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兩點五十分,秦霄按照何崧寧給的地址,找到了位於濱江花園的高層住宅樓。
這是江城有名的中產小區。
地段好,配套全,當然房價也不菲。
能買得起這裡的房子,說明這家的經濟條件至少在小康以上。
電梯在16樓停下。
秦霄走出電梯,找到1603室,按下門鈴。
開門的是一個四十歲上下的女人。
她穿著簡單的家居服,頭髮隨意地挽在腦後,臉上帶著幾分疲憊,眼角有些細紋,但五官輪廓依然清晰精緻。
可以想見,年輕時是個美人。
「你好,是來試課的老師吧?」
女人的聲音有些沙啞,帶著一種揮之不去的倦意。
「快請進。」
秦霄微微頷首。
「阿姨好,我是秦霄。」
女人點點頭,側身讓開。
「進來吧,我兒子在屋裡等著呢。這孩子有點叛逆,不太愛學習,辛苦你了。」
她說著,勉強擠出一個笑容,但那笑容裡帶著幾分苦澀。
秦霄換鞋進屋,目光快速掃過客廳。
裝修講究,家具檔次不低,收拾得也很乾淨。
沙發上堆著幾件疊好的衣服,茶几上放著一杯喝了一半的水和一個藥瓶。
秦霄的目光落在那個藥瓶上。
瓶身上印著「鹽酸舍曲林」。
抗抑鬱的藥物。
他沒多看,移開視線。
女人帶著秦霄走到一扇緊閉的房門前,敲了敲門。
「小哲,老師來了,開下門。」
裡面沒人應聲。
女人又敲了敲。
「小哲?」
還是沒動靜。
女人的臉色有些尷尬,又有些無奈。
「這孩子……秦老師,你稍等,我拿鑰匙……」
就在這時,門猛地被從裡面拉開。
一個十六七歲的少年站在門口,穿著寬鬆的衛衣和運動褲,頭髮有些凌亂,臉上帶著青春期特有的浮躁和不耐煩。
他看了一眼秦霄,眼神裡帶著審視和隱隱的敵意。
「你就是新來的家教?」
語氣很沖。
秦霄面不改色。
「對,我姓秦。」
「看著也不比我大幾歲啊,能教什麼?」
少年哼了一聲,轉身走回屋裡,往椅子上一癱,二郎腿翹得老高。
「行吧!進來吧,讓我看看你有什麼本事。」
女人站在門口,一臉尷尬又無奈。
「秦老師,你別介意,這孩子就是嘴硬,其實心裡不壞的……」
秦霄擺擺手,示意她別擔心。
「阿姨,您忙您的,交給我就行。」
女人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點點頭,轉身回了客廳。
秦霄走進房間,順手把門帶上。
房間不小,只是有些凌亂。
書桌上堆滿了各種教輔資料和試卷,牆上貼著幾張球星海報,地上還扔著幾個沒收拾的籃球和運動鞋。
少年坐在書桌前,擺弄著手裡的手機,頭都沒抬。
「你想教什麼?」
秦霄走到書桌前,沒有急著坐下,而是目光掃過桌面上的試卷。
數學,43分。
物理,52分。
化學,61分。
語文倒是稍微好點,88分,堪堪在及格的邊緣。
「就你這成績,好像沒什麼資格挑科目。」
秦霄語氣平淡。
少年的動作頓了一下,抬起頭,眼神里閃過一絲惱怒。
「你什麼意思?」
「字面意思。」
秦霄拉開椅子,在他對面坐下。
「四十八分的數學,五十二分的物理,六十一分的化學。你說,你想讓我教什麼?」
少年的臉色漲紅了。
他把手機往桌上一摔。
「你管我多少分?我就是不想學!你能拿我怎麼樣?」
秦霄看著他,忽然笑了,面上沒有嘲諷,也沒有憤怒。
「不想學?」
他點點頭。
「行,那咱們不學。」
少年愣了一下。
「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既然你不想學,我總不能按著你腦袋學。我這個人有職業道德,不白拿錢的,索性陪你聊聊天。」
秦霄靠在椅背上,姿態閒適。
「說吧,想聊什麼?」
少年盯著他看了好幾秒,眼神裡帶著懷疑。
這個家教……
和以前那些有點不一樣。
以前的那些老師,一聽他說不想學,要麼苦口婆心勸他,要麼板著臉教訓,沒有一個像這樣順著他的話往下接的。
「你……你不勸我學?」
「勸你你會聽嗎?」
秦霄反問。
少年張了張嘴。
秦霄看著他這副表情,眼底是戲謔的笑意。
「既然勸了也沒用,我幹嘛費那口舌?」
少年被噎住了。
他忽然覺得,這個人好像有點意思。
「你叫什麼名字?」
「秦霄。」
「我叫陳哲。」
少年看著秦霄,有些好奇地問。
「你是學什麼的?」
「法學。」
「法學?」
陳哲眼睛微微睜大。
「那你來當什麼家教?你不是應該去當律師嗎?」
「當律師也得吃飯,當家教也能掙錢。」
秦霄語氣平淡。
「而且,教一個不想學的學生,可比打官司難多了。」
陳哲愣了一下,隨即呲嘴笑了起來。
「你這人說話還挺有意思。」
「所以呢?為什麼故意考這麼差?」
秦霄問。
陳哲的笑容僵了一下,然後搖搖頭。
「我沒故意……」
「沒故意?」
「第6題和第12題解題思路一樣,第6題做出來了,第12題卻空著沒做,類似的情況還有好幾個。」
陳哲愣住了。
秦霄放下試卷,靠在椅背上,看著他。
「來之前,我跟上一個教你數學的老師聊過,他之前教你的時候,成績已經穩步提升上來了。」
「所以,為什麼要故意考這麼差?」
陳哲沉默了幾秒,臉上的玩世不恭漸漸消失了。
他低下頭,盯著桌上那張試卷,聲音悶悶的。
「學了有什麼用?考好了又怎樣?」
他的語氣裡帶著幾分不屬於這個年齡的厭倦和無奈。
「能讓我爸回家嗎?能讓我爸媽不吵架、不離婚嗎?他們天天吵天天吵,還以為我不知道……我算什麼?我考好了又能怎麼樣?這個家不還是要散?」
他說著說著,聲音越來越低,帶著一股自暴自棄的味道。
「再說了,我們家又不缺錢。我爸賺的那些,夠我躺一輩子了。我本來就不是什麼讀書的料,沒那天賦,再怎麼努力也就那樣,頂多上個二本。二本出來能幹啥?一個月掙幾千塊?還不夠我一件衣服的錢。那我拼命學有什麼用?」
「還不如就這樣算了。」
秦霄安靜地聽著,沒有打斷。
等他說完,秦霄才開口。
「你爸和你媽的事,我不清楚,也沒資格評論。」
他語氣平和,帶著幾人過來人的勸誡。
「但有一件事,我可以告訴你。」
陳哲看著他。
「法律上,每個人都是獨立的個體。你爸是你爸,你媽是你媽,你是你。他們之間的感情糾紛是他們的事,他們的婚姻也是他們的事。那些跟你沒關係。」
秦霄語氣異常平靜,卻聽起來讓人不容反駁。
「你可以替他們難過,但你不需要替他們負責,更不需要拿自己的未來給他們陪葬。」
陳哲愣了一下,像是第一次從這個角度考慮問題。
秦霄看著他,繼續說。
「你剛才說,家裡有錢,自己也不是讀書的料,努力也就那樣,不如躺平。」
「是又怎樣?」陳哲嘟囔道。
「法律上有一個詞,叫『舉證責任』。」
「什麼意思?」陳哲問。
「意思就是,你想證明一件事,就得拿出證據。」
秦霄隨手拿起桌上那份四十八分的數學試卷。
「比如這張卷子,它證明的是你這次考試沒考好。但它不能證明,你永遠考不好。」
他放下試卷,看著陳哲。
「你說你不是讀書的料,說自己努力也就那樣,那你告訴我,你真正努力過嗎?全力以赴過嗎?你拿什麼證據來證明你就這樣了?」
陳哲呆呆地看著他。
秦霄繼續道。
「我們當律師的,證據不會自己從天上掉下來,你得自己去收集,去整理,去證明。」
「學習也是一樣。」
「你想證明自己不行?可以!那你就先去拼盡全力試一次。如果你真的拼過了,還是不行,那你再跟自己說這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