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著眼前面露急切的賈雨村,馮淵不禁搖了搖頭:「稟大人,並沒有。」
這話讓賈雨村心頭一沉,泛起幾分失落,可轉念又想,真要有兵馬,確實不好藏在城內,或許是布在城外。
他當即追問:「那可有援軍?」
馮淵再度搖頭。
賈雨村不由急了:「既無援軍,也無兵馬,那你們說的後手到底在何處?」
馮淵欠了欠身,說道:「還請賈大人息怒。侯指揮臨走時並未明說,只交代讓屬下前來輔佐大人,大人有任何差遣,儘管吩咐。」
賈雨村嘆了口氣,都這時候了,說話還這般藏著掖著。
他強壓下心緒,又問:「那你手頭到底有多少人?能幫上什麼忙?」
見問到實處,馮淵才如實回話:「城裡各處散著些探子,侯指揮走前把通訊法子都交託給了我,我身邊還跟著一個總旗。雖說人少了些,卻都是上等精銳,便是比起邊軍廝殺,也絕不遜色。」
馮淵說得懇切,賈雨村卻已徹底涼了心。
就憑這十來個人,再勇猛又能濟事?
他不甘心地再問:「那你還有沒有別的訊息?比如到底是哪些叛軍要來攻城?領頭的是誰?這城裡又有多少人與他們勾結?」
馮淵沉吟片刻才說道:「倒沒說清是哪路叛軍,只說是從海上來的,看光景該是倭寇一流。至於城裡有多少人跟他們勾結……恐怕不少。」
賈雨村聽得心頭火起,幾乎要按捺不住怒意。
一來他實在不解,這些衛所的軍官是瘋了不成?這麼大的事也敢跟著摻和,真出了亂子,哪個能逃得掉砍頭的罪?
二來,馮淵竟能如此直白地說出「恐怕不少」這般的話,這豈不是明擺著,城中多半將官早已跟真應嘉勾連在了一起?
他實在是不明白了,那侯孝康找這人來幫自己到底是圖什麼?他能幫上什麼忙?
若這人真是李洛那般人物也就罷了,可他清楚記得,一年前此人還只是個有些浪蕩的富家公子。
看來,眼下終究還是得靠自己。
只是如今孤立無援,究竟能撐到哪一步,實在難說。
況且自家老小還被人攥在手裡,便是真要動起手來,也難免束手束腳。
罷了罷了,事已至此,也只能順勢而為了。
賈雨村閉了閉眼,再睜開時,臉上那點慌亂已壓了下去。
橫豎左右都是難,與其在這裡愁腸百結,不如走一步看一步,好歹馮淵手裡還有些探子,總能先摸清些動向再說。
此時的侯孝康正帶著一大隊護衛,與甄應嘉一同縱馬揚鞭,一路奔西而去。
甄應嘉已是多年未曾騎過馬,馬身的顛簸讓他越發不適,胯骨被磨得生疼。
別說奔出金陵城,便是尋常時候,他走個二里路都要叫上轎子或馬車,親自走路或是騎馬,那都得追溯到年輕時的事了。
侯孝康望著強忍著痛楚的甄應嘉,心道這人便是顛死了才好。
終於,甄應嘉再也忍不住那鑽心的痛。
他原想儘量把侯孝康帶得遠些,可再這麼顛下去,怕是還沒到地方,自己就得讓人抬著走了。
「侯指揮,慢點,慢點!」
侯孝康勒住馬韁停下,望著強忍痛楚的甄應嘉,淡聲道:「甄大人這些年倒是疏於弓馬了,沒事還是該多活動活動才好。」
甄應嘉只能擠出幾分笑容虛與委蛇,心裡卻想著,隨他說什麼吧,自己不過是出來陪他走一趟罷了。
前日侯孝康來找他時,打的便是「查通倭線索」的名頭,說自己查到些眉目,只是初來乍到、人生地不熟,故而請甄應嘉同行。
更何況侯孝康身為欽差,若單獨下去查案難免惹人物議,有他這個本地的陪同,才算妥當。
甄應嘉自然明白對方的心思,也不多說,只草草交代了家裡幾句,便陪他出來了。
「甄大人這般磨蹭,還不知今日能不能趕到太平府呢。」
沒錯,侯孝康用的藉口,便是讓甄應嘉陪他去太平府查案。
只是這藉口實在太拙劣,若是東邊那些靠海的地方,倒還有通倭的可能。
太平府往西再走,都快到湖廣地界了,那裡的人通倭圖什麼?
可這般正好合了甄應嘉的心思。
就算侯孝康真調起太平衛的兵馬,那點人到了金陵,也不過是塞牙縫的。
這般想著,他心情才鬆快了些,對侯孝康說道:「侯指揮,你我出來時本就是輕裝簡行,便是真有人偷偷報信,又如何跑得過我們?且放寬心便是。」
況且侯孝康還說了,太平衛視察完,還要去宣州衛看看,那跑得更遠,到時候想趕回去都難。
更何況,他們與蕭忠約定的時間就在這兩日,所以每日走二十里也好,四十里也罷,對他來說都能接受。
既然跑起來這麼累,何不慢一點?這樣不是更好?
侯孝康見他這般模樣,都有些無語了。
到底是你來調開我,還是我來攔著你?
自己這個被「調開」的急著要往前趕,反倒是這個想「調開」別人的,竟不想再走了。
他心中不由得嗤笑一聲,滿朝公卿里,不少都是這副德行。做這般要緊的大事,還這般稀罕自己胯下那點皮肉之苦,如此,事怎能成?
可做戲總要做全套。
侯孝康看向甄應嘉,慢悠悠道:「甄大人若是今日到不了太平府,怕是只能找個驛站對付過夜了。您也知道,這南直隸的驛站也就那樣,住下來不是這不舒服就是那不順心,缺東少西的。不如咱們加把勁到太平府里歇腳,說不準還能好些。」
這話倒是戳中了甄應嘉的心思。
他本就不耐奔波,若能不在驛站或野外過夜,自然是最好的。
到了太平府,雖說比自家府邸差遠了,可總歸有個正經宅子能落腳。
若是住驛站,他怕是整夜都睡不安穩。
這麼一想,甄應嘉不免打起些精神,強忍著胯間的疼痛,跟著侯孝康再度打馬揚鞭,朝著太平衛的方向趕去。
李洛那邊也已準備就緒。
和大軍行軍不同,他只帶了這幾百人,還有汪直的一些下屬與家眷。
那些被擒的下屬倒還好,都是些漢子,騎上馬也能忍得住奔波,速度慢不下來。
可汪直的妻女卻讓人犯了難,這麼遠的路程,實在太折騰人,走也走不快。
李洛實在趕時間,畢竟他不先下餌,這場行動根本無法開始。
無奈之下,他只能先組織好人手,又將麾下士卒託付給張有德,與眾人匆匆告別後,便帶著人馬踏上了路途。
他打算先走陸路到蘇州,再沿望虞河直抵江邊,這樣能快上不少。
只不過他心中不免還是有些憂心金陵的形勢。
一旦到了蘆涇港,無論那邊發生什麼,他都無法再插手金陵城裡的事了,兩地相距數百里,還隔著江,便是把馬跑死,也不可能一兩天趕到。
好在想起徐渭之前定下的計策,他心中才稍定了些。
大軍已在太湖操練,戚繼光則帶著小隊人馬,從太湖悄悄向西去了。
徐渭原就知道營中有奸細,因此不敢在嘉興分兵,特意到了太湖才讓戚繼光帶人潛行,先去探查形勢。
若是事出緊急,便讓戚繼光自行決斷,而大軍屆時會順著運河直抵金陵城。
可不知怎的,李洛心裡總有些說不上來的不安,像有什麼意料之外的事要發生。
直到望見身後數百名甲士,那點感覺才淡去些。
他在嘉興待了這些時日,除了練兵,再沒做過旁的事。
雖說做不出吳起替士兵吸膿瘡那般極端的舉動,卻也是與士卒同甘共苦、身體力行。
營里計程車兵,沒有一個不服他的。
這些士兵被他練得個個精銳,無論膽氣還是忠誠,都已是天下一等一的強軍。
便是遇上當年俺答麾下的怯薛軍,同等人數下,他也有信心戰而勝之。
更何況在這東南地界,大都是菜雞互啄,便是如薛蟠和張有德所說,蕭忠親自帶隊前來,他也有把握叫對方有來無回。
他覺得,水溶就算把金陵城裡的兵都調來,憑這幾百人,他也有信心在平原上把對方殺得片甲不留。
然後把水溶的頭拿下來當球踢。
想到這裡,他不再猶豫,傳令全速前進。
東海之上,蕭忠率領著數十艘大船組成的船隊,正乘風破浪朝著長江口駛去。
奇怪的是,這數十艘皆是一等一的巨艦,每艘船上少說也該有幾百人,蕭忠究竟是怎麼聚攏起這麼多人馬的?
此時的蕭忠正獨自坐在甲板的茶案旁飲酒,身邊圍坐著幾個漢子,一看便不是善類,有獨眼的,有缺指頭的,臉上儘是溝壑縱橫的疤痕,一身匪氣撲面而來。
可面對眼前這位瞧著帶些儒雅氣的蕭忠,眾人卻連大氣都不敢喘,只低著頭不敢吭聲。
「諸位,」蕭忠放下酒杯,聲音平淡,「我請諸位來,原是要共襄盛舉,何必這般怕我?」
底下幾個小頭領帶著幾分無奈抬起頭,心裡卻暗罵不止,都是在海上混飯吃的,你蕭忠要是真有本事,怎麼不去跟五峰船主幹一架?偏拿他們這些小角色出氣!
他們哪裡是自願來的?誰不知道蕭忠的名聲?
前陣子他帶數千人,把他們的島一個個圍了,挨個兒抓人,硬生生聚到一塊,說要帶他們去打金陵,這般強橫手段,誰敢不從?
天地良心,誰不知道金陵城城高溝深,還有數萬大軍駐守?
別說打金陵,他們這些小海盜團伙,平常能湊出一兩千青壯就到頂了,還得留著人看家。
尋常時候,也不過是派幾百人出去劫掠一番,有的甚至連岸都沒上過。
如今突然被蕭忠一股腦拉來,要去打這天下數一數二的堅城,這叫什麼事?找誰評理去?
可眾人哪敢不接話?身家性命都攥在別人手裡,能有什麼辦法?
只能七嘴八舌地應著:「蕭統領說的哪裡話?您肯帶著我們做這等大買賣,我們感激還來不及呢,哪敢有半分怕意?」
蕭忠滿意地點了點頭。
這些人靠不靠得住,他不在意,他更在意的是這些人有沒有用。
水平差也好,沒紀律也罷,反正他只需要這些人幫著拖一拖官軍、攪一攪局面,便足夠了。
他已經把東海上能搜羅到的小團伙全攏了過來,再遠些的實在來不及。
不算本部兵馬,竟硬生生聚起了近萬人。
雖說良莠不齊,可畢竟都是見過血的角色,總歸比那些衛所的散兵強些。
沒錯,正如他之前所想,他不會親自衝到金陵城下。
他要做的,是讓本部兵馬和這些賊寇合夥去打金陵,把場面鬧得越大越難看越好。
而他自己,則會率領最精銳的部隊,再帶上少部分賊寇,在半路尋機上岸,去抓水溶。
水溶的信里說得明白,當天他不會留在金陵城內,而是要親自帶兵去捉拿李洛。
不過,水溶怕是萬萬沒料到,螳螂捕蟬,黃雀在後,他這隻「螳螂」正盯著李洛,自己這隻「黃雀」,也在盯著他呢。
只要到時候捉住了水溶,他便能帶人上船逃離。
至於金陵城裡那些人的死活,只能怨他們自己運氣不濟了。
畢竟,只有抓到水溶,他才能換回世子殿下。
唯有世子殿下在,他們這些人才算有了主心骨,才能重新回到原來的軌道上。
而不是像如今這樣,一個個滿腦子想著成家立業,胸無大志。
也只有世子殿下在,這些人才肯陪著他,再幹這吊腦袋的營生。
至於那些折損的弟兄,他自然會好好奉養他們的家人。
到時候,只要世子殿下能重登皇位,這些死去的弟兄,他個個都會為他們請封,保他們封妻蔭子、流芳後世。
前幾日,皇帝那邊也派人送來過訊息,他也聽說了那位郡主的事。
只是在他心裡,世子與郡主孰輕孰重,分得明明白白,郡主再金貴,終究扛不起大旗。
他和世子殿下安然無恙,郡主自能在京中高枕無憂,等著將來做她的公主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