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衙門裡辦公的賈雨村,怎麼也靜不下心來。
事情已經過去兩日,水溶早帶著上萬軍馬出了城。
可賈雨村什麼也做不了,既指揮不動那些兵馬,更轄制不住水溶,只能眼睜睜看著金陵城裡最精銳的被帶走,剩下的儘是些老弱病殘。
按理說水溶身份雖高,本也帶不走這許多兵馬。
可誰讓人家頂著欽差的名頭,能號令三司、拿來調令呢?
如此一來,城中兵馬自然得聽他調遣。
反觀賈雨村,雖身為金陵知府,卻半點法子也沒有。
他還得每日到衙門來辦公,裝出一副如常的樣子,免得被旁人看出破綻。
可心裡的煩躁卻越發翻湧,畢竟至今想不出半分法子改善眼前的局面,偏又明明白白地知道,敵人的刀正一天天逼近。
馮淵那日辭別時說,要替他去查些事,可這都兩日了,連個影子也沒見著。
如今只剩他一人,像只沒頭蒼蠅似的,在這兒急得團團轉。
他手中的筆胡亂劃著名,把卷宗旁的宣紙劃得稀爛也毫無察覺。
「不行,不能再這麼耗下去了。」賈雨村喃喃自語,若是再這般束手束腳,到頭來怕是真要走投無路。
要麼,就想法子用好用活城裡剩下的那些兵馬。
要麼,就得趕緊著手組織青壯。
總不能光在這裡坐著等死,白白把脖子伸過去讓人砍。
正準備喊人進來傳令,外面門房卻急匆匆來報,說是有緊急軍情傳到。
賈雨村一聽,心裡「咯噔」一下,該來的,終究還是來了。
他忙不迭讓人把傳令兵請進來。
那傳令兵想是一路疾行而來,進門時已喘得上氣不接下氣,嘴唇都泛著白。
賈雨村忙命人遞上茶水,那人連灌了三碗,才緩過些力氣,開口道:「府尊大人,有倭寇沿江直上,沿江衛所都攔不住,如今離金陵城只剩百里了。按這速度,兩日內便要抵達。」
賈雨村暗自點頭,果然如此。
但他也清楚,這般軍情絕不會只傳給他一處,忙追問:「這軍情,金陵城裡的衛所都收到了嗎?」
傳令兵點頭應道:「回府尊大人,自然是傳到了。已有同袍去各衛所傳令,進金陵城之前,也遣了人去三司稟報。」
話雖如此,賈雨村心裡的弦卻半點沒松。
三司那邊是什麼光景,他摸不准,即便他們得了訊息,怕是也趕不及了。
如今的金陵城,簡直就是個四處漏風的篩子,先不說城裡兵馬本就不足,單說這些剩下的人里,有多少肯聽話、多少存二心,甚至會不會混進奸細,都還是未知數。
但他還是得問個明白,忙追著問道:「對方大約有多少人?是哪一路的?這些可有訊息?」
傳令兵剛歇了兩口氣,聞言連忙回道:「是哪一路的還說不清,船上掛的旗號雜得很,看不真切。但人數確實不少,光是大船就有數十艘,估摸著得有上萬人。」
這數字聽得賈雨村腦袋又是一陣發暈。
尋常幾十上百的倭寇便已能在東南一帶橫行,何況是這般龐大的隊伍,還帶著這麼多船?
這下是真的麻煩了,就算攻不下金陵城,周邊的州縣怕是也要遭大罪。
他心頭沉甸甸的,揮了揮手,讓人先送傳令兵下去歇息。
賈雨村重新坐回案前,抽出一張宣紙,重重寫下三個名字。
頭一個自然是甄應嘉。
他奉太上皇旨意任職,按理本無金陵兵馬的調動權,可實際上,金陵軍政事務他都能插一手,文武官員也多聽他號令。
第二位是守備太監。
按理說,這是宮裡派來的耳目,卻也因太上皇的緣故,成了個擺設。
這位老太監已七十歲,平日裡只顧著給自家族裡後輩鋪路、斂財,正事半點不管。
聽說近來更是記性差得厲害,說話都含混不清,自然指望不上。
剩下一位是錦鄉侯韓景。
他並非太上皇派來,多年前便到了金陵,任應天衛指揮使,一直沒動過地方。
當然,他還是偏向太上皇的,畢竟勛貴裡頭,大多都站太上皇那邊。
韓家做這應天衛指揮使,也不止他這一代,金陵本地不少家族都跟他家有聯姻。
這位指揮使吃空餉是把好手,雖說號稱久經戰陣,賈雨村卻聽說,他那些履歷不過是去鍍金,從沒真正上過陣廝殺。
想到這裡,賈雨村也沒了法子。
不找他,恐怕更沒人可找。
按說,若都司不下命令,金陵城裡的軍務,原是這三人互相制約,主要還看韓景。
可眼下這光景,想讓他動起來,怕是難上加難。
正當他愁眉不展時,屏風後忽然踱出個人來。
賈雨村正要呵斥,抬眼一看卻覺眼熟,不是馮淵是誰?
他趕忙收住話頭,掃了眼左右,朝自家老僕遞了個眼色。
老僕會意,連忙關上門,又出去守著了。
「賈大人不必擔心,」馮淵忙說道,「我來之前都探查過了,還帶了兩個兄弟守在後門,不會有外人進來。」
賈雨村這才點點頭,急聲追問:「可是查出了什麼?」
馮淵點頭:「確實查到些事,比如……您的家眷如今在何處。」
賈雨村猛地站起身,一把攥住馮淵的胳膊。
馮淵本就沒什麼武藝,被他捏得「哎呀」一聲疼撥出來。
賈雨村這才回過神,趕忙鬆了勁。
馮淵暗自咋舌,這位賈大人好大的力氣,性子倒也不像侯指揮說的那般全然不通人性。
他見狀,愈發恭敬地說道:「賈大人莫慌,家眷應當是關在體仁院裡,大致的院落我已摸清。只是……」
「只是什麼?」賈雨村急聲打斷,「有話直說便是,何必這般不痛快!你好歹在錦衣衛歷練了這些時日,怎麼還和當年一個模樣?」
其實自上次見過馮淵後,賈雨村便仔細回想過二人初見時的情景。
眼前這人雖說經了些事,模樣氣質全然變了,可骨子裡那點畏縮的性子,終究還是沒徹底磨掉。
聽他這般說,馮淵規矩地回道:「只是我們的人本想進去細查,可那體仁院裡明哨暗哨實在太多,不少甲士瞧著都是精銳。實在沒法深入,也看不清裡頭真切情形,只知院裡怕是駐了不少好手。若是強闖,恐怕救不出人來。」
這番話聽得賈雨村直嘖牙花子。
若體仁院裡真留了這麼多精銳,自己這邊壓根沒可能硬搶,府里這些衙役,欺負老百姓還行,真要跟甲士對上,純屬異想天開。
看馮淵這意思,他手下的人也對付不了這些人。
賈雨村不由得深深嘆了口氣,看來,還是得想辦法找些兵馬才行。
想到這裡,賈雨村讓馮淵守在前門,又吩咐老僕去內房取些東西來。
不多時,老僕捧著個木盒子出來。
賈雨村心疼地摩挲著盒面,這是當年鹽商送的上好木盒,雖早把上面的寶石、裝飾扣摳了去,單這盒子也值不少錢。
更金貴的是裡頭的東西,當年收鹽商的禮雖多數充了公,可這些年做官攢下的家當,此刻怕是要全撒出去了。
馮淵看他這模樣,心裡已有數,便靜立一旁等著。
過了好一會兒,賈雨村才掀開盒蓋,將裡面的珠寶、銀票一股腦倒出來,臉上滿是肉痛:「馮總旗,這些可都是我這些年的積蓄。雖說來得不算乾淨,可攢起來也不容易。你看這金陵城裡,哪些將官是收錢能辦事的?哪些人值得收買?或是……把這些分給民壯、士卒管用嗎?」
聽他這麼說,馮淵沉吟片刻道:「賈大人,發給將官怕是難。若說不動韓景,金陵府里的將官斷不會鬆口,他們本就是一根繩上的螞蚱,這些年同吃空餉、合夥做生意,哪會為這點錢跳出圈子?分給民壯還好說,可要給士卒,沒將官點頭,咱們人手又不夠,這事也難成。」
賈雨村聽罷,無奈地將銀票往桌上一甩:「什麼他娘的道理!這年頭文官愛財,武官也愛財,偏我這會兒不想惜財了,想把錢送出去都沒處送!」
見他動了氣,馮淵沒作聲,等他鬧了一陣,才見賈雨村頹然坐回案前,喃喃道:「說到底,還是得想辦法說服韓景。」
馮淵點頭,無意識地扶了扶腰間的刀:「正是。這位錦鄉侯不好相與,我們查過他,甚至不算貪生怕死,反倒帶些江湖習氣,分利向來公允,所以金陵府里的軍中將官,倒都敬他幾分。」
聽他說完,賈雨村沒再言語。
錦鄉侯是什麼性子,哪裡用得著馮淵特意介紹?
這般金陵城裡的頭面人物,他怎會不認得、沒聽過?
他就這般在椅子上坐著,發起了呆。
馮淵也不急,兩人靜坐了一刻鐘。
忽然,賈雨村猛地站起身,一掌拍在桌上,「嘣」的一聲嚇了馮淵一跳。
可緊接著,這位賈大人便抬起手,對著自己的手掌呼呼吹起了風。
看那樣子,是拍得太用力,疼極了。
馮淵剛想開口說句什麼,卻聽賈雨村問道:「馮總旗,你那裡有火藥嗎?」
馮淵看他這模樣,遲疑道:「自然是有的。不知賈大人要多少?做什麼用?」
賈雨村點頭:「你甭管做什麼,就說我要纏滿一身火藥,你能不能弄來?」
這話聽得馮淵大驚失色,忙道:「賈大人,眼下還沒到絕境,您這是何苦?自暴自棄也沒用啊!」
賈雨村盯著他,道:「誰說本官要自暴自棄?不是要去跟韓景談嗎?我就纏滿了火藥去跟他談。談得攏便罷,談不攏,拉他一塊死!」
他咬著牙,聲音發顫,「他娘的!我好好一個讀聖賢書、科舉出身的進士,做過知州、知府、御史,竟被逼到要跟一個武夫搏命的份上……這世上的道理,誰能信?誰能信啊!」
聽到這裡,馮淵便不再多言。
他知道賈雨村能下這般決心,絕非單憑一時意氣。
定是家人被囚、連腹中未出世的孩子都成了籌碼,再加上那份不想遺臭萬年的倔強,才逼得他走到這一步。
既然他已拿定主意,自己陪著便是。
半晌,賈雨村又道:「這兩日我就給那位應天衛指揮使發帖。他們向來輕視我這個知府,定不會搜我的身。誰能想到,一個在金陵城裡被欺壓慣了的文官,敢做這般不要命的事?」
馮淵正想開口說兩句壯膽的話,卻聽賈雨村話鋒一轉,指著桌上的財物道:「這些錢你拿一部分走。我不管你用什麼法子,必須把我的人救回來。救不回來,這事就算成了,我也跟你沒完,到時候就算咱們都安全了,我也得找你們侯指揮,好好參你一本!我的家人要是有個三長兩短,全算在你頭上!」
話說得咬牙切齒,馮淵聽得都有些無奈,卻只能鄭重點頭應道:「是。」
眼下已是搏命的關頭了。
這位知府都肯抱著火藥去拼命,自己一個總旗,還有什麼好怕的?
大不了,也學他這般,抱著火藥衝進體仁院,再厲害的甲士,見了這不要命的架勢,怕也得怵三分。
一切安排妥當的水溶,此刻正帶著大軍行進在江北。
他安坐於一輛豪華馬車中,車廂四壁都做了軟包,坐臥間只覺無比舒適,車內還有僕從專門伺候著茶水。
此番出行,水溶不禁有些意氣風發,這還是他頭一回領兵在外。
他聽說李洛只帶了數百人,在他看來,自己這上萬兵馬,便是擺開了讓李洛去砍,恐怕砍個三天三夜也看不完。
他雖沒真正領過兵,卻也讀過些兵書、看過些戰史,堅信只要自己小心謹慎、步步為營,也能把對方逼到絕路。
至於那些趙括式的蠢事,他自忖絕不會犯,自己怎會是那般不知變通的蠢貨?
想到這裡,他隔著車窗朝外面傳令:「今日再多趕二十里路,每人賞五錢銀子!」
話音剛落,車外便爆發出山呼海嘯般的「千歲」聲。
水溶聽著這震天的呼喊,心中越發舒暢,有這般高昂計程車氣,還有什麼事辦不成?
只是他看不見車外的光景,那些士兵早已累得皮耷嘴歪。
這些人平日裡在南京城裡養尊處優,瞧著壯實,真到了實打實趕路的時候,哪裡禁得住這般折騰?
這般模樣,又能成什麼氣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