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西島上,蕭忠望著水溶托人送來的幾大箱金銀,神情玩味。
這人向來是無利不起早的,今日送這麼些東西來,恐怕所求不小,他心裡頓時便起了防備之心。
那下人吩咐人將東西放好後,才恭敬地對著蕭忠說道:「蕭大人,這五萬兩銀子可是我們家殿下省吃儉用擠出來的,就為了酬謝之前您幫的那個忙。」
蕭忠隨手開啟裝著銀子的箱子,望著裡面碼得滿滿當當的銀子,拿起一錠。
他連咬都不用咬,打眼一瞧便知是質地上好的官銀。
不過這東西他島上一樣能融,倒不算什麼大事。
隨手將箱子關上,他問道:「你家殿下恐怕不單是酬謝我那個忙吧?想來還有別的請求。」
那下人依舊恭恭敬敬地說:「蕭大人果然聰明,我家殿下說有一場大富貴要送與蕭大人。」
蕭忠雖知水溶的性子,卻還是來了興趣。
他將身子往放銀子的箱子上一撐,前傾著身體問道:「哦?是什麼樣的富貴?」
那下人面色不變,答道:「願以金陵城一城之富,送蕭大人一場天大的富貴。」
金陵?
水溶到底想做什麼?蕭忠再傻也能想明白,這事不對勁。
「你家殿下莫不是以為金陵城是他家開的,這富貴說送我就送我?簡直胡鬧!」
金陵城裡藏的銀子,少說也按千萬兩來計算,水溶能送他一城的銀子?
別說是他,恐怕連皇帝都做不到。
「那若是我家殿下願直開沿江所有衛所,送蕭大人長驅直入,直奔金陵城下,再派內應敲開城門,任蕭大人予取予求呢?」
聽到這裡,蕭忠再也忍不住了,厲聲道:「水溶莫不是以為我是傻子嗎?送我長驅直入?我若真到了城下,他只需將江口一堵,我便是叫天不應、叫地不靈!到時候,汝為刀俎,我為魚肉,任人宰割罷了!」
那下人面對蕭忠的厲聲呵斥,既不驚慌也不害怕,只是從懷中掏出一封信來:「我家殿下想說的話都在信里,小人身份低微,不便過目,還請蕭大人先聽聽我家殿下的意思。」
蕭忠一把將信扯過來,隨手拆開信封,抽出信紙默默讀著。
信里,水溶說得倒清楚,請他叩開金陵城,城中財物任他搜刮,只是不准動幾處特定產業。
而水溶自己,則要帶人去除掉那位與他恩怨已久的李伯爺。
看到這裡,蕭忠不由得信了幾分。
他早聽聞過兩人之間的糾葛,以水溶的性子,為了這事做出這般舉動,倒也不足為奇。
只是信中對總督衙門會如何動作,水溶卻含糊其辭,並未細說。
一場豪賭也同時擺在了蕭忠眼前。
但他很快便意識到,無論從現實還是其他方面來看,自己並沒有太多選擇,畢竟水溶手裡還攥著對他最重要的人。
所以,他只能應下。
可他又不能將所有希望都寄托在水溶身上。
若是事敗,該如何脫身?這仍是他必須深思的大事。
那下人見蕭忠凝神靜思,也不打擾,只是垂手立在一旁靜靜等候。
過了良久,蕭忠終於開口:「去,回你家主子,就說這事我做了。」
到了拼命的時候了。
此番動作,他怕是要傾盡全副身家賭這一把。
只是若一直被水溶這般拿捏,他也不甘心,大計未成,豈能長久受制於這樣的人物?
不,不能遂了他的願。
望著水溶送東西的船越來越遠,蕭忠心中漸漸浮現出一個計劃,倒不如假意攻打金陵,實則去捉拿水溶。
若是捉住了他,無論是趁機脫身,還是以此換人,都好辦得多。
具體細節還需再斟酌,但眼下,他得先整肅軍心。
近些日子,他敏銳地察覺到,自己似乎有些駕馭不住島上這些人了。
倒不是說他們不敬重自己,只是雙方的心早已不在一條路上。
他還懷著對當年義忠親王的忠義之心,一心想為這位前太子完成未竟的事業。
可手下的人有了安穩生活後,自然不願再幹這種掉腦袋的營生。
之前雖在海上漂泊,也多有死傷,可那畢竟都是為自己掙銀子,眾人心裡還是分得清的。可若是隨他一同去做掉腦袋的事——哼,眾人未必就願意了。
這般想著,蕭忠已走到校場,傳令下去,擂鼓聚兵。
島上計程車卒多在家中歇息,一聽鼓聲,不由得有些發愣,各自辭別家人,匆匆趕往校場。
望著早已端坐在台上的蕭忠,眾人都不作聲,只餘下腳步摩擦地面的聲響。
過了片刻,軍隊便已整編完畢。
除了值守的哨兵,能來的都到了校場上。
要說他練兵確實有一套。
三千多人聚在此處,若是換作其他倭寇的隊伍,校場怕早已像集市般喧鬧。
可他手下這些人,卻能做到鴉雀無聲、陣列齊整。
真不愧是當年前太子的左膀右臂。
看著島上計程車卒依舊這般警惕且訓練有素,蕭忠不由得滿意點頭,隨即命人將銀子推了上來。
除了水溶送來的,還有他這些年積攢下的不少家當,十多箱銀子就這般直直擺在演武台之上。
「眾位將士,今日有個買賣,想請大夥隨我去做一做。」
蕭忠的聲音在寂靜的校場上迴蕩,「當然,這不是命令,只是我蕭忠以個人身份,求大夥幫我一個掉腦袋的忙。」
說罷,他朝身邊的親兵遞了個眼色。
親兵們上前,一腳腳將演武台上的箱子踹翻,白花花的銀子頓時如洪流般傾瀉而下,從台上滾落,嘩啦啦散在前排士兵的腳邊。
這十多箱銀子,攏共足有十幾萬兩。
「願意同去的,現在便可自取。」蕭忠沉聲道。
片刻後,佇列中一名將官上前一步,拱手問道:「衛帥,還請明示,這場『買賣』究竟是去做什麼?您不說清楚,屬下們心裡實在沒底。」
蕭忠暗自嘆了口氣。
若是前些年剛到島上時,他便是不發銀子,一聲令下也能讓眾人即刻動身。
可如今,竟已有人敢當眾追問去處,這在行伍之中,已是極不好的前兆。
但他別無選擇,只能開口:「我們要去金陵。」
「金陵」二字一出,台下頓時響起細密的交談聲。
聲音不大,隊伍也依舊保持著陣列,可落在蕭忠眼裡,卻讓他心頭更添幾分挫敗。
他摸了摸鬢角已泛白的頭髮,陡然提高了音量:「眾位聽著!」
校場瞬間安靜下來。
「第一,我們有位兄弟死在了金陵城,這次,我們有機會為他報仇雪恨!」
「第二,當年諸位還記得嗎?前兩年有一夥倭寇都能直抵金陵城下!他們能做到,憑什麼我們不行?」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我們不光要到金陵城下,還要破城!破城之後,不封刀,金陵城中所有東西,任由大家隨意取用!」
「其三,這番買賣幹完,兄弟們要走要留、要去何方,全憑自己定奪,我在此說定了!」
誰不知道金陵城裡的銀子是以千萬計數?隨便拿些珠寶金銀,便夠下輩子做個富家翁。
找個偏遠地方安身,買上幾畝良田,難道不比在海上漂泊強?
他話音剛落,眾人的竊竊私語聲愈發響亮。
蕭忠並不阻攔,只靜靜聽著台下的議論。
果然,沒過多久,又有一位將官被推了出來,拱手問道:「衛帥,去金陵或許容易,破城或許也能設法,可若是事敗想脫身呢?陸上若有人攔阻,我們有信心殺出一條血路,可若是海上被堵住江口,又該如何?再者說,便是破金陵城也絕非易事,那些衛所兵縱然再差,金陵也是經營多年的老城,城防堅固,豈是輕易能攻破的?」
蕭忠緩緩走下演武台,抬手拍了拍這位將官的肩膀,朗聲道:「這一點你們不必擔心。我敢把話說得這麼滿,是因為咱們有內應。」
台下眾人頓時安靜下來,目光齊刷刷投向他。
「想必許多兄弟都好奇,先前在岸上常跟我們做生意、幫我們送東西的人是誰。今日我便告訴大家,是北靜郡王水溶。」
他頓了頓,加重語氣,「他如今是金陵城裡最大的官,還兼著欽差的差遣,在南直隸一帶可說一不二。有這樣的內應,大家還怕什麼?」
望著台下眾人或愕然、或震動的目光,蕭忠滿意點頭,重新走回台上,揚聲問道:「現在,我請各位告訴我,願不願意隨我做這一場富貴?願意的,就來拿銀子!」
片刻後,一人邁步走出佇列,從地上拾起兩錠銀子,朗聲道:「衛帥待我們恩重如山,若不幫他這個忙,我們還算是人嗎?況且做完這場,兄弟們便能掙下潑天富貴,到時候回家做個富家翁,豈不正好?你們說是不是?」
他聲音洪亮,身邊的人聽了紛紛點頭,跟著彎腰拾起銀子。
蕭忠朝最先站出來的那人微微頷首。
看著校場上的人基本都拿了銀子,他心中終於鬆了口氣,這事的第一步,總算是成了。
他勾起嘴角,眼中閃過一絲冷光,水溶,等著吧。
他與水溶並非沒有一面之緣,只是那時水溶年紀尚輕。
此番若是再見,也算舊友重逢,他定要好好「招待招待」這位北靜郡王。
李洛自然不知道這些人心裡的盤算,他也正準備啟程。
這次定下的目的地是南直隸的蘆涇港,歸通州管轄。
這裡的通州並非京城那個通州,而是揚州府下屬的通州。
府下轄州其實並不奇怪,並非每個府都有州。
知州的品級略高於知縣,通常也只有像揚州這樣的上等府,才有這樣的建制。
只是他心裡總有些說不上來的異樣,隱約覺得這一程恐怕不會順利。
水溶的心思他清楚,指不定正在哪兒等著給他下絆子。
雖說他們這是設了局要坑水溶,可他自己既是釣魚的人,也是餌。
既是餌,身邊便不能帶太多人。
他已和俞大猷說好,讓對方帶水軍入長江口接應。
可海上的事哪說得准?多等一個時辰,少等一個時辰,都有可能。
不過這一次,他也只好信徐渭一回。
畢竟這事若成了,便能畢其功於一役,說不準還能趁機斬了那條一直覬覦他、想置他於死地的毒蛇。
他們這邊也計劃妥當了。
總督衙門近些日子會在太湖練兵,只待金陵那邊有訊息,便率軍順運河北上,直抵金陵城下。
當然,還有一部分士兵會順長江而下支援李洛,只要李洛能拖住水溶就好。
證據都是現成的,到時候抓個人贓並獲,拿著證據把水溶捆了送上京城,這事便算成了。
這般想著,李洛忽然問坐在旁邊的徐渭:「海上的事你想過嗎?毛海峰也會帶人來,估計帶的人不會少。若是他們情急之下攪進來,怎麼辦?」
徐渭攤了攤手道:「這自然要靠你小子了。你跟他關係這麼好,你不去穩住他,難道讓我去?」
李洛忍不住扶了扶額頭,這徐文長也太不要臉了。
不過徐渭心裡自有算計,他擔心的倒不是毛海峰,而是另一個人。
他的眼線傳來訊息,說水溶派人去見了蕭忠。
蕭忠會在這場不過也不可不防。
徐渭早在心中暗自記下,打算再派一彪軍馬去駐守江北。
若是敵人順著江北沿江西進,他依舊有應對之法。
江南那邊他倒不擔心,畢竟總督衙門會留有餘兵駐守。
況且浙江附近的衛所都聽總督衙門令,蕭忠再魯莽,也不會選江南進軍,那無疑是平白損耗兵力。
他清楚蕭忠手下不過三千多人,若只是為了拖延時間、固守防線,根本用不了太多兵力就能應對。
蕭忠大戲裡扮演什麼角色,至今還說不準。
可他覺得,這位應該不會做出什麼意料外的動作。
看著徐渭那副胸有成竹的模樣,李洛也沒什麼好說的了。
既然計策已定,那就放手去做便是。
他打算帶三百親衛,加上毛海峰那邊的人,若真遇上事,就算面對數千大軍,總也能抵擋一陣。
想到這裡,他便向徐渭告辭,轉身去營中整肅兵馬,準備行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