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座上的皇帝眼皮微抬,目光落在李洛身上,輕輕地點了點頭:「李卿有話但講無妨。」
李洛直起身,目光掃過殿中爭執不休的群臣,朗聲道:「諸位大人端坐於朝堂之上,並未親歷江南海患,未曾親眼見過倭寇如何屠戮我朝百姓,更未親耳聽過東南百姓的呼聲,又怎麼能斷言這證據是假的呢?證據已然確鑿,不光有倭寇的證詞,亦有當時應天衛士卒的證詞,更有不少地方官員的證詞,這哪裡稱不上證據確鑿?」
他話音剛落,便有人立刻出來駁斥:「武安侯此言未免偏頗了!我等雖在朝堂之上,可平日裡東南送來的奏章亦是不少,如何談得上『不知』二字?再說了,臣仍記得當時朝中還有不少人彈劾武安侯通倭。那事雖已查明白,可誰又能保證,那些人證物證就沒有問題呢?」
這話一出,連跟他一派的官員都忍不住低聲吸氣,暗暗看向這人,這是不要命了,竟敢在朝堂上說這種話!
皇帝的眼神也瞬間變得尖銳起來,只是這句話倒也一下轉移了朝堂上的注意力。
眾人心中都清楚,這人朝會之後定然沒有好下場。
可跟他一邊的官員還是立刻接話道:「正是。陛下,東南路途遙遠,我等或許確實不知具體詳情。但也許正因如此,底下有些官吏辦事不明,才導致誣陷了甄總裁和北靜郡王呢?」
這話里擺明就是在暗指,你們在東南暗中操作,聯手誣陷水溶與甄應嘉。
話說到這裡,李洛再無法沉默,當即朗聲道:「臣在東南與倭寇血戰一年有餘,麾下將士折損無數。若不是甄應嘉與水溶從中阻撓,平倭之戰何至於如此艱難?」
他聲音陡然拔高,「水溶身為郡王,不思護國安民,反倒為虎作倀;甄應嘉身負皇命,卻玩忽職守!莫說臣在東南之時,即便臣等離開後,金陵城下出現倭寇肆虐之事,難道還能怪到我等頭上嗎?」
「至於有人說『三司未查不可定罪』」李洛猛地轉向方才反駁他的官員,目光如炬,「倭寇在沿海肆虐之時,怎不見眾位大人急著派三司去查?如今將士與百姓屍骨未寒,大人卻在此空談程式,莫非忘了那些死在倭刀下的無辜婦孺?」
一番話擲地有聲,即便是那人想再強詞奪理,也只能低頭不語。
實在是人證物證俱全,應天衛士卒、被擒的蕭忠、一眾俘虜的供詞,早已構成完整的證據鏈。
御座上的皇帝緩緩點頭,終於開口:「李卿所言句句在理。甄應嘉與水溶通倭之事,證據確鑿,不必再議。」
說著,他轉向文官前列的閣老們,「眾位閣老看看,此事當如何發落?」
為首的徐華庭立刻出列回道:「稟陛下,按國朝律法,甄應嘉當革去一切職務,抄沒家產,打入天牢,秋後問斬。北靜郡王水溶當削去王爵,貶為庶人,或圈禁,或斬首。但最終決斷仍在君上,還請陛下定奪。」
這番話迎合了皇帝的心意,恰到好處地彰顯了對他的支援。
有贊同,自然有反對。
霍韜隨即站出說道:「甄應嘉與水溶有罪不假,但甄氏一門為國朝效力多年,在金陵為官時亦有功勞苦勞。革職、抄家或許可行,但若論問斬,未免過重。更何況……近日甄老太妃身子不適,陛下還需顧及孝道。」
他頓了頓,又道:「至於北靜郡王水溶,其先祖開國時立有大功,功勳卓著。水溶年紀尚輕,偶走彎路、做錯事也屬難免。若不給改過機會,直接削爵圈禁乃至誅殺,實在有違太祖善待功臣之意啊。」
既然無法掩蓋二人之罪,便只能設法減輕罪責,只要留得性命,便總有轉圜餘地。
霍韜話音剛落,殿內便響起一陣竊竊私語,不少與甄家、北靜王府交好的官員暗自點頭。
這話說到了點子上:自古以來,孝道與祖制便是朝堂立論的重器,他搬出太祖與甄老太妃,無疑給皇帝出了個不大不小的難題。
李洛眉頭一挑,正要出列反駁,卻見林如海先一步捧笏站出,沉聲道:「霍閣老此言差矣。國朝律法面前,功勳與孝道豈能成為徇私的藉口?甄應嘉通敵之時,怎未念及甄老太妃的教導?水溶行差踏錯之日,何曾顧及先祖開國之功?」
他轉向御座,語氣懇切:「陛下,若因太妃抱恙便輕饒甄應嘉,日後誰還會敬畏國法?若因水溶祖上有功便縱容其罪,那日後其他功臣之後心生僥倖、視律法如無物,國體何存?」
餘下的話雖未說盡,意思卻已分明,這並非在向皇帝進言,而是替皇帝把底線劃給了眾臣。
剛才還蠢蠢欲動的官員瞬間噤聲,誰都明白,再強辯便是給臉不要臉了。
可終究有人不甘。
四王八公中幾家當家人應聲站出,話里話外都在請求陛下饒水溶一命,只說爵位可轉由旁支繼承便是。
這局面雖早有預料,可當這些人真的站出來時,李洛分明見皇帝額角多了幾抹青筋。
轉瞬之間,皇帝卻似鬆了口氣,突然揚聲問道:「牛繼宗何在?」
牛繼宗趕忙出列,心中暗叫不妙,他一直沒說話,便是不想摻和。
可一旦被叫到,恐怕就不會說到皇帝心坎里。
皇帝問道:「你對這事怎麼看?到底是該嚴懲不貸,還是念其先祖之功放其一馬?」
牛繼宗硬著頭皮回道:「陛下,按情理說,水溶祖上功勳卓著,或許可念及舊情稍加寬宥。但按律法論,其罪無可赦,終究該依法處置才是。」
這話看似先提「徇情」,再言「法辦」,實則立場曖昧。
可他身為皇帝近臣,不直接支援嚴懲,這猶豫本身,便已是隱晦的反對了。
李洛腦中瞬間閃過一句話:「忠誠不絕對,便是絕對的不忠誠。」
即便這些勛貴平日與牛繼宗往來不多,他也敢斷定,此事之前他們必然私下碰過面,沒少給牛繼宗遞話求情。
他見皇帝神色間已露不耐,正想再開口,卻被林如海微微搖頭制止。
朝堂氣氛驟然凝固,再無人敢進言。
突然,一道尖細的通傳聲劃破寂靜:「太上皇攜甄老太妃求見陛下——」
殿內眾人無不愕然。
且不說朝會中途闖宮本就有違禮制,簡直是當眾不給皇帝顏面。
更讓群臣心頭一震的是,「太上皇」與「甄老太妃」兩個名字連在一起,由不得人浮想聯翩,這是要來逼宮?
果然,皇帝臉色瞬間大變,陰沉得可怕,牙縫裡擠出三個字:「請進來。」
片刻後,太上皇親自扶著甄老太妃步入殿中,身後太監想上前攙扶,全被太上皇揮手擋開。
甄老太妃剛要屈膝下跪,一旁的夏守忠早已得了皇帝眼神示意,趕忙上前托住她,連聲道:「老太妃快免禮,萬萬使不得。」
按常理,皇帝此刻該說些場面話,可他卻一言不發,目光沉沉地盯著太上皇,殿內只剩呼吸聲可聞。
太上皇似是許久未進這殿,目光還掃了兩眼周遭陳設,才緩緩定住。
終究是甄老太妃先打破了沉默,她顫巍巍開口:「陛下,臣妾年老昏聵,本不該干政,後宮更不該牽扯前朝事……可臣妾自知時日無多,唯此心仍牽掛家中後輩,不得不冒死求見陛下啊。」
她的聲音極為沙啞,連氣息都難平順,說起話來斷斷續續。
但凡有眼力見的人都能看出,這位甄老太妃已是油盡燈枯,怕是時日無多了。
這般性命垂危的老人闖到朝堂上求情,殿中群臣暗自思忖,皇帝這下恐怕只能放甄應嘉一馬了。
甄老太妃喘息著,繼續說道:「臣妾自太宗文皇帝時入宮,至今已八十年。不日便要去見先帝……臣妾自知甄應嘉罪無可恕,只是還請陛下念在臣妾侍奉皇家多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的份上,饒過甄家這一次吧。臣妾願代他領罪,任由陛下處置。」
話音未落,她身子便晃了晃,若非太上皇扶得穩,幾乎要栽倒在地。
像甄老太妃這般身份,即便見了皇帝自稱「哀家」也合情理,退一步自稱「老身」亦無不可,偏用了「臣妾」二字,這份刻意放低的姿態,已然將求情的決心擺得明明白白。
李洛心頭一震,這老太太是拿命在給子孫鋪路啊。
這般情境下,皇帝確實難再硬剛。
只是甄應嘉若能保下,水溶又該如何?
他可沒有這樣一位能豁出性命的長輩替他擋槍。
果然,御座上的皇帝聽完,終是鬆了口:「老太妃,朕答應你了。夏守忠,送老太妃回宮靜養。」
甄老太妃見好就收,知道甄氏一族總算保住了,至於甄應嘉最終的處置,便只能看皇帝心意。
她用渾濁的雙眼飛快掃了太上皇一眼,便由人攙扶著頭也不回地去了。
她做了她能做的所有,等她走後發生的,她就再也管不了了。
殿內只剩太上皇立在殿下,兩側重臣們目光或明或暗地斜睨著御座與殿下,場面竟有些滑稽的僵持。
皇帝皮笑肉不笑地開口:「父皇,您還有事嗎?還是說,您也覺著哪位罪不至死,要替他求個情?」
說實話,太上皇走到這一步,無論搬出甄老太妃還是親自下場,對自身威望都是毀滅性打擊。
這場仗看似靠老資歷贏了,實則輸得徹底,眾人都看得明白,他能倚仗的,不過是「長輩」這層身份,再無其他籌碼。
太上皇臉上掠過一絲微不可察的苦澀。
他昨日才知曉水溶手中竟真有那般關鍵的人,他不想認輸,即便局勢已對自己極為不利,即便身體尚健、自認還能再撐十年,可若沒了那個籌碼,十年後贏了也毫無意義。
至於另尋藩王子嗣過繼?他還沒那般胸襟。
眼下想這些已無用,他只能嘆了口氣,沉聲道:「皇帝,你也知道,水溶這孩子自小養在我膝下。當年太祖武皇帝曾言,北靜郡王一門功高,侍奉皇家多年;太宗文皇帝亦曾提過此事……」
這話一出,殿內不少人暗自低頭,心中暗罵這老東西太不要臉,求情便求情,偏要搬出自己、再搬父皇、又搬爺爺,把皇帝前三輩都拉出來壓人,就為救一個水溶?
「父皇,您的意思是讓我饒了一個有謀反叛國之罪的人?就因為您跟他感情深厚?」皇帝這話字字誅心,直戳要害。
太上皇臉色一陣青一陣白,硬頂不是,服軟也不是,卻沒想到他竟直接點了點頭:「我知他罪孽深重,所以不求留他爵位,只求留他一命,送去宗人府圈養也好,投進詔獄了卻此生也罷,只要能活一命便行。」
這話倒讓皇帝心頭疑竇叢生,這是什麼意思?難不成水溶跟他之間藏著什麼秘密?
亦或是這老傢伙真對水溶有不一樣的情義?
皇帝暗自搖頭,不可能。這老東西對自己和大哥向來涼薄,分明是個沒心的人,定然是另有所圖!
「好。」皇帝眼中寒光一閃,「既然你們要做這樣的事,那就別怨我了。」
他轉向眾臣,一字一頓道,「既然太上皇和甄老太妃——」說到這兩個稱呼時,他咬得極重,尤其是「太上皇」三字,幾乎是從牙縫裡蹦出來的,「為這兩人求情,朕便准了。」
「甄應嘉與水溶暫且投入詔獄,甄氏一門抄沒家產,只留祖田維持生計,甄應嘉的最終處置,日後再議。」他頓了頓,看向太上皇,「至於水溶,削去王爵,降為北靜侯,另擇子弟承襲爵位。太上皇,這樣的結果,您滿意了嗎?」
太上皇沒再多言,只是點了點頭,便在滿殿目光中由戴權扶著轉身回宮。
那背影落在眾人眼裡,竟比來時多了幾分佝僂,再無方才闖殿時的強硬。
李洛卻心頭一跳,「投入詔獄」?他猛地想起自己如今正是錦衣衛頭子,這詔獄可不就歸他管?
念頭剛起,果然見朝會收尾散殿,他剛要邁步出殿,便被夏守忠攔了下來:「武安侯留步,陛下有話要單獨見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