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洛被拽進榮禧堂一看,還真是高朋滿座。
賈赦在那邊迎來送往,賈璉跟薛蟠此時正和幾個年輕的聚在一塊說話。
堂中許多人他都不認識,這般熱鬧的場面倒真是少見。
他剛進門,眾人便注意到了,趕忙都涌過來給他打招呼,連賈赦都被晾在了一旁。
只是賈赦最近許是心情不錯,心中竟沒覺得有什麼不妥,坐在主座上就這般看著眼前的景象。
李洛趕緊應付著,又上前去跟賈赦隨意聊了幾句。
賈赦也多是以長輩的架子勸他不可驕傲自滿,不過是走個過場便罷了。
說著,便帶著同輩的人找地方宴飲去了。
賈璉跟薛蟠才把李洛拽了過來,開始給他介紹堂中的眾人。
這還讓李洛真認識了不少人。
有像馮紫英這樣打過兩回照面的,也有像柳湘蓮這種一次沒見過的,更有隻聽聞過其名卻未見過其人的,比如賈芹之類的支脈子弟。
眾人也都好奇地打量著這個京中最厲害、地位數一數二的年輕人,眼中滿是探究。
尤其是柳湘蓮,兩眼亮得像燈泡,死死盯著李洛,看得他心裡都有些發毛,這人到底想做什麼?
好在賈璉沒讓場子冷下來,趕忙帶著眾人去大觀園尋了地方宴飲。
都是年輕人,說話自然輕鬆,場子很快便熱絡起來,三三兩兩圍坐桌前閒談,時不時有人來給李洛敬酒。
不過寶玉倒沒來,賈璉只說他晚些到。
眾人剛喝了一會兒,柳湘蓮便直起身,走到李洛面前問道:「我早聽說武安伯有萬夫莫當之勇,不知有機會能否讓我見識見識?」
李洛這才明白,原來是在這兒等著自己呢。
不過這倒合得上柳湘蓮的性子,他本就是這般直率好武的人。
李洛也不覺得他是故意針對自己,反倒覺得這正是他的本色。
賈璉見這情形,趕忙過來打圓場。
眼下賈薔不在,這場合該由他主持周全,自然要站出來調和。
他拉了拉柳湘蓮的胳膊笑道:「柳兄,今兒是大喜的日子,洛兄弟剛回府,一路辛苦,你不如先讓他歇歇?改日有了空閒,再論拳腳也不遲啊,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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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湘蓮本就對李洛「只聞其名不見其人」,今日終於得見,心裡那點獵奇心與好勝心一同涌了上來,方才一時雀躍著上前討教。
此刻被賈璉一勸,倒也覺得有些唐突,正準備順著台階下。
可薛蟠卻不樂意了。
他剛才瞧著柳湘蓮還算順眼,這會兒見對方當眾挑戰李洛,只覺這人沒規矩沒禮貌,當即站起身來喝道:「璉二哥莫管!這人來做客,反倒這般放肆!你不是想討教嗎?俺倒要看看你有什麼本事在這大放厥詞,還想挑戰他?我看你還不夠格!」
這話一下就把柳湘蓮的脾氣挑了起來。
他本就對自己的武藝極為自傲,又曾聽寶玉他們說過薛蟠是不成器的,如今被這樣的人當眾藐視,哪裡還忍得住?
兩人頓時劍拔弩張,氣氛瞬間僵住。
賈璉見狀趕緊拉過李洛,想讓他幫忙說和幾句。
李洛卻覺得這不算什麼大事,這倆人的性子,真打過一場說不準還能不打不相識,反倒成了朋友。
更何況如今的薛蟠,真要動起手來,未必會輸。
正這時,寶玉帶著賈環走了進來。
一進門見這劍拔弩張的景象,兩人都有些發懵,不明白好端端的怎麼就頂起牛來。
寶玉正想上前勸和,卻被柳湘蓮和薛蟠同時用眼神制止了,顯然兩人都氣上了頭,連寶玉的面子也不肯給。
李洛的目光卻落在了寶玉身後亦步亦趨跟著的賈環身上,心裡有些奇怪。
他知道之前兩人關係並不親近,寶玉養傷的這些日子,怎麼這兄弟倆的關係反倒好得有些過分了?
看著眼下的情況,李洛便不得不站出來了。
他對著眾人說道:「都是年輕氣盛的,今日便是勸住了,兩位兄弟心裡也不痛快。倒不如劃下個道來,讓兩位兄弟切磋一場便是,只是不許用兵器,練一練拳腳便罷了,也當給大家助助興。再說了,」
他拍了拍胸膛,「我也在這,斷不會讓兩位兄弟出事。」
眾人本就年輕氣盛,又愛熱鬧,不少還是武勛家的子弟,見李洛拍了胸脯擔保,便都不再勸阻,紛紛興致勃勃地做好準備,等著看一場好戲。
李洛轉過頭對著二人道:「聽明白了嗎?不可傷人性命,只做友好切磋。」兩人一聲不吭,紛紛點了點頭。
李洛向後退了兩步,幸虧沒在屋中設宴,眾人尋的是處廊亭,地方倒也寬敞。
他這一步剛退開,彷佛無聲的「開始」訊號,兩人便瞬間衝到了一起。
像賈璉、寶玉這般不懂武藝的,只當看個樂子。
而馮紫英、李洛這些懂行的,卻瞬間看出了門道。
薛蟠身強體壯,練的多是軍中功夫,一板一眼雖顯死板,卻勝在四平八穩。
柳湘蓮抽冷子攻了好幾回,都被他穩穩擋開,沒能打到要害。
而柳湘蓮練的是輕盈靈巧的搏殺功夫,單打獨鬥時確實厲害,可對上薛蟠這等紮實的路子,卻也沒想像中那般好用。
柳湘蓮也很快發現了不對勁。他一連串的攻擊落在薛蟠身上,對方竟似不疼不癢一般。
這般抗打的對手他還真少見,一時好勝心更盛,暗自琢磨著換個打法,他這時才發覺,這薛蟠根本不像傳聞中那般不成氣候。
薛蟠見柳湘蓮的攻擊始終沒奏效,忍不住冷笑一聲,吐了口唾沫:「就這本事也敢來挑釁?」
柳湘蓮不答話,再次猛衝上前。
他江湖經驗豐富,練就不少靈巧招式,此時便想試試取巧的法子。
瞅准個空隙,他猛地轉到薛蟠身後,伸腳去絆對方的腿,想將人拉倒。
可薛蟠反應竟也不慢,反手一把拽住了柳湘蓮的胳膊。
兩人力道相撞,瞬間滾落在地扭打起來。
桌上眾人哪還顧得上勸架?早都忘了之前的顧慮,紛紛拍著桌子給二人加油。
馮紫英在那邊高喊「柳兄加油」,賈璉也扯著嗓子給薛蟠打氣,場面頓時熱鬧非凡。
扭打了一陣,兩人都沒了力氣,躺在地上大口喘著粗氣。
李洛蹲下身看了看,柳湘蓮臉上只有點輕微擦傷,薛蟠卻被打得像個豬頭,臉上傷口明顯多了不少。
他當即站起身笑道:「看來這一局,是柳兄勝了。」
說著便一把拖住薛蟠的胳膊,像提小孩似的將人拎了起來。
薛蟠早習慣了李洛的力氣,倒不驚奇。
等李洛去扶柳湘蓮時,對方才覺出不對勁,一股巨力順著胳膊傳到身上,自己竟像騰雲駕霧般瞬間站定,那感覺就像被人從桌上拿起塊破布抖了抖似的。
柳湘蓮心裡一凜,這才明白自己與李洛的差距,當下徹底收了好勝心。
不過他看向薛蟠時,卻露出了笑容,薛蟠也咧嘴回笑。
兩人剛打完架,轉眼便勾肩搭背上了酒桌,倒有了幾分惺惺相惜的意思。
這一來,桌上的氣氛愈發熱絡起來。
不過沒過多久,便有丫鬟匆匆過來傳話,說是老太太想見見李姑爺和薛蟠。
李洛自然沒什麼顧慮,可薛蟠摸了摸自己臉上的傷,看著鏡中那幾道明顯的紅痕,不免有些遲疑,這副模樣去見長輩,怕是要挨訓。
柳湘蓮瞧著薛蟠臉上被自己打出的傷口,心裡也有些過意不去,便主動說道:「我與你們同去,到時候在門外候著,也好賠個不是。」
李洛覺得這主意妥當,便點頭應了,帶著兩人往賈母設席的正廳那邊走去。
一路上周遭的僕婦見了薛蟠的模樣,都忍不住偷偷打量。
三人沒一會兒便到了蘆雪庵。李洛和薛蟠先進去,留柳湘蓮在門外等候。
一進門,眾人目光先落在李洛身上,倒沒立刻注意到薛蟠的模樣。
尤其是坐在正中間的賈母,滿臉笑意地看著他們。
李洛先掃了一圈,見賈敏、林黛玉、薛寶釵都在,彼此對了個眼神,才拱手半躬身給賈母請安,薛蟠也趕緊亦步亦趨地跟著行禮。
賈母今日心情本就極好,見兩人平安歸來,更是眉開眼笑:「好好好!你們二人平安回來就好!聽說你們都立了大功,咱們府里上下也跟著沾光,當真是雙喜臨門!」
一旁的薛姨媽早已紅了眼眶,此刻再也顧不上什麼規矩,快步上前一把扯住薛蟠的手。
薛蟠這一抬頭,臉上的傷便露了出來,薛姨媽頓時心疼得不行,忙問道:「我的兒,苦了你了!你這臉上的傷是哪來的?」
薛蟠支支吾吾的,見著母親本是滿心歡喜,可這事實在不好啟齒。
他這一猶豫,廳中眾人的目光竟不自覺地朝李洛瞥去,尤其是薛寶釵。
若是尋常質詢的眼神倒也罷了,偏她看向李洛時,眼神清澈得很,只帶著幾分輕輕的詢問,倒讓李洛莫名覺得有些不自在。
薛蟠見狀,知道瞞是瞞不過去了,趕忙撓了撓頭解釋:「剛才……剛才多喝了幾杯,跟來做客的柳湘蓮一時興起,切磋了幾下拳腳,沒留神就鬧成這樣了,不打緊的!」
薛姨媽本還尋思,若是李洛失手打的,自家人倒也沒什麼好計較的。
可一聽是外人傷了兒子,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聽說柳湘蓮已在門外,便想叫進來問個清楚,便命人將堂內的帘子都放了下來,隔著一層紗簾請柳湘蓮進來。
柳湘蓮一進門,隔著帘子,眾人先看清了他的模樣,心裡都忍不住暗贊一聲「俊俏」。
尤其是寧國府來的尤三姐,眼睛都看直了,目光黏在他身上挪不開。
尤二姐也陪坐在旁,她能在此處,全因與尤氏的關係,前兩日她剛進榮國府,是以姨娘的身份留居的,此刻只是安靜坐著,並未多瞧。
薛姨媽雖見柳湘蓮生得俊俏、氣質不俗,可一想到他傷了自家兒子,便覺這張臉也沒什麼順眼的,言語間不禁帶了幾分怒意。
柳湘蓮聽著責問,始終恭恭敬敬地不住道歉。
薛蟠在一旁瞧著不好意思,趕忙上前打圓場,說清是兩人自願切磋,並非誰欺負誰。
李洛也在旁幫著解釋幾句,眾人這才明白過來,原是場無傷大雅的比試。
沒一會兒,柳湘蓮便告退出去,這事才算落了眉目。
眾人的話題隨即又轉回李洛和薛蟠身上。
賈母命人將帘子重新捲起來,看向李洛問道:「這次你回來,是還住府里,還是回你自己的武安伯府?」
薛蟠的去處自不必說,母親妹妹都在府中,尋個院子住下便是。
李洛正有些猶豫,賈敏卻先站了出來:「我看就讓他回自己府上住去吧。」
李洛聞言一愣,眼神都有些不對了,林如海那態度倒也罷了,怎麼自家母親如今也這般「趕」自己?
正納悶時,就聽賈敏接著道:「他跟玉兒好事將近,若再住在府里便不太合適了,還是先住回去,往後有什麼事再隨時招來便是。」
賈母聞言點了點頭,覺著這安排合情合理。
兩人又跟著眾人寒暄了半晌,挨個打招呼問好,說得口乾舌燥,才終於被放行出門。
此時府里的女眷實在多不勝數,本就人多,這幾日又添了好些親戚,連大觀園的院子都不夠住了,好些姑娘都得湊在一處合住。
兩人往剛才喝酒的地方走,剛到半路,薛蟠忽然對李洛說:「一會喝完酒,你先別急著回去,我母親讓你去一趟。」
李洛越發納悶了:「你們這一個個的,說話怎麼都遮遮掩掩的?到底有什麼事瞞著我?」
薛蟠早知道他會這麼問,這會兒卻板起臉,鼻子裡哼了一聲:「哼,怕你知道了,高興得當場躥上天去!」
李洛的好奇心被勾到了頂點,一把扯住薛蟠的衣袖:「你快說啊,急死我了!」
薛蟠被他拽得停住腳,慢悠悠開口,「陛下前兩日下了旨,給你賜婚。」
李洛聞言愣了愣,這事早有風聲,本就是意料之中。
薛蟠見他這反應,忍不住嗤笑一聲:「你以為就賜了一個?」
他斜睨著李洛,故意拖長了調子,「是把林姑娘和我妹妹,一塊兒賜婚給你!你這下該高興了吧?」
說罷也不看李洛的反應,甩開袖子就往前急走。
李洛當場就懵了,半晌才反應過來,臉上瞬間炸開狂喜,腳步都有些飄。
他趕緊追上去,對著薛蟠又是賠笑又是說好話,姿態不自覺放低了幾分。
心裡頭更是樂開了花,先前被皇帝拽進宮裡問話的那點怨氣,此刻早飛得無影無蹤,也終於明白林如海先前那副模樣,到底是為了什麼了。
可不是嘛!換作自己是林如海,怕是恨不得先敲自己兩棍子,哪還能好好跟自己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