慢慢說。」
校尉忙躬身應了聲「是」,深吸幾口氣定了定神。
這才急聲道:「稟殿下,嘉興那邊有了動作!嘉興衙門要送些好處給倭寇,只是雙方商定的地點,並非明面上說的浙江港口,反倒跑到南直隸來了!這訊息,是兄弟們在暗處蹲了好幾宿,費了好大勁才查出來的,絕無半分虛假!」
「哦?」水溶端著茶盞的手指微微一頓,眼中似起了些波瀾,他緩緩站起身,又抬手示意道,「坐下說,詳細講講這裡面的關節。」
校尉連忙抱拳應諾,走到椅子旁,只敢挨著椅子邊坐下,半邊屁股懸著,腰杆挺得筆直。
依舊是那副小心翼翼的模樣,生怕自己有半分逾矩:「本來嘉興衙門往外傳,說是要在乍浦或是其他浙江港口交接,可兄弟們盯著那些準備運送的東西和車輛,掀開來看,竟全是空的,連押送的人都是些臨時找來充數的假面孔。近些日子海上的兄弟也沒傳來訊息說有倭寇船隊要到浙江,由此便斷定,這是他們設下的調虎離山之計。兄弟們順著那些空車的來路往深了查,才發覺他們真正會面的地方,恐怕是南直隸附近的港口。」
校尉心頭一陣滾燙,看水溶不說話,聲音裡帶著抑制不住的興奮又說道:「殿下,依屬下看,咱們正好可以抓他們個現行!」
本書首發 追書認準 101 看書網,𝟷𝟶𝟷ᴋᴋs.ᴄᴏᴍ超讚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他咽了口唾沫,看著水溶面色不變,滿臉的鼓勵,越說越覺得這主意絕妙:「您想啊,嘉興那邊明著說定在乍浦港交接,咱們偏不去撞那個幌子,若是能在南直隸的港口堵個正著,當場拿下人贓,到時候便能指著他們鼻子說私下勾結倭寇、意圖不軌,看他們還有什麼話說!」
「就算他們嘴硬反駁,咱們也有法子,直接拿嘉興衙門自己放的話堵回去便是。」校尉壓低了聲音,眼底閃過一絲狠厲,「真到了萬不得已的地步,索性把當時在場的人料理得乾淨些,反正死無對證,屆時殿下想怎麼定他們的罪,便怎麼定他們的罪!」
「好好好,沒想到錦衣衛里還有你這號人物,倒是有腦子的。」水溶唇邊噙著一絲淡笑,慢悠悠問道,「你叫什麼名字?」
那校尉心頭猛地一跳,熱血直往頭頂沖,忙不迭躬身開口:「小人名叫……」
話才起了個頭,便被水溶抬手打斷:「罷了,你也知道我每日裡雜事纏身,未必能記下你的名字。你出門時,把名字留給管家便是,日後自有你的用場。」
「謝殿下提攜!謝殿下提攜!」校尉臉上笑開了花,連連叩首謝恩,退出去時腳步都帶著飄,滿腦子都是「日後重用」四個字,彷佛已經看到了自己飛黃騰達的模樣。
他剛踏出體仁院的門檻,屋內陸溶臉上的笑意便一寸寸冷了下去,只剩下沉沉的寒意。
「哼。」他對著身側侍立的下人冷冷嗤笑一聲,「倒是個會鑽營的,只是未免聒噪了些。我要怎麼做,還用得著他來指手畫腳?」
旁邊的下人垂首斂目,連大氣都不敢喘,只瞬間便領會了水溶話里的意思,忙躬身請罪:「是屬下失察,沒能攔著他說這些混帳話。」
說罷,也不多言,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收拾首尾」了。
水溶指尖捻著那枚通透的玉佩,倒讓他紛亂的思緒清明瞭幾分。
這事啊,真真假假的,誰說得准呢?
但細想下來,倒更像是對方故意丟擲來的魚鉤。
不過話又說回來,正如方才那校尉渾不在意般,真假似乎也沒那麼要緊了。
他水溶若能在此事裡占了上風,那通倭便是板上釘釘的真事。
若是棋差一招落了下風,自然也就成了假的。
對方費盡心機想瞞著他,那被藏起來的,必然就是他們設下的陷阱。
可這陷阱究竟是沖著誰來的?是甄家?還是他在東南布下的那些人手?
又或是……另有所圖?思來想去,竟覺得哪一種都有可能。
罷了,對方想玩,他便陪著玩就是。
上一回,是他算準了時機,挖了個坑讓李洛往裡跳,那滋味想來李洛還沒忘。
這一次,輪到李洛布局了,他又何妨順著對方的意,抬腳試一試深淺?
說到底,本就是各憑手段,看誰能笑到最後。
方才那校尉雖是個急功近利的,倒歪打正著說了句實話,這確實是調虎離山。
只不過是把他這隻「虎」調離金陵這座山,好趁虛而入。
水溶低低笑了一聲,笑聲裡帶著幾分玩味,幾分冷冽。
既如此,那他便遂了對方的意,看看這齣戲,究竟能唱到哪一步。
他緩緩鬆開玉佩,「李洛啊李洛,」他低聲自語,「可別讓我失望才好。」
說著,他便讓人去請甄應嘉來。
這事終究要與甄應嘉好好商議,若沒有甄應嘉相助,單憑他一己之力,想在金陵城好好唱台大戲,倒真有些力不從心。
剛喝了兩杯茶,便見甄應嘉急匆匆趕來。
水溶見了,忙換作一副笑臉:「甄世叔,您可算來了。」
甄應嘉見他神情,便知確有要事,也不寒暄,直問道:「殿下請我來,可是有什麼要緊事?」
「確有要事。」水溶忙道,「嘉興那邊要給倭寇好處了。按先前的訊息看,估摸著是汪直的一些下屬和家眷。」
甄應嘉有些摸不著頭腦,這事有什麼好特意說的?
單憑這點,恐怕還拿不住對方,先前彈劾的摺子早已堆了一大堆。
水溶瞧出他疑惑,又道:「世叔許是覺得這事尋常,不過有件事倒有趣,總督衙門沒選在浙江辦這事,反倒跑到南直隸來了。」
一瞬間,甄應嘉猛地抬頭起身,神色凝重:「這是陷阱啊,殿下!」那神情分明是在說,你水溶怎麼會看不出?
水溶呵呵一笑:「是不是陷阱,我豈能不知?他們把這訊息透出來,無非是想調我走。既如此,我何不遂了他們的願?」
「您的意思是……將計就計?」甄應嘉重新坐下,神情鬆快了些。
「正是。」水溶贊道,「世叔在金陵這些年,這頭腦依舊這般伶俐。」
他頓了頓,問道:「他們費盡心思要調我走,究竟是為何?」
甄應嘉稍一沉吟:「殿下是郡王,又擔著欽差的差遣,便是嚴世蕃親來也動不得您,在金陵他們更鬥不過您。唯有調您走,他們才能放手施為。您若走了,他們要麼是沖我來,要麼是沖南直隸其他人物來。不過沖我來的可能性不大,雖說我這官階比不上嚴世蕃,可他們想鬥倒我,也沒那麼容易。」
「他們一定有後招。」水溶看向甄應嘉,「世叔且看,我估摸著今日,說不準侯孝康便要來找你,拉你出金陵了。」
甄應嘉深吸一口氣,眉頭緊鎖,這個將計就計,若真棋差一招,代價未免太大了。
金陵是他的老窩,若是被人端了,他可就成喪家之犬了。
水溶自然明白他的顧慮,緩聲道:「世叔,欲取之,必先予之。若想成大事,總需擔幾分風險。況且,您就不想聽聽我的計策嗎?」
甄應嘉心中猶疑不定,賭還是不賭?
末了,終是嘆了口氣:「殿下且先說說吧。」
「我打算引蕭忠他們來,讓他們破城。」
這話一出,甄應嘉猛地站了起來,眼中滿是震動:「水溶,你瘋了不成?這可是金陵!太祖的龍興之地!若是破了城,出了亂子,別說嚴世蕃,你我都跑不了!」
「那如果,是嚴世蕃他們養寇自重,導致賊寇做大,致使金陵被破呢?」
水溶語氣平靜,「世叔受邀出去巡查,而我則去追查總督衙門通倭一事,結果發現總督衙門果真私下與倭寇有來往,才引得倭寇入了長江,破了金陵。」
「水溶,我可要提醒你,」甄應嘉沉聲道,「太上皇那邊且不論,你我多少生意都在這金陵城裡呢!」
「所以說我才會找蕭忠。」水溶道,「若是其他倭寇,不屠城就算好了。可蕭忠他們雖然會燒殺搶掠,但我相信蕭忠還是能控制得住的,不該碰的地方他不會碰。進了長江的水道,他能走不能走,不還要聽我們的嗎?」
水溶眼中的光越來越亮,他站起身,輕輕拍了拍手掌,語氣裡帶著難掩的興味:「甄世叔,您想想,總督通倭,伯爵斃命,賊首伏法,聽著是不是格外悅耳?而這潑天的功勞,將來便由你我二人平分。」
甄應嘉癱坐在椅子上,胸口劇烈起伏,粗重地喘著氣。
這水溶,瘋起來竟是什麼險招都敢想!
這一步棋若是走錯了,後果不堪設想。
可若真成了,東南一帶的權柄便盡在掌握,這般誘惑,實在讓人難以抗拒。
他定了定神,啞聲問道:「金陵這些衛所兵,根本攔不住蕭忠。這事,你想過沒有?」
水溶嘴角的笑意愈發扭曲,看得甄應嘉心頭一陣發寒。
「六朝古都,蕭氏兩次龍興之地,好地方啊。」他慢悠悠說著,目光掃過窗外,「世叔,你說,若是一把火就這般被倭寇燒得乾乾淨淨,豈不可惜了?」
甄應嘉只覺頭皮發麻,本以為他那破城之計已夠狠絕,沒承想水溶竟真要瘋到火燒金陵城!
他當時便想站起身往外走,讓這瘋子自生自滅算了!
可剛站起、轉過身,就聽水溶慢悠悠道:「世叔別急嘛。我來之前,太上皇可是說了,事無不可,你懂嗎,世叔?」
看著他那雙緊盯過來的眼睛冒的寒光,甄應嘉心頭猛地一沉,瞬間明白了這話,他甄家,也在這無不可裡邊。
他緩緩轉回身,像是認了命一般,啞聲道:「說吧,需要我怎麼做?」
水溶看著已然認命的甄應嘉,這才緩聲道:「確實有兩件事要勞煩世叔。」
他頓了頓,說道:「第一件,還請世叔好好『招待』侯孝康,可別讓他半道上跑了,壞了咱們的事。」
甄應嘉沉沉點頭,應了聲「好」。
「第二件,」水溶目光微抬,「若論在金陵城裡的名望與人脈,終究還要看世叔。這上下官員、各路士紳,往後的風向,可就全靠世叔去分說了,包括那位金陵知府。」
這話卻讓甄應嘉皺緊了眉,忍不住反駁:「你怕是忘了,那賈雨村是林如海的人。當年林如海在揚州時,多少富商想收買他都沒能得手,如今你怎就覺得他會聽咱們的?」
水溶臉上卻不見絲毫在意,輕描淡寫地說:「他聽又如何?不聽又如何?」
「先前那兩個鹽商,能給的不過是些金銀錢財,自然入不了他的眼。可如今是你我出面,能許他的,可是實打實的大好前程。」
他語氣裡帶著幾分篤定:「更何況,知府若不聽,不是還有同知嗎?同知若也執拗,底下難道就沒有識時務的?他自己不想升官發財,總攔不住旁人盼著青雲直上吧?」
聽到這,甄應嘉認同地點了點頭,眼底閃過一絲瞭然:「確實。」
他略一思忖,補充道:「若是賈雨村肯跟咱們走這一程,日後賞他個三品四品的京官,也並非難事。更何況,這人本就是枚好棋子,一個四品的金陵知府,在太上皇那邊,分量也不算輕了。」
兩人又就其中關節細細商議了一番,從官員動向談到士紳聯絡,直說得日頭偏西,甄應嘉這才起身告辭。
只是他轉身離去時,並未瞧見,水溶望著他背影的眼神里,藏著一絲深不見底的冷意。
自然,水溶沒說的是,此番大計若真到了萬不得已的地步,甄家這顆棋,未必不能當棄子丟出去,穩住全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