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公何必如此?直呼我名字便是了。」
李洛還想笑著跟夏守忠多說兩句,卻見對方臉色驟然嚴肅,心下不由一怔,立刻收了笑意,換上鄭重的神情說道:「還請夏公引路。」
兩人隨即前往干清宮,剛到殿門口,李洛便聽見宮內傳來東西碎裂的聲響。
看來皇帝此刻正怒火中燒,他很少見到皇帝動怒砸東西,更少見他憤怒到這般地步,一時竟有些猶豫該不該進去。
夏守忠趕忙先進了殿,過了片刻,待裡面沒了聲響,才見他再次出來,低聲喊李洛進去。
李洛深吸一口氣,定了定神,才跟著夏守忠踏入殿內。
只見皇帝坐在榻上,面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顯然還未消氣。
見李洛進來,他臉色才稍緩,勉強扯出一絲笑意,抬手示意:「坐吧。」
李洛看他這模樣,便知此刻不是客套的時候,趕忙依言坐下。
兩人沉默了許久,皇帝才緩緩開口,聲音帶著一絲疲憊:「朕讓你來做這錦衣衛指揮使,你知道該怎麼做吧?」
李洛立刻點頭,恭敬回道:「臣知道。所有水溶用過的人,都要仔細清查一遍;所有水溶做過的事,都要重新徹查一遍。臣定會重塑錦衣衛的格局,讓它成為陛下手中最鋒利的刀。」
皇帝聽著他的話,面色愈發柔和,但開口時語氣卻帶著幾分咬牙切齒:「你還有一件事要去做,這件事誰都不能知道,連你岳父都不能說。」
李洛這才發現,夏守忠不知何時已退到殿外,此刻殿內竟只剩下他們二人。
皇帝壓低聲音,眼神銳利如刀:「水溶一定跟太上皇有不可告人的秘密,他手裡肯定藏著什麼東西。你必須把它挖出來。」
李洛心頭一震,他沒想到皇帝要說的竟是這件事。他對太上皇與水溶之間的關係,確實知之甚少。
「朕這個父皇,從來不是重感情的人,」皇帝冷笑一聲,語氣帶著幾分自嘲,「他絕不會為了所謂『情分』,冒著顏面盡失的風險去救一個已經失去利用價值的人。除非……這個人還有我們不知道的價值。」
李洛瞬間明瞭,躬身應道:「臣明白陛下的意思了。」皇帝要的,是挖出水溶嘴裡藏著的所有秘密。
「記住,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絕不可再有第三人知道。要不然,無論朕如何喜歡你,說不得都要揮淚斬馬謖了。」
不過這樣也好,他與水溶的舊帳還沒算清,如今對方進了詔獄,正好能「好好相處」。
他正思忖著,見皇帝神色未平,似還有話要說,便靜靜等候。
「甄應嘉到底是生是死?你去查探他的態度。若還能用,朕倒好奇,有一天他站在朕父皇對立面會是什麼樣子。」皇帝頓了頓,語氣冷硬,「至於水溶,在徹底榨乾他的價值之前,留他一條命。你明白嗎?」
李洛趕忙點頭稱是。
他此刻才真切感受到,做錦衣衛與其他差事截然不同。
尋常時候,他能與皇帝和氣交談,對方也會溫聲細語。
可一旦涉及權柄、情報密事或是陰私勾當,皇帝便再無半分和顏悅色。
不過這也正常,人總有陽面與陰面,他坐了這個位置,自然要更多承接皇帝的陰面。
皇帝見他神情鄭重,終是露出一絲笑意,點了點頭:「這些日子你就好好做事,婚事該推進就推進,到時候朕會給你備一份厚禮。行了,出去吧。」
李洛聽完,趕忙躬身行禮,轉身退出殿外。
踏出干清宮大門時,他已有預感,未來進宮的次數只會越來越多。
剛走到門邊,便見夏守忠縮著身子立在角落,不仔細看幾乎難以察覺。
李洛看了他一眼,對方立刻微微搖頭,顯然不是說話的時候。
他剛想走下台階,就見兩個孩子嬉笑著跑了過來。
跑在前面的孩子腳下一絆,眼看就要摔倒,李洛眼疾手快,趕忙飛身上前將人穩穩接住。
在這宮裡能如此隨意跑動的孩子,身份不言而喻,定然是皇子。
果然,他剛接住前面的孩子,後面年紀稍大的少年便追了上來,急道:「二弟,你慢些跑,仔細腳下!」
說罷轉頭看向李洛,拱手問道:「多謝這位大人援手。不知大人是?」
李洛看著少年,忽然覺得對方似乎認識自己,卻還是恭恭敬敬地回道:「臣,李洛。」
少年聞言,態度瞬間熱絡了許多,趕忙拉過被接住的弟弟,說道:「還不快給武安侯行禮?剛才若不是李大人,你就要摔疼了。」
那二殿下蕭理趕忙學著大人的模樣給李洛行了禮,李洛也笑著回禮,轉頭看向大皇子蕭永,這小子分明是故意掐著時間來「偶遇」的。
此時離下朝還有半個時辰,他竟已知道自己剛被封了武安侯,訊息來得這般快,可見皇帝這兒子絕非簡單人物。
畢竟能在皇家安穩活這麼些年,人情世故、權謀機變自然樣樣得懂。
只是李洛不太喜歡心思過重的人,但還是恭恭敬敬地說道:「兩位殿下,臣還有差事在身,若無要事,便先告辭了。」
蕭永和和氣氣地回了禮,蕭理卻還有些不情不願。
一旁的夏守忠仍立在宮門口,靜靜看著這一切,一言不發,彷佛事不關己。
告別兩位皇子後,李洛急匆匆往宮外走。
剛到門口,便見沈煉在那裡等候。
無需多想,李洛便知對方是在等自己,兩人本就相識,自然要上前打個招呼。
他快步迎上去,笑道:「沈千戶,好久不見,近日可還安好?」
沈煉趕忙躬身行禮,恭敬回道:「指揮使大人安好。屬下近日尚可,只是陛下昨日剛下旨,封屬下為錦衣衛同知。日後,就要在李大人麾下效力了。」
這訊息對李洛而言,既是意料之內,又是意料之外。
錦衣衛權柄如此之重,皇帝自然不會任由他一人獨掌,定會派人制衡。
心中雖掠過一絲不舒服,卻也能理解。
更何況沈煉此人確實不錯,是條光明磊落的漢子,想來日後也能相處融洽。
他當即笑道:「甚好甚好,能與沈大人做同僚是我的幸事。明日你我在衙門碰面如何?到時候一同商議整飭錦衣衛的事。」
「一切都聽大人安排。」沈煉恭恭敬敬應下,隨後與李洛作別。
直到過了護城河,李洛才長長吐出一口氣。
今日之事接踵而至,他確實需要好好消化一番。
跟來的幾人早已先一步回府,倒也不必額外記掛他們了。
可李洛剛到府中,便見薛蟠也在,正咋咋呼呼地展示自己的新衣服。
他本就歸程緩慢,一路上基本是牽著馬步行,原是想趁這功夫多梳理些事情。
剛到家門口,門房便迎上來稟報,說方才宣旨的太監已經來過,封爵的文書和賞賜都一併送到了。
太監還特意交代,知道他在宮中陪駕,便由府里人代為領了賞賜。
他剛踏進堂屋,就見薛蟠挺著胸脯,正轉著圈展示身上的飛魚服,滿臉得意。
飛魚服這物件可不是誰都能穿的,它與蟒服、鬥牛服一樣,皆是皇帝特賜的禮服,即便是錦衣衛里,能同時擁有飛魚服的也寥寥無幾,幾萬人里未必能有幾十個。
看來皇帝竟也惦記著薛蟠,特地賜了這殊榮。
而薛蟠得了這賞賜,自然按捺不住炫耀的心思,恨不得讓滿府的人都瞧見。
而且這飛魚服雖說是皇帝賞賜,卻也不是得了就能天天穿出去招搖的,皇家自有法度規制。
這物件除了在自家院裡穿穿新鮮,只有到了重要場合或是辦重大差事時才能上身。
平日裡,即便是錦衣衛,也多穿日常官服。
當然,若是錦衣衛的高官如指揮使、同知一類,真要天天穿,旁人雖不會明著指責,背地裡也難免會說句「招搖」。
見李洛進來,薛蟠的氣焰才稍斂了些,卻還是忍不住在他面前轉了兩圈,炫耀那身飛魚服。
李洛懶得搭理他這副模樣,直接問道:「陛下給我賜了什麼?」
李渭這時候高高興興地捧著件衣服湊上來,笑著說:「陛下給大哥賜的是蟒服!」
說著便將衣服展開,跟著其他人七手八腳地幫李洛換上。
換上蟒服的李洛果然氣度不同,臉上的青澀褪去不少,儼然一副正兒八經的朝廷高官模樣。
薛蟠看著李洛身上的蟒服,終於沒了剛才的猖狂,眼神里多了幾分羨慕。
李洛隨手摸了摸衣服上的繡線,輕輕嘆了口氣,讓眾人幫他脫了下來。
他轉頭對幾個即將去錦衣衛當差的說道:「明天當值,你們先跟著我。誰也說不清現在錦衣衛里是什麼光景。」
李洛心裡有些可惜,若是這幾人身份再高些,或許能在錦衣衛里多占幾個像樣的位置。
他有預感,明天怕是要擼掉不少人。
眼前除了薛蟠,其他人資歷、身份都不夠。
算了,不想這些了。
反正已經到家,難得薛蟠也在,李洛便吩咐下人多備些酒菜,今日正好湊在一起熱鬧熱鬧。
畢竟到了明天,一旦忙起來,怕是再難有這樣悠閒相聚的機會了。
榮國府內,王熙鳳忙完一日,總算得了片刻清閒。
前些日子她歇養了許久,掌家的事少了她這個主心骨,攢下的活兒一樁接一樁,這兩日忙得腳不沾地,連陪孩子的功夫都少了許多。
到了晚上終於能歇口氣,她斜躺在榻上,有一搭沒一搭地和平兒閒聊。
平日裡王熙鳳雖精明,卻也難免有顧不到的地方,府里許多事還要靠平兒細心打聽。
這會兒閒著無事,便聽平兒講些府里的新鮮事。
「平兒,今日府里又有什麼趣事?」她懶懶地問。
平兒笑著回道:「二奶奶,還真有件新鮮事。我聽說今日有位神京府丞,還是府尹什麼的,說是跟咱們家同姓賈,特地來府里見大老爺,想攀攀親戚呢。」
王熙鳳笑了一聲:「這倒是個稀奇事。」她可比平兒通透,自然知道這官位的分量。
無論是府尹還是府丞,都是京中實打實的高位。
雖說京城裡隨便一掃,不是四品就是五品官,但若論實權,神京府這衙門可比那些虛職強多了。
管不著真正的高官顯貴,卻能轄制尋常官員,實實在在握著權柄。
她眯了眯眼,語氣裡帶了幾分盤算:「這倒算是個意外之喜。看來以後府里若有什麼需要周轉的事,倒能多一層門路了。」
兩人說的這人自然便是賈雨村。
李洛此刻還不知有這樁事,也說不清是賈雨村自己要來攀親,還是林如海暗中交代他來的。
「可還有其他趣事?」王熙鳳眯著眼,手指輕輕敲著桌面追問。
平兒這會卻有些欲言又止。
王熙鳳何等精明,見狀便知多半是與自己相關的事,當即說道:「說吧,你我主僕一場,還有什麼好藏著掖著的?」
平兒這才低聲開口:「二奶奶,也不是真發生了什麼,只是府里有個傳言……」
「什麼傳言?」王熙鳳的眼睛猛地睜開,目光銳利地盯著平兒。
「說是……大老爺有意想給璉二爺賜個妾。」
王熙鳳敲桌子的手猛地一頓,眼睛又緩緩眯了起來,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哼,這大老爺淨會給自己找不自在。估摸著是前段時間抄家的事惹得他不痛快,這是變著法兒給我上眼藥,順帶再治治他那個傻兒子!一個個的都來添堵,前兒剛了了尤二姐的事,這又要送一個來?」
「可曾打聽清楚要送誰來?這事是從哪傳出來的?」
平兒見王熙鳳雖面色發冷,卻沒當場發作,便接著回道:「是從大太太房裡傳出來的。您也知道大太太那張嘴,這事八成是真的。至於要賜誰,府里都猜著該是秋桐。」
王熙鳳低聲重複著「秋桐」二字,冷笑一聲:「哼,那丫頭平日裡沒眼力見,嘴上沒把門,還眼高於頂,倒真是符合大老爺的心思。只是這事由著旁人來安排,倒不如我自己來做。」
她眼珠一轉,已有了主意,對平兒道:「明日記得提醒我。大老爺想當這個『好人』,不如讓咱們來當。明日我就去老太太跟前說,就說我想著給璉二爺添房,也好讓府里熱鬧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