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洛此刻已帶兵過了江口。
說起來,這還是他頭一回這般橫渡長江。
別看只有數百人,渡江卻沒那麼容易。
費了不少功夫,才把這數百人渡到長江對岸。
這一番折騰,竟耗去了整整一個上午。
一旁的薛蟠早耐不住性子,不住地埋怨起來。
縱然他自小在長江邊長大,此刻也忍不住念叨:「你們說說,這天老爺不是明擺著為難我薛大爺嗎?這麼熱的天,又是擠又是跑,還得搬東西,簡直沒活路了!」
其實李洛原本不想帶薛蟠來的。畢竟他要是出了什麼好歹,李洛實在不好回去交代。
可薛蟠心裡急著立功,按他的話說,這說不定是最後一次立功的機會了。
再不立些功勞回去,他還不得被人笑死?
出去一兩年,最後只撈了個百戶頭銜,他薛大爺可丟不起這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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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著也得混個千戶乃至僉事,才好意思回去。
李洛沒法子,只能依了他。
畢竟如今的薛蟠上了戰場,已是把好手,絕不是從前那個只會吃喝嫖賭的大少爺了。
況且他也沒法阻止一個男人去建功立業。
旁邊的劉大道見狀,打趣道:「薛百戶,你還真是嬌貴。咱這才來來回回幾趟,你就受不住了?依我看,你不如趁還沒走遠,趕緊回故鄉享清福去吧。」
薛蟠聽了這話,頓時怒不可遏,手裡的水壺「哐當」一聲扔在地上:「放你娘的屁!沒看見剛才就數我搬得最多?就數我最勤快!」
這倆人素來不對付,雖然性子都有些憨直,只是一個出身小地方的農家,一個是大家族的少爺,平日裡便常起摩擦。
李洛勸過幾次也沒用,反正鬧不出大事,也就由著他們去了。
旁邊的張青山看不過眼,連忙過來勸架:「你們倆都少說兩句!誰沒在忙?大夥不都前後忙著嗎?就你們倆話多。」
這話一出,兩人都默不作聲了。
畢竟他們都打不過張青山,這小子今年又躥了些個子,往那一站,看著都覺得遮天蔽日,套上甲冑更是像尊鐵塔,賣相極其出眾。
若不是那張實在憨得不行的臉,壓迫感簡直無人能及。
「行了,都少說兩句。」
李洛此刻也熱得受不住,一把將甲冑扯下來扔在地上,敞著懷大口灌水,露出健壯的肌肉,身上滿是涔涔汗珠。
「誰能想到今年這麼熱?這時候更該沉住氣,人家指不定憋著什麼壞水等著咱們呢,別毛毛躁躁的。」
他抹了把臉,揚聲道:「傳令下去,再歇一刻鐘,接著披甲趕路,今夜務必趕到地方。」
三人齊聲應喏,領命而去。
李洛望著江口,臉上沒什麼表情。
按理說行軍時本不該披甲,太耗體力。
但李洛心裡有自己的盤算,他沒帶輔兵,真要是路上撞上敵人,赤手空拳沒甲冑護身,怕是要出亂子。
他估摸著,水溶此刻該已經出發了。
金陵城的事他鞭長莫及,眼前對方到底來了多少人,他心裡也沒底。
但他並不太擔心,這次能帶的能打能拼的都帶來了,不太頂用的全留了下來,比如方圓,只讓他跟著大部隊走。
跟他來的,個個都是以一當十的漢子,別說比金陵城計程車卒強,便是真穿越回三國,孫權帶著十萬大軍來,他都敢衝上去試試能不能生擒他。
又喝了會兒水,他不再多想,轉身讓人重新披好甲冑,翻身上馬。
臨行前,他特意問了問汪直的母親與妻小的情況。
她們坐的雖是馬車,卻也顛簸得很,舒服不到哪兒去。
好在江北沒多少丘陵,路況還算平順。
李洛一行人順利在當夜抵達蘆涇港,只等次日與毛海峰他們匯合。
與此同時,太平府內,侯孝康與二人到府中已有些時日,侯孝康除了第一日去巡查營伍、詢問將官情況外,便再沒出過門。
甄應嘉急著催他動身,他總以「舟車勞頓,恐甄總裁受不住」為由,勸著多歇幾日。
縱然甄應嘉反覆強調自己身子硬朗,無需這般拖延,卻都被侯孝康軟磨硬泡地勸了回來。
甄應嘉沒轍,畢竟主事權不在自己手上。
可今日,他越想越覺不對勁,眼下的局勢讓他心裡七上八下的,打定主意不能再等,必須想辦法讓侯孝康挪地方。
他也顧不上什麼體統了,一大早就去找侯孝康商議。
一進門,卻見侯孝康對著滿滿一大桌菜吃得正香。
甄應嘉心頭竄起股火氣,面上卻依舊維持著平和,走上前好聲好氣道:「侯指揮好興致啊,一大早便吃得這般豐盛。」
侯孝康見他來了,忙起身招呼,順手扯過一張凳子:「甄總裁快坐。」
甄應嘉低頭看了看碗裡的肉,又掃了眼滿桌的菜,紅燒肘子泛著油花,清蒸魚翹著尾巴,還有整隻滷雞和幾樣時鮮小炒,確實豐盛得很。
可他心裡卻沒半分熱乎氣,反倒覺得有些彆扭。
他自小錦衣玉食,後來身居高位,日常飲食講究的是精細滋補,山珍海味、參茸補品倒是常吃,這般純靠雞鴨魚肉撐場面的席面,早已入不了他的眼。
「侯指揮費心了。」他嘴上客氣地應著,心裡卻暗忖,這侯孝康雖說從京城來,瞧著倒像是沒見過什麼好東西的,以為用這些油膩葷腥就能打發人?
真是個土包子,可眼下有求於人,也不好表露出來,只能拿起筷子,慢悠悠地夾了一小口菜,裝作受用的樣子。
但他沒忘了自己來的目的,忙開口道:「侯指揮,這飯菜確實可口,可咱們到底什麼時候再出發?畢竟公事要緊,這些吃食,侯指揮若是愛吃,等回了金陵,我擺上幾桌請您吃個夠,何必在太平府這小地方將就?」
侯孝康隨意夾了幾粒花生米,在嘴裡咯吱咯吱嚼著,慢悠悠道:「甄總裁,恐怕咱們是走不了了。」
這話讓甄應嘉心頭猛地一跳,手裡的筷子「啪」地擱在桌上:「此話何解?什麼叫走不了了?」
侯孝康繼續夾著菜,嘴裡不停咀嚼:「我這班弟兄,身子都不大爽利,許是天太熱,中了暑氣,得在這兒再多休整些時日。」
甄應嘉此刻也有些急了。
他何時這般伏低做小地求過人?在金陵城,他簡直跟土皇帝一般。
侯孝康雖說官職不小,在他面前也不該這般托大。
「侯指揮,」他壓著怒氣,「我不管你們是真病還是假病!若是缺人手,從太平衛再調些便是,何必用這種藉口搪塞?莫非你是不顧公事,藉著差事出來享樂的?」
侯孝康聽了這話,臉上的笑容瞬間斂去,拿起帕子擦了擦嘴,沉聲道:「甄總裁這話就嚴重了。不過我倒好奇,您為何這般急切地想把我趕離金陵城?按理說,該是我帶著您往更遠些去才對,怎麼倒像是你我攻守之勢換了個兒?」
聽著這話,甄應嘉的臉色瞬間冷了下來。他猛地將手中的筷子往桌上一拍,「啪嘰」一聲脆響在屋裡炸開,身邊的侍衛頓時繃緊了身子,手不自覺地按在了刀柄上。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他怒視著侯孝康,「當初是你邀請我出來,我才以公事為重,陪你一同公辦。你現在說這種話,豈有此理!」
侯孝康望著他含怒的眼神,臉上卻毫無波瀾。
心說這都什麼時候了,還擺他那金陵城的譜?
真當自己還是那個說一不二的土皇帝?
他緩緩站起身,甄應嘉這才發現,對方身上竟鼓鼓囊囊的,像是披了內甲。
再看侯孝康的神色,也全然沒了往日的隨和,一身隱隱的殺氣撲面而來,讓他莫名的不舒服。
甄應嘉正想喊侍衛帶自己離開,卻聽侯孝康低喝一聲:「動手!」
話音未落,他身後的兩個侍衛突然悶哼一聲,已被人從背後抹了脖子。
鮮血「噗」地濺出,灑在桌上的菜餚里,也濺了甄應嘉一臉。
他強忍著臉上的黏膩和心頭的驚悸,厲聲喝問:「侯孝康!你到底要做什麼?」
侯孝康不急不忙地握住腰間的刀柄,眼神銳利如刀:「要做什麼?這話該問問你們才對。你們好大的膽子,竟敢把主意打到金陵城頭上!朝廷待你甄家不薄,賜了潑天的富貴,你卻勾結外人,想把太祖的龍興之地拱手送給賊人,現在倒來問我要幹什麼?」
最後一個字帶著冷硬的重音,侯孝康往前逼近一步。
甄應嘉被他身上的氣勢所懾,忍不住後退幾步,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聲音都有些發顫:「你……你是如何知道的?」
「哼!」侯孝康嗤笑一聲,「你這般精明,怎會猜不到?水溶那邊,怕是早就猜到這些了。」
這話如同一道驚雷劈在甄應嘉心頭,他瞬間驚醒,糟了!
自己不該聽水溶的話,更不該跟著侯孝康出來!
這一步步,竟把自己逼進了險境。
可水溶明明說過萬無一失,他為何從未提醒過自己,侯孝康竟是早就布好了局?
侯孝康仍在一旁挑撥他的心神:「你真以為水溶拿你當自己人,肯與你互通有無?他眼裡只有自己的事,何曾真把你甄家放在心上?此時反悔,還來得及。」
聽著這些似勸非勸的話,甄應嘉猛地回過神來,這小子是在套自己的話!
勝負還未可知,一切都沒成定數呢。
想到這裡,他強行壓下慌亂,漸漸恢復了些鎮靜。
「侯指揮,」他冷冷道,「這些話騙騙小孩子還差不多。我好歹也是三品大員,若無京中旨意,你敢把我怎樣?相反,你如今囚禁朝廷命官,已是罔顧法度。」
侯孝康倒被他這反應驚了一下,心說果然是老狐狸,醒得倒快。
但他臉上依舊從容:「這時候說這些沒意思。等勝負分了,你就知道自己這注押得對不對了。」
甄應嘉沒再接話,只是穩穩坐回座位,從袖中摸出些銀錢,隨手遞給旁邊的侍衛:「我與你們大人說話,豈能沒有酒菜?再去添些來,順便把這裡打掃乾淨。」
這份臨危不亂的氣度,倒讓侯孝康多看了他兩眼。
侯孝康笑了笑,對侍衛揚了揚下巴:「照他說的做。」
待侍衛退下,他才重新坐下,慢悠悠道:「正好,有個訊息要告訴甄總裁。前些日子我已從嘉興調了兵,想來今夜就該到了。您且吃飽喝足,今夜咱們一同回金陵去。」
只是此刻的甄應嘉一句話也不說,只管眼觀鼻、鼻觀心,端坐在那裡老神在在,彷佛入定了一般。
侯孝康看他這副模樣,也不再多言,自顧自地端起茶杯抿著,屋裡一時靜得只剩下窗外隱約的蟬鳴。
「快快快,給我綁結實些!」
老僕望著眼前的賈雨村,正往他身上一圈圈纏炸藥,眼淚在眼眶裡打轉,聲音都帶著顫:「大人,您再想想?這輩子當官能到這份上不容易,這要是點著了,『轟』一下,可就什麼都沒了啊!」
賈雨村瞥了他一眼,語氣倒還算平靜:「你這老頭,淨說喪氣話。當年在揚州,你勸我多撈些好處,如今到這地步了,還勸我貪生怕死?」
老僕嘴唇動了動,沒再說什麼,只是手上的顫抖更明顯了,暴露了他翻江倒海的心思。
賈雨村見狀,放緩了語氣:「我知道你是為我好。你無兒無女,又沒個親人,我若真有個三長兩短,你往後日子確實難。可我做了一輩子官,總該干點像樣的大事。再說了,誰勝誰負還不一定呢,你且寬心。」
老僕聽著這話,抹了把眼淚,手上的動作卻麻利了些,仔細給他繫緊炸藥的繩結。
賈雨村自己也伸手調整了幾下,讓綁在身上的炸藥貼合些,不至於太硌得慌。
等一切收拾妥當,看了看身形沒顯出太大異樣,他才轉身要出門。
「大人!」老僕又喊住他,「要不……您晚兩日再去?」
賈雨村沒回頭,腳步也沒停:「今夜賊人怕是就到了,再晚,你就可以吃我一家人的白席了。」
老僕喉頭滾了滾,沒再勸。
賈雨村走到門口,又停住腳,回頭道:「我書房裡那個暗格,你知道地方,裡面留了些銀錢。今夜若是事不成,你就拿著錢自謀生路,找個靠譜的託付後半輩子,也算不枉你我主僕一場。」
然後頭也不轉的直奔府外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