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雨聲漸密,淅淅瀝瀝。
「第一條路,最直接,也最有效。」
秦霄筆尖落下,在「戊巴比妥鈉」旁邊寫下幾個字:
危險物質投放。
「戊巴比妥鈉是管制麻醉藥品,未經許可持有、使用,並向校園公共環境投放……這本身就涉嫌違反《治安管理處罰法》,甚至可能觸犯《刑法》中關於危險物質管理的條款。」
「我們可以就此向警方補充報案,強調其行為對校園公共安全構成的潛在威脅。」
他的目光鎖定何崧寧。
「如果有小孩在草坪玩耍,誤食了被藥物污染的草葉呢?」
「如果有其他寵物舔舐了殘留的藥粉呢?」
「如果……下一個受害者,不只是貓呢?」
何崧寧的呼吸一滯,瞳孔微震。
「警方對『虐貓』可能無能為力。」
秦霄的聲音在雨聲中格外清晰。
「但對『在公共場合投放管制危險物質』這種可能引發公共安全事件的行為,一定會高度重視。只要立案,就可以調取監控、詢問當事人、搜集物證。」
「而在這個過程中,陳鋒虐貓的行為自然會浮出水面,成為整個案件的一部分證據」
窗外的雨聲在這一刻驟然轉急。
淅淅瀝瀝變成了嘩嘩的聲響,雨點密集地敲打著窗戶。
「第二條路,能打到學校的痛處,逼得校方不得不正面給個回應。」
秦霄的筆尖移到「實驗室」旁,繼續寫道:
盜竊及非法使用實驗室管制藥品。
「藥品是從實驗室流失的。」
他轉身拿起那張透明玻璃瓶碎片照片。
「無論陳鋒是通過什麼手段拿到的?是私自夾帶,是偽造記錄,還是利用管理漏洞……」
「未經許可將實驗室管制藥品帶出並用於非實驗目的,這本身就嚴重違反了《高等學校實驗室安全管理規範》《易製毒化學品管理條例》以及學校的《實驗室安全守則》。」
他頓了頓,讓何崧寧消化這些信息。
窗外雨聲震耳欲聾。
「而且還涉嫌盜竊或侵占實驗室財物。這些管制藥品屬於學校資產,甚至可能是國家管控物資。同時,非法使用管制物品,尤其是可能被用於違法犯罪活動的物品,本身就是重大責任事故。」
「我們可以整理材料,正式向學校紀委、實驗室與設備管理處提交一份《關於生化實驗樓實驗室藥品流失及可能被非法使用的情況報告》。」
「要求徹查並追究相關責任。
何崧寧眼神閃過異彩。
這個角度太刁鑽,也太致命了!
一旦上升到「實驗室安全管理漏洞」和「管制藥物流失」的層面,學校就再也無法裝聾作啞、和稀泥了!
這比單純的學生虐貓性質要嚴重得多!
「第三條路,最難,但也最有可能撬動局面。」
秦霄在白板最下方寫下:
校園公開聽證會。
「我們可以聯合動物保護社、法律協會,以及其他關注此事的社團和普通學生,正式向學生會、學工部、校辦提出申請,要求就『校園流浪動物保護與實驗室安全管理』召開公開聽證會。」
「聽證會?」
何崧寧眉頭微微蹙起,她遲疑道。
「危險物質報案和藥品報告,已經足夠有力度了。聽證會…會不會太理想化嗎?」
「聽證會本身不是武器,而是戰場。」
秦霄搖頭。
「報案需要完整的證據鏈,警方立案標準高,過程慢,學校有足夠的時間做工作,協調暫緩處理。藥品報告反映問題,學校可以內部消化,冷處理,等風頭過去,給個不痛不癢的批覆。」
「那聽證會就能解決?」
何崧寧好奇問道。
「聽證會一旦批准召開,就進入了正式議事程序。學校領導必須到場,必須當面回答問題,過程必須公開透明,結論也要寫進檔案。」
秦霄的聲音在安靜的室內迴蕩。
「當幾十、上百名學生坐在聽證會現場,當問題被公開提出並記錄在案,學校就必須給出正式回應。」
「而回應的過程,就是調查的過程,就是追責的過程。」
「危險物質投放……藥品流失報告……校園聽證會……」
何崧寧低聲重複著這幾個詞。
她眼神越來越亮,但很快又染上憂慮。
「秦霄,你的思路很清晰,也很凌厲。可是……如果學校不願意呢?」
「他們可以找出無數理由拖延、擱置,甚至直接拒絕。」
說到這,她聲音更低了些。
「別忘了,陳鋒的導師是王述之教授,他的項目是學校今年的重點。」
「學校會為了幾隻流浪貓,去動一個可能帶來榮譽和經費的課題組嗎?尤其是在沒有直接證據證明戊巴比妥鈉流失與虐貓直接相關的情況下。」
「你說得對。」
秦霄點了點頭,語氣裡帶上一絲不易察覺的欣賞。
「所以,我們還需要輿論。」
「輿論?」
何崧寧微微蹙眉。
秦霄神情平靜,繼續從容不迫地解釋。
「如果以上途徑,學校還是想拖延裝死,或者處理得不痛不癢。」
「那麼,我們手裡這些紮實的證據、清晰的邏輯鏈、以及學校可能存在的敷衍態度,就是最好的輿論手段。」
「單純說『學生虐貓』,可能引發的關注有限,而且容易陷入道德爭論。」
「但如果我們說:
《名校生化系高材生用實驗室麻醉藥虐貓》
《學校實驗室藥品管理形同虛設,管制麻醉藥隨意流失》
《疑似危險分子在校園流竄,公共安全堪憂》
……
這些話題,每一個都足夠引爆輿論。」
秦霄轉過身看向何崧寧,目光如炬。
「輿論關注的方向,決定了相關部門介入的深度和速度。」
「到時候,迫於輿論壓力,就算法律在虐貓上暫時無法嚴懲,警方也可能以『尋釁滋事』『擾亂公共秩序』為由介入調查。」
「而學校,更必須給社會公眾一個交代。那時,他們要處理的就不僅僅是一個學生,而是整個學校的聲譽和公信力。」
他走近一步,目光更深地望進何崧寧的眼睛裡,聲音低沉了幾分。
「但是,何同學,輿論是一把雙刃劍。」
「它既能傷人,也能傷己。」
「一旦啟動,事情就不再僅僅是校園內部的紀律問題,而是會成為社會關注的公共事件。法協社,還有你,將會被放在聚光燈下。」
「任何細節都可能被放大,任何言論都可能被曲解,任何瑕疵都可能成為攻擊你們的武器。」
「來自校方的壓力、涉事課題組的反彈、網絡上的惡意揣測甚至人身攻擊……」
「這些,都可能隨之而來。」
秦霄微微向前傾身,語氣平淡,卻仿佛拷問人心。
「你——或者說你們法協社,願意冒這個險嗎?」
何崧寧怔住了。
她看著秦霄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
裡面沒有挑釁,沒有試探,只有幾分好奇以及自己的倒影。
窗外的雨聲似乎在這一刻變得清晰起來,敲打著玻璃,也敲打在她的心上。
幾秒鐘後,何崧寧深深吸了一口氣。
她抬起頭,目光重新變得清澈而堅定。
「如果因為懼怕刀刃的鋒芒,就放棄揮劍,那從一開始,就不該執劍。」
秦霄的眼中,那絲訝異終於化為了清晰可見的讚賞,甚至還有一絲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觸動。
他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麼。
一切盡在不言中。
「藥品報告和聽證會推動,法協社和動保社可以牽頭來做,我們有一定學生組織的基礎。」
何崧寧的聲音恢復了清越和堅定。
「輿論方面……我們會謹慎,先走正規渠道。」
秦霄點了點頭。
「那後續保持聯繫。」
兩人交換了聯繫方式。
彼此之間似乎建立起了一種無聲的默契。
秦霄說完,覺得該交代的已經交代清楚,便不再多留,轉身朝活動室外走去。
窗外雨越來越大。
雨絲連成一片,天色變得陰沉。
就在他的手觸到門把手時,身後傳來何崧寧的聲音。
「秦霄。」
何崧寧站在桌邊,雨天的光線從窗戶透進來,在她周身勾勒出一層朦朧的光暈。
她看著秦霄的背影,似乎有些遲疑,但最終還是清晰地說道。
「不管你為什麼願意幫我,也不管結果如何,總之謝謝你願意幫忙。」
秦霄停下腳步,微微側身。
室內日光燈的冷白光線,將他頎長的身影投在牆壁上。
「何同學,過程與動機有時候並不重要。重要的是,用最有效的方法,達成你想要的結果。至於其他……」
像是覺得有些好笑,他嘴角牽起一絲弧度。
「等你抓到人之後再說。」
說完,他拉開門,身影很快消失在走廊盡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