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小時後,法學院實驗樓。
三樓活動室里,日光燈管發出輕微的嗡鳴。
「這是我們目前能收集到的所有信息。」
何崧寧將一疊資料推到秦霄面前,動作乾脆利落。
然而秦霄並沒有急著伸手去接。
他瞥了一眼那疊厚度可觀的紙張,看向何崧寧。
「在看之前,我想先聽聽你的分析。」
何崧寧抬眼直視秦霄。
窗外的天色不知何時已悄然變化。
先前還是一片澄澈的藍天,此刻卻被從西邊緩緩推移過來的雲層所籠罩,鉛灰色的雲絮堆積成片,一層層蒙住了太陽。
風起來了。
「什麼意思?」她問。
「字面意思。」
秦霄拉開椅子坐下,椅腿刮過地面發出刺耳的噪音。
他靠向椅背,姿態鬆弛。
「既然準備合作,總得讓我知道,你所謂的調查到了什麼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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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霄嘴角勾起一抹諷笑。
「如果是那種呼籲愛心、譴責暴力的學生社團水平,那我可能需要重新評估合作方式。直接把資料給我,或許效率更高。」
何崧寧看著他,忽然輕輕笑了一下。
「秦霄同學,你是在考驗我?」
「是確認合作對象的能力。」
秦霄說得很直接。
「合作就得互相評估對方的價值。王蕊那事,我大概展示了我的能力。現在,輪到你了。」
空氣安靜了幾秒。
風從窗戶縫隙鑽進來,吹動了桌上散落的紙張。
何崧寧額前的碎發也被吹起幾縷,她沒去管,只是看著秦霄。
然後她點了點頭。
「好,那就按你的方式來。」
何崧寧站起身,走到白板前,拿起馬克筆,寫下第一個詞:
戊巴比妥鈉。
然後她打開最上面那份文件,取出一張照片,用磁貼吸附在白板上。
照片上是一隻漂亮的長毛三花貓,毛髮蓬鬆柔順,一雙湛藍色的眼睛靈動得像會說話。
正是秦霄之前遇見的「奶茶」。
「半個月前,『奶茶』在生化樓北側灌木叢被發現,它腹部有傷,但還有呼吸。」
她將一份複印件推到秦霄面前。
「動保社連夜將它送到市動物醫院。這是血液化驗單,在奶茶的血液里檢出戊巴比妥鈉,雖然濃度很低,但確定存在。」
秦霄拿起報告。
紙面上印著密密麻麻的專業術語和數值曲線,右下角蓋著動物醫院的公章。
「戊巴比妥鈉是什麼?」
他明知故問。
「短效巴比妥類藥物,常用作實驗動物麻醉劑。」
何崧寧的回答很簡短。
「這種藥物半衰期短,代謝快。如果不是送醫及時,根本檢不出來。」
「管制藥品?」
「實驗室管制。」
何崧寧點頭。
「本科生常規實驗接觸不到,但研究生、實驗室助理、或者參與特定項目的學生……都有機會。」
秦霄放下報告,看向她。
「你怎麼確定是實驗室流出的?不能是從其他渠道弄到?」
何崧寧沉默了片刻。
隨後,又從文件中抽出一張照片,輕輕推到秦霄面前。
照片上是一個拇指大小的透明玻璃瓶碎片,上面貼著標籤。
雖然大半被污漬沾染,但仍能勉強辨認出「戊巴比妥鈉」幾個列印字跡,下方還有一行手寫的編號:NaPB202004。
「這是在奶茶案發現場附近的灌木叢里找到的。」
她聲音很輕,繼續解釋道。
「『NaPB』是戊巴比妥鈉的化學縮寫,後面的數字像是批號或配製日期。通過標籤雖然不能直接定位到具體實驗室,但可以確定是來自校內某個生化實驗室的藥品管理序列。」
秦霄拿起照片,仔細端詳了片刻,忽然挑眉。
「這麼明顯的證據……這兇手倒是粗心。」
「與其說是粗心……」
何崧寧垂眸,語氣里透出一絲壓抑的澀然。
「不如說是他根本沒想過會有人認真調查這種事。」
「在他眼裡,幾隻流浪貓的命,大概不值得任何人費心。就算留下痕跡又如何?誰會為了這種事去查實驗室編號?誰會為了幾隻貓去調監控、對記錄?」
說到這,她聲音多了幾分自嘲。
「大概,連他自己也沒想到,真的會有人撿起這個瓶子,真的會有人去查那個模糊的編號,真的會有人……在意。」
秦霄看著她的眼睛。
那雙平時清澈沉靜的眼眸里,此刻翻湧著某種激烈的東西。
是憤怒,是無力,還有一種近乎偏執的堅持。
他將照片輕輕放回桌上。
「繼續說。」
何崧寧收斂情緒,繼續翻開另一份文件。
那是一份手寫的傷口分析鑑定意見。
秦霄掃到末尾簽名:劉振國。
「這是我通過法學院『專家證人庫』聯繫到的劉教授做的傷情分析鑑定。」
何崧寧解釋。
「他同時也是公安系統的法醫顧問。」
秦霄接過那份意見。
「……創口長約3.5厘米,位於腹部中線偏右。邊緣整齊,無撕裂傷,切割軌跡穩定連續。工具推斷為精細手術器械,操作者下刀果斷,避開了主要血管及臟器……」
「劉教授的原話是……」
何崧寧的聲音多了幾分寒意。
「這手法不像是純發泄性的虐待,更像是在做精準的解剖練習。」
活動室里靜了片刻,光線暗下來,日光燈的嗡鳴顯得格外清晰。
「所以。」
秦霄總結道。
「作案者能用實驗室專業麻醉劑,有精細手術器械,精通動物解剖。」
「而且他只在特定時間動手。」
何崧寧補充道。
她走到白板前,拿起馬克筆,寫下第二個詞:
時間規律。
然後她貼上一張課程表複印件,用紅筆圈出七個日期。
「我比對了生化系研究生實驗課安排。」
筆尖在幾個課程名稱上划過。
「所有七起案件,全部發生在『生物化學大實驗』或『分子生物學技術』課程結束後的晚上。這些課通常下午開始,實驗流程長,學生經常要晚上留下來處理數據。」
秦霄仔細查看。
確實!
七個日期,有五個與「生化大實驗」重合,兩個與「分子生物學技術」重合。
「再看地理範圍。」
何崧寧在地圖上用紅筆畫出七個點。
全部密集分布在生化實驗樓周圍,最遠的一個也在五百米內。
「在受害貓的選擇上,兇手也並非隨機選擇。」
她將幾隻受害貓的照片貼了上去,每一隻都毛色鮮亮、體型勻稱。
何崧寧的指尖輕輕拂過照片邊緣。
「所以現在我的初步推斷是:作案者大概率是生化系高年級學生,經常在夜間使用實驗室。他有渠道接觸麻醉劑和手術器械,作案後可以立刻返回實驗室清理。」
她轉過身看向秦霄。
「這絕對不是什麼隨機發泄!」
「而是有明確選擇標準的……系統性虐貓行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