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鬥結束,天已經黑了下來,李自成呆立半晌,方始道:「我們不妨且回陝西,進攻京城之事再議。」
宋獻策沉思著道:「當初在議定路線的時候,也曾考慮過攻下太原後直接順路由真定,保定攻北京。
那樣的話,倒是可以避開周遇吉,但宣城、大同的勁旅勢必回援京都,而先殲宣、大主力,就切斷了勤王之師的主要來路,別處援師就鞭長莫及。」
李岩接話道:「我們的損失雖重了點兒,路線的選擇卻是沒錯的,而且還有宣府總兵王承胤,早已跟我們約定,一旦大軍至,即開門歸降。」
宋獻策感激地看了一眼李岩。
李自成卻有點兒不耐煩地道:「朕沒說路線的選擇有問題,但是損失如此之重,朕擔心咱們到不了北京,或者到了北京也無法攻下,反受其害,哦,你們以為興師動眾至今,朕就不想進北京?」
說著,不自覺地看了一眼牛金星。
牛金星清了清嗓子道:「皇上擔憂的甚是,若是李制將軍所說的那些方便能來得早一點兒,也不是不可以考慮,如此便需要再等等,不妨形勢明瞭一點兒再決定。」
李岩自能聽出李自成的不快,但他還是堅持道:「決定既已做出,就該堅定不移地執行,更關鍵的是,劉芳亮他們進展順利,怕是快要到京城了,我等一旦遲緩,恐對他們不利。」
宋獻策點了點頭,跟著附和。
牛金星不滿道:「縱使對他們不利,也必須顧全大局,再說了,皇上還沒有做出撤離的決定,即便要撤,及時通知他們,還是來得及的。」
李自成道:「所言不錯。」
李岩還要再說,卻見宋獻策不停地沖自己使眼色,示意自己不要多說,只得住了口。
空氣驟然沉悶了下來。
眾人禁不住紛紛去撤自己的衣領,卻見劉宗敏邊嚷著「來了,來了」,邊一步闖了進來。
顯然地,他剛從戰場上下來,還未來得及去洗漱,衣物上血跡斑斑,臉上摸得也跟小鬼兒似地,散發著一股難聞的氣味兒。
對於他的莽撞,李自成想責備幾句,又於心不忍,嘴上卻還是冷冷地道:「什麼來了,多大年齡了,還這樣不穩重?」
受責備常了,劉宗敏竟也不介意,不無興奮地道:「大同兵姜瓖的降表到了,宣城總兵王承允的降表也到了,王承允這人講究,還派了百騎來迎。」
李自成一愣,喜道:「在哪兒,拿來我看。」
劉宗敏把手放到衣物上擦了擦,伸進懷裡摸了出來,恭恭敬敬地遞了上去。
李自成看罷,強自忍著興奮,讓宋獻策等傳閱,待傳閱畢,道:「大家都說說吧。」
宋獻策道:「如此的話,到達京城城下,也就剩下了居庸關和昌平,咱們又受降了大同、宣府的官兵,還是繼續前進吧。」
李岩道:「對於居庸關和昌平,咱們還是堅持先前確定的『先禮後兵』原則,立馬派人招降,招降不成,再訴諸武力。」
牛金星道:「不僅這兩處,對朱明京城也該這樣,還在咱們攻破太原的時候,皇上即著手做了,皇上高明哪。」
李自成不無自得地道:「不投降,就讓之遜位,遜位不成,承認咱們在陝西的地位,再給百萬銀兩補充咱們的軍費,朕樂得做西北王,也可出兵幫之平定天下。」
李岩跟宋獻策對望了一眼,搖了搖頭,牛金星卻忙著附和道:「皇上聖明,不過還是視情而定為好。」
李自成笑道:「好,視情而定,李公子從速派人去做。」
李岩忙上前領了旨。
親送李建泰出征後,崇禎重又燃起了一絲希望:「李建泰別看平日裡不顯山不露水的,指不定他還真能擊退賊兵,至少也能把他們擋在黃河以西,朕只要稍稍喘口氣,就能重新調動部屬,殲滅他們。」
想著,崇禎彷佛已看到李建泰大獲成功,忍不住繼續想:「咋調動呢?棄守寧遠,甚至可以跟大清議和,專心剿滅闖賊李自成,兵力實在不夠的話,不妨從南京再調一部分……」
正想,見王承恩拿了兩張紙進來,忙問道:「是李建泰的捷報嗎?」
王承恩一愣,搖了搖頭,忙遞了過來。
崇禎伸手接過,低頭來看,最上面的竟是李建泰願奉太子南下的奏疏,不由憤怒地握成了團,狠狠地扔到地上,道:「屁話,完完全全的屁話。」
罵著,再去看第二份,居然是李自成攻破太原後釋出的敦促其度德審己,看清形勢,及早投降的《永昌詔書》:
上帝鑒觀,實惟求瘼。下民歸往,只切來蘇。命既靡常,情尤可見。粵稽往代,爰知得失之由;鑒往識今,每悉治忽之故。咨爾明朝,久席泰寧,浸弛綱紀。君非甚暗,孤立而煬蔽恆多;臣盡行私,比黨而公忠絕少。甚至賄通宮府,朝端之威福日移;利擅宗紳,閶左之脂膏罄竭。公侯皆食肉紈袴,而恃為腹心;宦官悉噬糧犬豚,而借其耳目。獄囚累累,士無報禮之心;征斂重重,民有偕亡之恨。肆昊天既窮求仁愛,致兆民爰苦於災梫。朕起布衣,目擊憔悴之形,身切之痛。念茲普天率土,咸罹困窮;詎忍易水燕山,未蘇湯火。躬於恆冀,綏靖黔黎。猶慮爾君爾臣,未達帝心,未喻朕意。是以質言正告;爾能體天念祖,度德審幾,朕將加惠前人,不吝異數。如杞如宋,享祀永延,用彰爾之孝;有室有家,民人胥慶,用彰爾之仁。凡茲百工,勉保乃辟,綿商孫之厚祿,賡嘉客之休聲。克彈厥猷,臣誼靡頹。惟今詔告,允布腹心。君其念哉,罔恫怨於宗工,勿阽危於臣庶。臣其慎哉,尚效忠於君父,廣貽谷於身家。永昌元年謹詔。
檄到如律令!
看罷,崇禎扔到地上,不停地用兩腳踩跺著,嘴裡大叫道:「更是屁話,完完全全實實在在的屁話。」
陳演稍愣了愣,噗通一聲跪倒在地,大喊道:「不可,萬萬不可哪,皇上!」
崇禎猛地沖他吐了一口痰,用右手食指指著他,近乎一字一句地道:「一道聖旨,居然歷時兩個月未能發出去!你,豎子誤我大事,滾,給朕滾出去!」
突遭此羞辱,陳演不由得呆立當場,半晌,蹣跚而去。
待其走遠,崇禎才又道:「首輔就由魏德藻接任吧。」
說完,想了想,又道:「詔封吳三桂為平西伯,薊鎮總兵唐通為定西伯,掛平賊將軍印援剿總兵左良玉為寧南伯,鳳廬總兵黃得功為靖南伯,山東總兵劉澤清為平東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