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萬眾矚目下,何崧寧站起身,徑直走向申訴方席位的發言台。
她步伐很穩,脊背挺直。
整個人如同風雪壓身卻不曾彎折的青竹。
「尊敬的各位老師、同學、媒體朋友,大家好。」
清越而平穩的聲音透過麥克風傳出,絲毫聽不出半點緊張。
「我是法律實務協助社團社長何崧寧。」
「今天,我代表申訴方,法協社與動物保護社,就近期校園內發生的連續虐貓事件及關聯的實驗室安全管理問題,進行陳述。」
何崧寧目光掃過台下黑壓壓的人群,最終落在對面被申訴方席位上的陳鋒身上。
陳鋒微微垂著眼,雙手放在膝上。
何崧寧收回視線。
「自今年四月以來,校園內連續發生七起針對流浪貓的殘忍傷害事件。」
她點開面前的筆記本電腦,投影幕布上立刻顯示出第一張PPT。
那是一張時間線圖。
上面清晰標註了七起虐貓事件的發生日期、地點、受害貓特徵,以及關鍵的物證信息。
「這些傷害並非隨機,而是呈現出明顯的特徵:作案者使用專業麻醉藥物戊巴比妥鈉,傷口呈現精準解剖痕跡,受害者均為校園內知名度較高的明星貓,案發時間全部集中在特定實驗課程結束後的夜間,地點密集分布於生化實驗樓周邊。」
「在最後一隻受害貓『奶茶』的血液中,檢出微量戊巴比妥鈉,而在案發現場附近,我們發現了這個!」
何崧寧切換到下一張PPT。
上面是動物醫院出具的血液檢測報告照片,以及那個破碎藥瓶的特寫。
她放大藥瓶標籤。
「標籤殘留字樣『NaPB202004』,經初步判斷,為實驗室藥品批次編號。」
台下響起一陣低低的譁然。
媒體區的記者們快速記錄,相機快門聲此起彼伏。
「戊巴比妥鈉,是列入《危險化學品目錄》的管制麻醉藥品,通常用於實驗動物麻醉。」
何崧寧語氣轉冷。
「它的流失,絕非小事!」
「我們關注的,不僅是幾隻校園流浪貓的命運,更是這樣一個問題——」
她目光轉向校方席位。
「管制麻醉藥品,是如何從管理嚴格的實驗室流出,並被用於非實驗目的,甚至可能對校園公共安全構成威脅的?」
「如果今天,它可以被用來麻貓、虐貓,那麼明天,它會不會出現在不該出現的地方?
如果實驗室對如此危險的藥品管理都形同虛設,那麼其他實驗用品呢?校園的安全底線在哪裡?」
她的質問一句比一句尖銳,現場鴉雀無聲。
「因此,我們正式提出以下訴求:」
何崧寧切換到最後一張PPT,上面列著三條清晰的條目。
「第一,徹查NaPB202004批次藥品的流向及實驗室管理責任;第二,對連續虐貓事件進行立案偵查,查明真兇;第三,建立校園流浪動物安全預警機制,完善實驗室危險品管理制度。」
她說完,微微躬身。
「我的陳述完畢。」
台下沉寂了兩秒,隨即爆發出熱烈的掌聲。
孫浩用力拍著手,低聲道。
「牛呀!何校花這開場可以啊!」
李銳也興奮地點頭。
「言簡意賅,沒有廢話,句句都說在要害上!」
劉明目光閃了閃,若有所思。
「她故意弱化了虐貓本身,重點強調『藥品流失』和『公共安全』,這是要把事件性質拔高,讓學校沒法用簡單的學生糾紛糊弄過去。」
秦霄沉默不語,目光落在何崧寧身上,眼神閃過一絲讚賞。
確實!
這開局不錯!
主持人張明德清了清嗓子,示意掌聲稍歇。
「感謝申訴方代表的陳述。」
「下面,請被申訴方代表,生化學院黨委副書記李娟老師,進行陳述。」
李娟站起身,臉上帶著職業化的溫和笑容,走到發言台前。
「各位老師、同學,媒體朋友,大家好。」
「首先,我代表生化學院,對近期發生在校園內的傷害動物事件,表示痛心和譴責。無論出於何種原因,傷害生命的行為都是不可取的。」
她語氣誠懇,姿態放得很低。
「對於申訴方提到的實驗室藥品管理問題,學院高度重視,立即成立了內部調查組,進行了全面核查。」
她示意工作人員打開投影,上面顯示出兩份記錄冊的照片。
「這是課題組原始的藥品領用登記冊,這是事件發生後,課題組補充完善的記錄冊。」
李娟指著屏幕。
「經過核查,確認研三學生陳鋒同學,在4月12日領用0.5克戊巴比妥鈉,用於神經藥理實驗。但在次日實驗操作中,因緊張不慎,將部分藥品打碎灑落。」
說到這,她語氣轉為沉重。
「陳鋒同學因為擔心影響實驗進度和導師評估,一念之差,沒有及時上報並登記損耗,而是自行清理了現場。這是嚴重的錯誤,違反了實驗室安全條例,也暴露了我們課題組在學生操作監督和流程教育上的不足。」
台下開始有竊竊私語。
李娟繼續道。
「事件引起關注後,課題組進行了嚴肅的內部整頓。」
「我們根據陳鋒同學的回憶和實驗記錄,補登了這次損耗,並讓他本人和實驗室安全員簽字確認。損耗量登記為0.3克,剩餘0.2克藥品已按規定存放。」
「同時,我們也對陳鋒同學進行了嚴厲的批評教育,他將依據校規接受相應處分。」
李娟看向陳鋒,眼神中帶著一絲惋惜。
「陳鋒同學平時表現良好,科研認真。這次是在巨大科研壓力下,產生了焦慮情緒,導致判斷失誤。對此,他已經深刻認識到錯誤,並多次表示悔恨。」
陳鋒適時地抬起頭,眼圈微紅,臉上滿是懊悔。
「老師,同學們……我錯了。」
他對著鏡頭和台下,聲音哽咽。
「我不該隱瞞不報……我不該因為害怕就違反規定。我給課題組、給學院、給學校抹黑了……我願意接受任何處分。」
李娟接過話頭,語氣轉為安撫。
「人非聖賢,孰能無過?」
「我們了解到,陳鋒同學近期因課題進展不順,長期處於焦慮狀態,甚至去心理科就診。在這種情況下出現失誤,固然有錯,但情有可原。」
她轉向台下,語氣誠懇。
「這件事,反映出我們在學生心理關懷、實驗室安全細節管理上還存在提升空間。學院已經決定,開展全院實驗室安全大檢查,加強學生操作培訓和心理疏導。我們也會積極配合警方調查,澄清事實。」
「至於虐貓事件——」
李娟話鋒一轉,表情變得嚴肅。
「學院堅決反對任何虐待動物的行為,也支持對此徹底調查。」
「但到目前為止,沒有任何直接證據表明陳鋒同學與虐貓事件有關。那些基於時間、地點巧合的推測,以及對藥品來源的間接關聯,在法律上無法構成有效證據。」
「我們呼籲理性看待此事,不要讓一位因壓力犯錯、已經悔過的學生,承受不應有的網絡暴力和道德審判。這對他是極不公平的!同時也違背了法治精神和程序正義!」
她看向何崧寧,語氣懇切。
「何崧寧同學,你們關心校園安全的心情我們理解。」
「但希望我們能回到理性和證據的軌道上來。」
「學校已經啟動了內部調查,警方也已介入。我們應該相信並等待正規渠道的調查結果,而不是用輿論施加壓力,讓一位可能只是犯了小錯的學生承受不該承受的代價。」
說到這,陳鋒的母親在台下開始抹眼淚,父親則緊握拳頭,一臉憤懣地看著申訴方席位。
現場氣氛變得微妙。
「聽起來……好像也有道理?」
「就是啊,壓力大失誤了,也認錯了,處分也給了,還要怎麼樣?」
「但那個藥瓶碎片怎麼解釋?怎麼就那麼巧出現在案發現場?」
「可能是別人撿到了丟在那裡的呢?」
台下,孫浩被他們這倒打一耙的說辭氣得牙痒痒。
「我靠!這就把藥品流失洗成操作失誤了?還把鍋甩給壓力大?太他媽不要臉了!」
李銳也憤憤不平。
「就是!他們壓根沒提虐貓的事,全在避重就輕!」
劉明皺眉,冷靜分析。
「他們在打感情牌,塑造陳鋒壓力大的可憐好學生形象,弱化事件本身的嚴重性。」
秦霄沒說話,只是目光冷冷地掃過李娟和王述之。
果然,對面早有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