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裡。」
一個沉穩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王述之教授不知何時也來了。
他手裡拿著兩本厚厚的、裝訂整齊的記錄本。
一本是略顯陳舊,另一本則嶄新、裝訂整齊。
「李警官你看,這是陳鋒同學當初的領用登記。」
王教授先翻開那本陳舊的登記本,指向其中一條筆跡略顯潦草的記錄。
「時間是4月12日,他當時登記領用0.5克戊巴比妥鈉粉末,用途是『神經藥理實驗麻醉準備』。」
陳鋒屏住呼吸。
這正是他當時胡亂填寫的記錄。
用量遠少於實際拿走的,也根本沒有後續登記。
王教授接著拿起那本嶄新的記錄冊,翻到對應位置。
這裡的筆跡工整規範,同一行記錄旁,用不同顏色的筆,清晰地補充了一行小字和簽名。
「但是,我們內部核查時發現,陳鋒同學在4月13日的實驗操作中,因緊張不慎,將部分藥品打碎灑落。按照實驗室安全條例,這屬於『實驗性損耗』。」
王教授看向陳鋒,言語中有著恰到好處的批評。
「他本該立即上報並登記損耗量,但他因為害怕影響實驗評估和導師印象,選擇了隱瞞,沒有及時補登,並自行處理了廢棄物。這是我們實驗室管理上的一個疏漏,對學生的操作監督和流程教育不到位,沒能及時發現並糾正這個『未登記損耗』的行為。」
他指向那行補充記錄。
「所以,在事件引起關注後,我們課題組進行了嚴肅的內部核查。根據陳鋒的回憶和實驗記錄推算,我們補登了這次損耗,並讓他本人和實驗室安全員簽字確認,完善了流程」
他合上冊子,語氣誠懇中帶著一絲沉重。
「李警官,這首先是我們實驗室在學生操作監督和流程執行上存在不足,我們內部進行了深刻的檢討。陳鋒同學隱瞞不報,是嚴重的錯誤,我們會依據校規給予相應處分。」
「但事情的性質,是學生在高壓科研環境下的一次操作失誤和隱瞞不報,以及我們管理的響應滯後。對此,我們已經補全了手續,並對全組進行了安全教育。」
陳鋒聽得目瞪口呆,心底卻湧起一股寒意和扭曲的慶幸。
王教授……把記錄改了!
不,是重新又做了一份!
他明白了。
學校、院系、導師……
此刻全都站在了他這一邊。
他們在用他們的方式,保護他,也保護他們各自共同的利益。
只要沒有鐵證,警方就拿他沒辦法。
何崧寧和秦霄的那些指控,最終只會變成缺乏證據的推測和過度解讀。
他安全了。
李警官快速翻閱著記錄本,與同事交換了一個眼神,沒再多說什麼,只是道。
「我們需要複印這兩份記錄。」
「沒問題。」
王述之立刻示意助理去複印。
接下來,是對陳鋒的正式詢問。
在獨立的會議室里,面對兩位警官,陳鋒已經徹底鎮定了下來。
他拿出早已準備好的說辭,神情委屈而誠懇,甚至眼眶微微發紅。
「警官,我真的不知道那瓶藥是怎麼流出去的。我當時不小心打翻了一些粉末,可能自行處理丟棄後,被什麼人撿去了。但我絕對沒有用它去做任何壞事!我從小喜歡小動物,不可能傷害它們!」
他出示了心理科掛號單和公益活動照片,語氣滿是疲憊和無奈。
「我這段時間科研壓力太大,經常失眠、焦慮,醫生說是輕度焦慮狀態。可能因為狀態不好,犯了隱瞞不報的錯誤,我願意接受學校處分。但虐貓……這太殘忍了,我真的做不出來。」
他表演得無懈可擊。
一個壓力過大、犯了小錯、但本質不壞、甚至有點懦弱的好學生形象,躍然紙上。
詢問持續了近一個小時。
陳鋒對答如流,沒有露出絲毫破綻。
最後,李警官看著他,詢問道。
「陳鋒同學,為了進一步澄清事實,排除你的嫌疑,我們需要依法對你的個人物品和電子設備進行檢查。包括你的宿舍、儲物櫃,以及個人電腦和手機。你是否同意?」
陳鋒心中一凜,但隨即坦然。
他早就處理乾淨了。
那些沾血的工具、手套、衣服,早就被他分幾次偷偷帶出學校銷毀。
電腦和手機里,所有相關的搜索記錄、瀏覽記錄、聊天記錄、照片、視頻,早已被多次覆蓋刪除,連他自己都找不回來。
「我同意。」
陳鋒毫不猶豫地點頭,甚至帶著一絲急於證明清白的迫切。
「我也希望能儘快查清真相,還我清白。請警官仔細檢查。」
李警官點點頭,示意同事開始。
搜查持續了兩個小時。
宿舍里,陳鋒的柜子、抽屜、床鋪被仔細檢查。
電腦和手機被技術民警當場連接設備進行初步篩查。
陳鋒坐在一旁,看著屏幕上快速滾動的數據流,手心微微出汗,但臉上依舊保持鎮定。
他確信,自己刪得很乾淨。
果然,初步篩查沒有發現任何可疑內容。
「李警官。」
負責技術的民警低聲道。
「設備里很乾淨,近期刪除記錄也被覆蓋過,暫時沒發現直接關聯內容。可能需要更專業的深度恢復。」
李警官看了一眼陳鋒,對技術民警道。
「把手機和電腦封存,帶回所里做進一步檢驗。」
「是。」
陳鋒看著自己的手機和電腦被裝入證物袋,貼上封條,心中有些不安,又被強行壓下。
不要自己嚇自己!
不會有事的。
李警官整理好記錄,站起身,面色依舊平靜。
「今天的調查先到這裡。感謝你的配合。在最終結論出來之前,請保持通訊暢通,不要離開學校。」
「我會的,警官。」
陳鋒連忙點頭。
看著他們離開的背影,陳鋒久久沒有動彈。
直到走廊里的腳步聲徹底消失,他才緩緩吐出一口憋了許久的濁氣。
後背早已被冷汗濕透,冰涼地貼在身上。
但心裡,卻是一片劫後餘生的虛脫,以及一種難以言喻的扭曲興奮。
這一局,他過關了。
他用袖子擦了擦額角的汗,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扯動,最終形成一個冰冷而諷刺的弧度。
聽證會?
那就來吧。
他倒要看看,在沒有任何直接證據的情況下,何崧寧他們還能耍什麼花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