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哲沉默了很久很久,他才開口。
「……那我試試!」
他站起身,走到書桌前,把那份四十八分的數學試卷往旁邊一推。
「秦老師,開始吧。」
秦霄看著他,挑了挑眉頭。
「想通了?」
「想通了。」
陳哲點點頭,忽然又加了一句。
「不過我可提前說好,我腦子有點笨,你別嫌煩。」
「笨?」
秦霄在他旁邊坐下。
「你剛才說那些話的時候,思路清晰得很。可看不出笨?」
陳哲愣了一下,然後忍不住笑了。
「你這是在誇我?」
「誇你?我可從不輕易誇人!」
秦霄拿起筆,在那份試卷上點了點。
「先把這道題做了,讓我看看你基礎怎麼樣。」
陳哲接過筆,開始認真看題。
房間裡安靜下來,只有筆尖划過紙面的沙沙聲。
秦霄靠在椅背上,看著這個剛才還滿身是刺的少年,此刻正皺著眉頭,對著那道數學題冥思苦想。
他忽然想起一些埋葬在腦海深處的記憶。
那時候的他也是像個刺蝟一樣。
豎起全身的刺,縮成一團,拒絕所有人的接近。
但只要一點點善意,又會毫無防備地露出柔軟的內在。
一道題做完,陳哲抬起頭,眼睛裡帶著一絲得意。
「做完了。」
秦霄接過試卷,掃了一眼。
「思路對了,計算錯了兩個地方。」
「啊?」
陳哲湊過來看。
「哪裡哪裡?」
秦霄用筆尖點了點。
「這裡,括號展開的時候符號錯了。這裡移項的時候沒變號。」
陳哲盯著那兩個地方看了好幾秒,然後一拍腦袋。
「靠!我怎麼沒想到!」
秦霄看著他這副樣子,忍不住輕笑。
「也不算太笨!就是有點粗心大意。」
陳哲瞪了他一眼,但眼神里沒有之前的敵意,反而帶著一種心悅誠服的服氣。
「再來!我就不信了!」
接下來的一個小時,兩人一個教一個學,配合得竟然出奇默契。
陳哲雖然基礎差點,但腦子不笨,一點就通。
秦霄講題不繞彎子,直擊要害,幾句話就能把關鍵點說清楚。
就在兩人漸入佳境時——
「砰!」
門外傳來一聲巨大的摔門聲。
緊接著,是男人的吼聲。
「你到底簽不簽?!今天必須給個說法!」
陳哲的手猛地一抖,筆在紙上劃出一道長長的痕跡。
秦霄抬眼看他。
少年的側臉繃得很緊,嘴唇抿成一條蒼白的直線,握著筆的手指關節凸起,用力到有些發顫。
但他僵坐著沒動。
只是盯著面前那張被劃破的試卷,像在努力忽略門外越來越大的動靜。
「砰!」
又是一聲悶響,像是有什麼東西被狠狠砸在牆上。
女人的聲音帶著哭腔傳來。
「陳志遠!你到底想幹什麼?!」
「我想幹什麼?我想離婚!我他媽忍你夠久了!」
男人的吼聲震得門板都在作響。
陳哲終於忍不住了。
他把筆往桌上一扔,蹭地一下站起,衝過去拉開了房門。
秦霄沒有阻攔,只是沉默地站起身,跟在他身後走了出去。
客廳里的場景比他想像的還要混亂。
茶几翻倒在地,上面的水杯、雜誌、遙控器散落一地。
那個剛才給秦霄開門的女人,此刻正站在沙發旁邊,臉色慘白,眼淚無聲地流著。
她對面的男人穿著一件深色的襯衫,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手腕上戴著塊亮晶晶的表,五官端正,但此刻扭曲得厲害,正用手指著女人,唾沫橫飛。
「夠了!」
少年的聲音又尖又啞,帶著青春期特有的嘶吼,在客廳里炸開。
男人和女人同時愣住,轉過頭看著他。
女人臉上的表情瞬間變了。
從剛才的恐懼和委屈,變成一種慌亂的心疼,還有強撐出來的平靜。
「小哲……你、你怎麼出來了?」
她快步走過來,伸手想拉他。
「沒事沒事,媽就是跟你爸拌兩句嘴,你快進去學習,別耽誤老師上課……」
說著,她眼神飄向陳哲身後的房間門口,卻看見了站在那裡面色平靜的秦霄。
女人臉上閃過一絲難堪,勉強擠出一個笑容。
「秦老師,不好意思,家裡有點事,要不你先回去……今天的課費我照付…….」
陳哲沒有動。
他站在那裡,眼眶通紅,死死盯著他媽,聲音沙啞得厲害。
「我早就聽見了。」
他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不像一個十六七歲的少年。
「你們不是第一次吵了。媽,你不用瞞我。」
陳母臉上的血色瞬間褪盡。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自己什麼都說不出來。
兒子早就知道了?
什麼時候?
他聽見了多少?
他……他會不會受影響?
會不會耽誤學習?
會不會影響高考?
陳母的腦子裡亂成一團,各種念頭瘋狂地旋轉。
陳父站在對面,看著這一幕,臉上的表情卻沒什麼變化。
他走到沙發前,一屁股坐下,翹起二郎腿。
「行了行了,既然他都聽見了,那正好,那就攤開了說吧!」
他看向陳哲,語氣里沒有任何溫度。
「小哲,你也十七了,不是小孩了。今天爸就跟你攤牌!」
「我和你媽,過不下去了!離婚是肯定的,現在就看你跟誰?」
陳母猛地轉過身,聲音尖利起來。
「陳志遠!你瘋了?!他還是個孩子!」
「孩子?十七了,還孩子?」
陳父冷笑一聲。
「法律上八歲就能自己選跟誰了,他都快十八了,該有點腦子了。」
他又看向陳哲。
「陳哲,你自己想清楚。你跟誰?」
陳哲的嘴唇劇烈地哆嗦著,沒說話。
陳母衝過來,一把護在他身前,死死盯著陳父,聲音嘶啞。
「他當然跟我!他是我兒子!從小就是我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你除了給他錢,你管過他什麼?!」
「跟你?」
陳父笑了。
那笑容里滿是諷刺和不屑。
「跟你?你拿什麼養他?」
陳母的臉色一白。
陳父繼續道。
「你當了十幾年家庭主婦,跟社會早就脫節了!你有什麼工作經驗?你有什麼人脈?你有什麼技能?你出去找工作,哪家公司要你?」
「一個月三千?五千?夠幹什麼的?」
「陳哲馬上要上大學了,學費、生活費,一年好幾萬!你拿什麼供?你供得起嗎?」
陳母被問得說不出話,眼淚又涌了出來。
陳父看著她這副樣子,臉上的諷刺更濃了。
「而且我告訴你,孩子要是跟你,成年後我一分錢都不會出。法律規定,父母對子女的撫養義務到十八歲為止。過了十八歲,他想上大學?那是他自己的事。」
他轉向陳哲,語氣變得循循善誘起來。
「陳哲,爸是為你好!你跟你媽,以後苦日子有你受的。你跟爸,以後房子、車子、工作,爸都給你安排好。」
「你自己想清楚。」
陳哲站在那裡,手腳冰涼。
他的目光從他媽滿是淚痕的臉上,移到他爸那張得意洋洋的臉上,最後落在滿地狼藉的客廳里。
那些散落的雜誌,那些摔碎的杯子,那張被踢翻的茶几……
這就是他的家。
他媽媽委曲求全,維持夫妻和睦假象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