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鋒小時候養過一隻兔子。
白色的,眼睛像兩顆紅寶石,耳朵軟軟地垂下來。
陳鋒叫它「小白」。
雖然沒什麼創意,但它是第一次屬於他自己的東西。
「小白!小白!」
七歲那年,他放學回家書包都沒放下就衝進陽台。
他蹲在籠子前。
籠子是鐵絲的,有點舊了,裡面鋪著乾草。
一隻雪白的兔子蜷在角落,紅眼睛怯怯地看著他。
「我給你帶了好吃的!」
陳鋒從書包里掏出半根胡蘿蔔,這是他午飯時特意留下的,用紙巾包著,已經有點蔫了。
他小心翼翼地掰成小塊,從籠子縫隙塞進去。
「吃吧,小白。」
兔子湊過來,鼻子抽動,粉嫩的三瓣嘴慢慢啃著胡蘿蔔。
陳鋒看得入迷,伸出手指,輕輕碰了碰它柔軟的耳朵。
「小鋒!」
母親的聲音從廚房傳來,帶著慣常的不耐煩。
「作業寫完了沒?一回來就玩兔子!那東西髒死了!」
「馬上寫!」
陳鋒應著,卻捨不得走。
他又摸了摸小白的背,毛茸茸的,暖烘烘的。
「小白,你等我,寫完作業就來陪你。」
兔子安靜地吃著,紅眼睛在暮色里亮晶晶的。
陳鋒喜歡小白。
它是他唯一的朋友。
班上同學嫌他悶,不愛說話,下課總是一個人在座位上看書。老師說他成績還行,就是太內向。
只有小白不會嫌棄他。
它總是安靜地待著,聽他說話,吃他給的東西,用濕漉漉的鼻子蹭他的手指。
那段時間,陳鋒每天最快樂的時光,就是放學後和小白待在一起。
他給小白講故事,講今天數學課老師又罵了誰,講同桌偷偷吃零食被發現了。
小白不會回應,但他覺得它能懂他說的話。
直到那個周末。
陳鋒去上奧數班,一整天都在做題、聽講、被老師點名批評思路太死板。
回到家時,天已經黑了。
他累得頭暈,推開家門,卻聞到一股異常的香味,一種濃烈,帶著香料和油脂混合的味道。
「回來啦?」
父親坐在餐桌邊,手裡拿著酒杯,臉色紅潤。
「快來,今天有好菜。」
母親從廚房端出一大盤東西,放在桌子中央。
深色的醬汁,大塊的肉,冒著熱氣。
「來,嘗嘗。」
母親夾了一大塊放進他碗裡,笑容和往常一樣溫柔.
「媽媽今天特意學的,新菜式。」
他咬了一口,肉質很嫩,帶著香料的味道。
「好吃嗎?」
父親問,眼神里有種他看不懂的東西。
「好吃。」他小聲說,低頭扒飯。
「那就好。」
母親笑起來,又給他夾了一塊。
「多吃點,這可是兔肉呢,能不好吃嗎?」
兔肉?
筷子「啪」地掉在地上。
陳鋒愣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小白,轉身就往陽台跑。
籠子空了。
乾草凌亂地散著,食盆和水碗都還在,但小白不見了。
「小白呢?」
他回頭,聲音發顫。
父親喝了一口酒,咂咂嘴。
「什么小白?」
「我的兔子!它去哪了?」
母親走過來,把手在圍裙上擦了擦,臉上還是笑。
「哦,你說那隻兔子啊?我下午處理了,太麻煩了!整天餵它收拾它,耽誤你學習。」
她指了指餐桌。
「這不,給你補補身子,快過來趁熱吃!」
陳鋒站在原地,一動不能動。
他的目光死死盯著那盤肉。
深色的,醬汁淋漓的,一塊一塊的……
那是小白?
他養了一個月的小白?每天放學第一件事就是去看的小白?聽他講故事的小白?
「我不吃。」
他從牙縫裡擠出三個字。
「說什麼胡話!」
父親把酒杯重重一放。
「你媽辛苦做的,趕緊過來吃!」
「我不吃!」
陳鋒尖叫起來,眼淚一下子湧出來。
「那是小白!是我的小白!你們怎麼能……怎麼能殺了它!」
母親皺起眉。
「一隻兔子而已,吵什麼吵?養它就是吃的,不然養它幹嘛?」
「它不是吃的!它是我的朋友!」
「朋友?」
父親嗤笑一聲。
「你跟一隻兔子當朋友?陳鋒,你腦子是不是讀書讀傻了?一隻兔子能幹嘛?除了吃就是拉,廢物!」
陳鋒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他想說小白不是廢物,它會聽他說話,它不會罵他笨,不會逼他考第一。
但他什麼也說不出來。
喉嚨像被什麼堵住了,只能發出破碎的抽泣。
「行了行了,別哭了。」
母親把他拉到桌邊,按在椅子上。
「嘗一塊,就一塊,可好吃了。」
她夾起一塊肉,遞到他嘴邊。
陳鋒死死閉著嘴,搖頭。
「張嘴!」
父親厲聲道。
「今天你必須吃!不然別想離開這個桌子!」
母親也沉下臉。
「小鋒,聽話!爸媽都是為了你好!這兔子肉有營養,補腦子,你多吃點,下次考試才能考好。」
陳鋒還是不動。
父親猛地站起來,一把抓住他的下巴,強迫他張開嘴。
「吃!」
肉被塞了進來。
醬汁的味道在嘴裡化開,鹹的,甜的,帶著濃郁的香料味。
肉質很嫩,一咬就爛。
陳鋒機械地咀嚼著,吞咽著。
眼淚糊了一臉,混進嘴裡,咸澀的。
「怎麼樣?好吃吧?」
母親期待地看著他。
陳鋒沒說話。
他低著頭,看著碗裡那塊被咬了一口的肉。
紅色的,帶著白色的紋理。
那是小白的肉。
他剛剛吃了小白的肉。
而他的父母,正笑著看著他,等著他回答。
「好……好吃。」
他聽見自己的聲音,乾澀得像砂紙摩擦。
「哈哈哈!這就對了!」
父親大笑起來,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
「男子漢大丈夫,為只兔子哭哭啼啼像什麼樣子!以後記住了,沒用的東西就該處理掉,省得耽誤正事!」
母親也笑了,又給他夾了一塊。
「多吃點,補補腦子。期末考試必須進前三,聽見沒?」
陳鋒點頭。
他拿起筷子,又夾了一塊,放進嘴裡。
咀嚼,吞咽。
一下,又一下。
那天晚上,他吃了很多紅燒兔肉。
父母很高興,誇他「懂事了」「知道好歹了」。
夜裡,他躺在床上,胃裡翻江倒海。
他衝進廁所,吐得昏天暗地。
吐出來的都是紅色的,醬色的,混著眼淚和鼻涕。
從那以後,陳鋒再也沒養過任何寵物。
也沒再為任何東西哭過。
他把所有時間都用來看書、做題、上補習班。
成績越來越好,獎狀越來越多。
父母臉上的笑容也越來越多。
「我就說,嚴一點沒錯!你看小鋒現在多爭氣。」
「那是!不管嚴點,他能有今天?」
他們會在親戚朋友面前炫耀他的成績,享受別人的恭維和羨慕。
陳鋒總是安靜地站在一旁,臉上沒什麼表情。
只有他自己知道,心裡某個地方從那個晚上開始就空了。
後來又壞了。
像被什麼東西腐蝕了慢慢爛掉,發出只有他自己能聞到的、腥甜的味道。
考上江城大學生物化學系那天,家裡擺了宴席。
親戚們都來了,誇他有出息,夸父母教子有方。
父親喝得滿臉通紅,拍著他的肩膀。
「小鋒,給爸媽爭氣了!以後好好學,讀研,讀博,進大公司,賺大錢!」
母親也笑,眼裡有淚。
「媽這輩子就指望你了。」
陳鋒笑著點頭,給長輩敬酒,說著得體的話。
心裡一片麻木。
大學的生活和想像中不太一樣。
課程很難,實驗很多,競爭激烈。
他還是那個沉默寡言、只知道埋頭學習的陳鋒,只是換了個地方。
直到第一次上動物解剖實驗課,實驗內容是解剖蟾蜍。
老師講解完步驟,發下工具:手術刀、鑷子、剪刀、麻醉劑。
陳鋒戴上橡膠手套,拿起一隻蛤蟆。
冰涼,滑膩,還在輕微地抽搐。
他按照步驟,固定,剖開皮膚,分離肌肉,暴露內臟。
周圍有女生小聲驚呼,有男生故作鎮定地說笑。
陳鋒卻異常平靜。
手裡的刀很穩,切口乾淨利落。
他看著那些跳動的器官,看著血液緩慢滲出,看著生命在指尖一點點流逝。
忽然,一種奇異的、從未有過的感覺,從心底深處湧上來。
不是噁心,不是恐懼。
是……滿足!
一種掌控一切的滿足。
他想起小時候,看著小白在籠子裡吃胡蘿蔔的樣子。
那麼無辜,那麼脆弱。
也想起小時候活在父母掌控之下的自己。
那麼懦弱,那麼無用。
而現在,他手裡的刀,可以決定另一個生命的痛苦和死亡。
原來這就是掌控一個弱小生命生死的感覺嗎?
原來這就是爸媽操控他人生的感覺嗎?
扭曲,興奮,又讓人滿足。
實驗結束後,他仔細清洗了工具,脫下手套,像什麼都沒發生一樣離開實驗室。
但那個晚上,他失眠了。
腦海里反覆回放著刀鋒劃開皮膚的瞬間,回放著蟾蜍最後那一下微弱的抽搐。
還有那種感覺。
那種……讓他空蕩蕩的心裡,終於有了一點充實的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