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霄站在白板前,目光逐一掃過那些縝密串聯起來的線索點。
藥物、器械、時間、地點、受害者特徵……
然後,他緩緩轉身。
再看向何崧寧時,臉上不再是之前那種疏離的冷淡,而是帶上了一絲真實的、近乎欣賞的笑意。
「你笑什麼?」
何崧寧皺眉。
「我笑我先前看走了眼。」
秦霄坦然道,身體微微後傾,靠在了白板邊緣。
「我以為你就是個熱血上頭的理想主義者。」
「我是理想主義者。」
何崧寧下頜微揚,並不迴避這個標籤。
「但我不只會熱血上頭。」
「現在輪到你說了。」
何崧寧眼神直視秦霄,帶著清晰的挑釁。
「你發現了什麼?你所謂的更高效的辦法,又是什麼?」
顯然,這是在回敬他先前的考驗。
秦霄沒有立刻回答。
他拿起那疊資料,快速翻閱著,紙張翻動的沙沙聲在安靜的室內格外清晰。
然後,他抬起頭,眼神裡帶著一絲玩味。
「何同學。」
他將資料輕輕放回桌上。
「你先前說,沒有掌握切實有效的證據?」
他點了點那些文件。
「但從你整理的這些來看,證據已經非常紮實了。藥物來源、器械特徵、時間規律、行為模式……每一條都指向明確,邏輯鏈條完整。」
他向前走了一步,雙手撐在桌沿,俯身看向何崧寧。
「以你剛才展示的調查能力,下一步就該是拿著這個NaPB202004的編號,去排查全校所有生化實驗室的藥品領取、使用和銷毀記錄。然後對照那個時間點附近使用過相關實驗室的學生名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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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霄的語氣平靜,卻帶著某種篤定。
「所以,你其實已經知道是誰了,對吧?」
何崧寧臉上的平靜,出現了一絲裂痕。
她眼帘低垂,優越的眉骨在頂燈的照射下投落一片深邃的陰影,放在膝上的手指微微收緊,攥住了裙擺的布料。
幾秒鐘後,她終於開口。
「是。」
「我鎖定了嫌疑人。」
她抬起頭,看向秦霄,目光里有一種近乎疲憊的坦誠。
「生化系研三的學生,叫陳鋒。」
「他參與的『神經藥理課題組』,實驗室編號剛好和藥瓶上殘留的NaPB202004批次有交叉記錄。那段時間,只有他們組領用過那一批戊巴比妥鈉,而且領用量和實驗記錄對不上,存在不少誤差。」
「我請人查過他們組的排班表。七次案發時間,他有四次當晚獨自在實驗室處理數據。另外三次,他雖不在登記表上,但同組人證實他那段時間經常晚上自己回來取東西。」
「動保社有同學回憶,曾在案發現場附近見過一個戴著口罩、背著黑色雙肩包、個子高高的男生,描述特徵和陳鋒高度吻合。」
她說完這些,身體微微後靠,像是用盡了力氣。
「到這裡邏輯鏈已經相當清晰了。」
秦霄總結,饒有興致得繼續問道。
「然後呢?」
「然後?」
何崧寧苦笑了一下。
「然後我整理了所有材料,先找了他們系的輔導員。輔導員很客氣地聽完,說會了解情況,然後就沒有下文了。」
「我又找了實驗中心的負責老師。他承認管理有可以改進的地方,但強調『誤差』不等於『失竊』,並且委婉提醒我——」
她將原話複述。
「陳鋒的導師王述之教授,最近正在申報一項非常重要的國家級榮譽。課題組上下壓力都很大,希望我不要在敏感時期干擾正常的科研秩序。」
「我不死心,又去了保衛處。保衛處調了監控,但案發地點都在監控死角或夜間光線極差的地方,沒有直接拍到陳鋒作案。他們態度還算客氣,但沒有直接證據,他們無權對學生採取任何措施。」
「最後,我去了派出所。」
說到這裡,她停頓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悶雷聲滾過天際又漸漸遠去,久到秦霄以為她不會再說下去。
「派出所的民警很耐心地聽了,也做了記錄。」
她的聲音變得很輕,像是整個人力氣被抽乾。
「但正如你之前所言,根據現行法律,虐待流浪動物,只要沒造成重大財產損失或嚴重擾亂公共秩序,很難立案。他們最多能對陳鋒進行批評教育。」
室內陷入長久的沉默。
何崧寧將翻湧的情緒壓了下去,從椅子上站了起來,雙手撐在桌面上,直視秦霄。
「所以,秦霄,我找你合作,並不是指望你幫我找出兇手。」
「兇手我已經找到了。」
她的聲音里有一種壓抑的急切。
「我想知道,這種證據確鑿卻因為涉及學校榮譽而被層層包庇、無人敢深究的局面,你有沒有別的思路?」
「有沒有辦法,能讓那個陳鋒……至少為他做的事情,付出一點像樣的代價?」
活動室里徹底安靜下來。
窗外的天色更加陰沉,烏雲翻滾,似乎醞釀著一場夏日的雷雨。
沉悶的空氣壓在心頭。
何崧寧的目光帶著最後的期待,也帶著深藏的疲憊和一絲不易察覺的脆弱,靜靜落在秦霄臉上。
她在等一個答案。
或者說,她在等一個……奇蹟。
秦霄沒有立刻回答,緩緩踱步到窗邊。
他站在那裡,看著外面陰沉的天色,手指無意識地敲著窗台。
遠處一道閃電劃破雲層,瞬間照亮了陰沉的天際,又迅速熄滅。
片刻後,他轉過身。
日光燈的光線從他背後透過來,將他的身影拉得很長,面容有些模糊,只有那雙眼睛亮得驚人。
「辦法有很多。」
何崧寧一怔,懷疑自己聽錯了。
「很多?」
「對,很多。」
秦霄回答得漫不經心。
「你們的思路,一直局限在『虐貓』這個行為本身的法律定性上,這確實是個死胡同。」
他轉過身,背靠窗台,面對何崧寧,姿態鬆弛。
「但為什麼非要盯著貓呢?」
何崧寧眼睛微微睜大,瞳孔驟然收縮。
窗外,一滴雨終於落了下來。
很輕的一聲。
砸在窗玻璃上,炸開一朵小小的、透明的水花。
秦霄走回白板前,拿起一支紅色的馬克筆。
筆尖懸停,在「戊巴比妥鈉」和「實驗室」這兩個詞上重重畫了兩個圈。
「換個思路。」
雨點落在窗台上,發出清脆的嗒嗒聲,像某種急促的節拍。
秦霄轉過身,背靠白板,雙手抱胸。
「陳鋒的行為,至少可以拆解出幾個完全不同的、更容易被法律和校規嚴肅處理的點。」
「我們不必在『虐貓』這堵牆上撞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