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普通通的一個傍晚,陳鋒從實驗室出來,腦子裡還在想一組失敗的數據。
一隻橘貓突然從路邊灌木叢竄出來,撞到他腿上。
「操!」
他下意識踢了一腳。
貓慘叫一聲,滾到路邊,警惕地看著他。
「你幹什麼?!」
一個路過的女生衝過來,蹲下檢查那隻貓。
「沒事吧寶貝?」
她抱起貓,瞪了他一眼。
「走路不長眼睛啊?」
旁邊幾個學生也圍過來,對著貓又摸又哄。
「好可憐哦……」
「這人怎麼這樣啊?」
「貓咪乖,不怕不怕。」
那隻貓在她懷裡發出舒服的呼嚕聲。
陳鋒站在那裡,看著那隻什麼都沒做、只會賣萌的畜生被那麼多人關心。
而他呢?
他每天熬夜做實驗,數據不對要被導師罵,論文寫不出來要焦慮,成績掉一點就要面對父母的失望。
憑什麼?
憑什麼這些沒用的東西可以無條件被愛?
憑什麼我要活得這麼累?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又想起了小白。
想起了紅燒兔肉的香味,想起了媽媽亮得奇怪的眼睛,想起了爸爸的大笑。
一個念頭慢慢浮現。
……
一周後,陳鋒在實驗室值夜班。
數據跑得不太順利,本身就煩躁,窗外又傳來野貓的叫春聲,尖利,綿長,沒完沒了。
他索性站起來,走到藥品櫃前,拿出標記著戊巴比妥鈉的小玻璃瓶。
實驗室領用登記冊就在旁邊,他熟練地填上日期、用量、用途。
一切都符合規範。
只是數字比實際需要的多了一點。
0.5g,足夠了。
他帶上手套,鑷子,一個小噴瓶,還有從器材室找來的舊手術器械包。
夜色很深。
實驗樓後面的灌木叢,僻靜,沒有監控。
那隻貓他認得,經常在附近轉悠,毛色很亮,不怕人。
他蹲下來,晃了晃手裡的貓糧袋。
因為動保社的人經常來喂,這些貓對人類沒什麼戒心。
貓果然湊過來,低頭嗅。
他按下噴瓶。
微量的氣霧在空氣中散開。貓晃了晃,軟倒在地,眼睛還睜著,瞳孔渙散。
他把它帶到更隱蔽的角落,放在地上。
然後,拿出刀片。
動作很慢,很仔細。
像做實驗一樣。
劃開皮膚,分離組織,觀察反應。
貓在麻醉中,沒有知覺。
但他能感覺到刀鋒切過肌肉的阻力,能聽到細微的、組織分離的聲音。
那種感覺又來了。
所有壓力,所有必須完美的焦慮,所有不夠好就不配被愛的恐懼,都在這一刻找到了出口。
他不再是那個必須考第一、必須讓父母臉上有光的陳鋒。
他是這個弱小生命的掌控者。
結束後,他把貓的屍體丟進垃圾桶,刀片和手套仔細包好,扔進不同的垃圾箱。
回到宿舍,他洗了很久的手。
看著鏡子裡自己的臉,沒什麼表情。
但心裡那個腐爛的空洞,好像被什麼東西暫時填滿了。
……
第一次之後,是第二次,第三次。
他越來越熟練。
開始記錄時間,地點,目標特徵,用藥量,反應,像真正的實驗記錄。
後來,他在一個隱蔽的境外論壇註冊了帳號。
那裡有很多像他一樣的人,分享視頻,交流心得。
他上傳了第一個加密視頻,標題就叫「實驗記錄01」。
很快有人留言。
「手法專業。」
「刺激。」
「期待下一期。」
陌生的ID,來自世界各個角落。
他們稱讚他的技術,討論細節,分享自己的作品。
屏幕的冷光映在他臉上,他第一次感覺到某種扭曲的認同。
原來不止他一個人。
原來這個世界上,有那麼多看不見的角落裡,藏著和他一樣的影子。
他們平時可能是好學生,好同事,好鄰居。
但在這裡,他們是腐爛的垃圾。
為了獲得更高的關注度,他開始有選擇的挑選獵物。
尤其是校園裡那些有名的「明星貓」,因為傷害它們,更能引起注意,也更能……刺痛那些愛貓的人。
……
最後一次,目標是「奶茶」。
那隻長毛三花,抖音上有兩萬粉絲,經常有人拍照投餵。
陳鋒跟蹤了它好幾天,摸清了它的活動規律。
那天晚上,他像往常一樣,帶著麻醉劑和工具,等在生化樓後的灌木叢邊。
「奶茶」出現了,邁著優雅的步子,走到他事先放好的貓糧前。
他走過去,動作很快。
麻醉,帶走,到更隱蔽的地方。
整個過程行雲流水。
但這次,出了點意外。
在他處理「奶茶」的時候,遠處傳來腳步聲和說話聲。
是動保社的夜間巡邏隊。
他匆忙收拾,離開時不小心把那個裝過戊巴比妥鈉的空藥瓶落在了現場。
當時他沒在意。
一個藥瓶而已,誰會注意?
……
後來的一切,像一場失控的雪崩。
何崧寧和法協社開始介入,他與虐貓有了牽連。
事情曝光時,他並不太慌。
論壇是加密的,帳號是匿名的,視頻上傳後本地就徹底刪除,藥品記錄他早就處理過,每次只多領一點點,積少成多,實驗室的監控他有數,死角很多。
就算有人懷疑,沒有直接證據,能拿他怎麼樣?
直到何崧寧那個帖子出現。
「NaPB202004」。
看到那個編號時,他心臟停跳了一拍。
藥瓶碎片?
他明明記得當時清理乾淨了……是哪裡疏忽了?
但很快他鎮定下來。
碎片而已,能證明什麼?
可以說是不小心遺落的,可以說是別人撿到丟在那裡的。
實驗室每天那麼多廢棄物,誰能說清?
導師王述之找他談話時,他演得很好。
壓力大,操作失誤,隱瞞不報,小錯認下,大罪否認。
他看得出,導師也不想把事情鬧大。
課題正到關鍵期,學校的重點項目,誰都丟不起這個臉。
學院、學校,一層層談下來,他越來越有信心。
監控「意外」壞了,記錄「及時」補全了,連「清運事故」和「臨時工」的劇本都準備好了。
每一步都有人幫他掃清障礙。
不是因為他們相信他無辜,而是因為他們需要他「無辜」。
聽證會那天,走進禮堂時,他手心有汗,但更多的是某種扭曲的興奮。
看!
這麼多人,這麼多媒體、鏡頭。
所有人都在看他演戲。
而他知道,劇本早就寫好了,演員各就各位,結局早已內定。
他會是那個壓力過大犯小錯但本質不壞的學生,接受一點不痛不癢的處分,然後一切照舊。
何崧寧她們……
不過是跳樑小丑,折騰一陣,最終什麼也改變不了。
直到秦霄站在發言台前,一字一句,撕碎他所有的偽裝。
他看見導師臉色變了,看見李書記眼神慌了。
台下媒體的鏡頭像狼群的眼睛,瞬間鎖定了他們。
然後警察來了。
那些他以為徹底消失的數據,那些加密的視頻,那些隱藏的記錄,全被挖了出來,攤開在光天化日之下。
原來……根本沒有徹底刪除這回事。
原來他以為的隱秘王國,在真正的技術面前,不堪一擊。
戴上手銬時,他聽見母親崩潰的哭聲,父親憤怒的責罵。
周圍所有人的目光,鄙夷,驚恐,厭惡。
被帶上警車前,他回頭看了一眼禮堂。
陽光很好,學生們三三兩兩地走出來,議論著,驚嘆著,譴責著。
何崧寧站在門口,正在和嚴教授說話,秦霄已經不見了,像從來就沒出現過。
陳鋒低下頭,看著手腕上冰涼的手銬。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個蹲在陽台餵兔子的下午。
陽光同樣很好,小白蹭著他的手指,痒痒的。
如果那時候,有人抱住他,說「沒關係,成績沒有那麼重要」,說「兔子我們一起來養」,說「你不必完美,我們也一樣愛你」。
會不會……一切都不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