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撞在牆上,發出震耳欲聾的巨響。
辦公室里的兩個人同時轉過身來。
馬某軒他媽坐在辦公桌對面的椅子上,手裡攥著一沓紙巾,臉上的淚痕還沒幹。
看到門口站著的馮秀蘭和吳剛,她的表情從錯愕變成驚惶,又從驚惶變成一種被當場撞破的難堪。
王景行坐在辦公桌後面,眉頭一擰,聲音沉下來。
「你們是誰?怎麼隨便闖進來?這是律所辦公室,誰讓你們進來的?」
馮秀蘭理都沒理他。
她一步一步走進辦公室,眼睛死死地盯著馬某軒他媽。
「你剛才說,要讓你兒子去做精神鑑定?」
馬某軒他媽的臉色刷地變了,拿著紙巾的手一緊,嘴上卻硬撐起來。
「你偷聽我說話?你有沒有素質?這是我和我律師的談話,你憑什麼偷聽——」
「素質?」
馮秀蘭冷笑打斷。
「我要是不偷聽,還不知道你要讓你兒子裝精神病脫罪呢。還好意思跟我講素質,你兒子打死我兒子的時候,講過素質嗎?」
馬某軒他媽被噎了一下,隨即也橫了起來。
「什麼裝精神病?我兒子本來就有病!他從小脾氣就暴,老師都說他多動症!他爸那邊有遺傳!你懂什麼?你又不是醫生!」
「我是不懂醫。」
馮秀蘭盯著她的眼睛,一字一頓。
「但我懂什麼叫不要臉。」
「你——」
「你想用精神病幫你兒子脫罪,我告訴你,門都沒有!」
馮秀蘭的聲音有些發抖,氣勢卻不弱。
「你兒子打死我兒子的時候,精神好得很!知道挑廢棄廠房,知道堵著門不讓跑,那個時候怎麼沒犯病?現在要坐牢了,突然就有精神病了?」
「我不管你們找什麼律師,做什麼鑑定,花多少錢,我就是砸鍋賣鐵、賣血賣命,也要把他送進監獄。」
「要麼無期,要麼死刑,他得給我兒子償命。」
「你瘋了!」
馬某軒他媽臉色青白交加,轉頭看向王景行,帶著一種求救和告狀的語氣。
「王律師你看她!她跑到你辦公室來撒野!你管不管?你趕緊叫保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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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景行站在原地,表情有些僵硬。
他幹了二十年刑辯,辦公室里當事人哭的鬧的跪的拍桌子的什麼沒見過?
但兩個當事人的家屬在他辦公室里正面撞上,當面鑼對鑼地吵起來……
這還真是頭一回!
一個是他現在的委託人。
一個是……
如果沒猜錯的話,應該是那個受害者的母親。
他太陽穴突突地跳了兩下,有些頭疼。
這兩位不會當場打起來吧?
「兩位,兩位……」
他趕緊從辦公桌後面繞出來,站到兩人中間,抬起雙手往下壓了壓。
「這是律師事務所,有什麼事坐下來好好談,踹門吵架就不必了吧!"
本來他不說話,馮秀蘭和吳剛的注意力全在馬某軒他媽身上,還真沒顧上他。
這一開口,吳剛猛地轉過頭來,一雙眼睛瞪得通紅朝王景行看去。
「坐下來好好談?」
吳剛的聲音粗啞,胸口劇烈起伏著。
「你就是剛才那個出主意讓我兒子殺人犯去做精神鑑定的律師?我都聽見了!你讓她去做精神病鑑定,好讓她兒子脫罪!你這種人也配當律師?」
王景行面不改色,連眉毛都沒動一下。
「這位先生,我剛才是在跟我的當事人討論法律上可行的辯護方案。這是我的工作,也是律師的職責。法律賦予了每一個被告人獲得辯護的權利,不管他涉嫌什麼罪名。我沒有違反任何一條職業規定。」
「職責?」
吳剛被這句輕飄飄的話氣得額頭青筋暴起。
「你管這叫職責?幫一個殺人犯想辦法脫罪,你還有臉說職責?你晚上睡得著覺嗎?你掙這種錢,不怕遭報應?」
王景行聽著這話,表情一點波動都沒有。
他執業二十多年,金牌刑辯律師,什麼案子沒接過?什麼當事人沒見過?
當面罵他兩句,那都是輕的。
有一年他給一個涉黑頭目辯護,庭審結束出來,受害人家屬追著他打了半條街,他西裝都被扯爛了。
還有一次,他在法院門口被人指著鼻子罵了十分鐘「訟棍」「走狗」,他聽完還點點頭,說了句您消消氣。
跟那些比起來,眼前這位貨車司機罵的「遭報應」,簡直溫和得像在給他拜年。
王景行心平氣和地開口。
「這位先生,我理解你的心情。但我想問你一個問題,你覺得法律為什麼要給犯罪嫌疑人辯護權?」
吳剛一愣。
「什麼為什麼?」
「因為法律面前人人平等。」
王景行的語速不緊不慢,給兩人普法。
「一個人被指控犯罪,在法院判決之前,他只是『犯罪嫌疑人』,不是『罪犯』。他的辯護權,是法律賦予的,是程序正義的一部分。」
「如果沒有辯護,沒有質證,沒有程序保障,那法院判出來的東西,跟你憑感情說一句『殺人償命』有什麼區別?」
「今天你覺得給殺人犯辯護是不道德的,那明天呢?如果有一天你或者你的家人被冤枉了,站在被告席上,你是不是也希望有一個律師替你說話?」
吳剛被這一套話堵在那裡,臉色漲紅,一時竟找不到話反駁。
他一個開貨車的,哪聽過這些繞來繞去的道理?
什麼程序正義,什麼辯護權,他聽不懂。
但他本能地覺得哪裡不對。
馮秀蘭在後面接上了。
「王律師,你說得頭頭是道。那我想問你一句,你出主意讓他兒子裝精神病,也是你的職責所在?」
王景行的表情閃過些許尷尬。
被受害者家屬當場聽到,他正在給犯罪者家屬出主意怎麼脫罪,確實有點抓馬。
不過他畢竟是金牌律師,什麼場面沒見過?
那點尷尬也就在他臉上停留了不到一秒,就散了。
「這位女士,我糾正一下。」
他清了清嗓子,語氣又恢復了那種不卑不亢的平穩。
「我做的是,站在我當事人的角度,告訴她法律上存在哪些可能的辯護方向。精神狀況鑑定,是刑事訴訟法明確規定的程序性權利,任何被告人都有權申請。」
「至於最終鑑定結果如何,是否認定他具有刑事責任能力,那不是我說了算,也不是我當事人說了算,是鑑定機構和法院說了算。」
他微微一頓。
「而且,我也不排除馬某軒確實存在精神疾病的可能。他家屬反映他有情緒失控、行為異常的病史,這些情況,依法申請鑑定,是正當程序。」
「至於結果?」
「法律有法律的規定,到底怎麼判,法官會依法判決。」
這話滴水不漏。
馮秀蘭一時沉默不語。
吳剛也被說得啞口無言,胸口憋著一股氣,臉漲得通紅,卻找不到地方發泄。
馬某軒他媽原本縮在旁邊,眼見馮秀蘭夫妻倆都被問住了,氣焰頓時囂張起來。
她從椅子上直起身,把手裡那團紙巾往桌上一扔,嗓門也大了。
「馮秀蘭,你說這麼多有什麼用?」
她斜著眼睛看馮秀蘭。
「王律師說得對,法律就是法律!你兒子死了我也很遺憾,但我兒子有未成年人保護法,最多也就判個十年!你們再鬧,鬧到天邊去,也是這個結果!」
「你們這些人,大字不識幾個,張口閉口殺人償命,王律師跟你們說都說不明白。」
她越說越覺得自己有底氣,語氣也越來越沖。
「你懂法嗎?你學過法嗎?」
「你連未成年人保護法都沒看過吧?你這種人,除了撒潑還會幹什麼?我勸你多去學學法,別在這兒丟人現眼!」
吳剛的臉漲成了豬肝色,拳頭又硬了。
馮秀蘭卻反而冷靜下來了。
她看著馬某軒他媽那張得意的臉,忽然很平靜地問了一句。
「法律就一定是對的嗎?」
馬某軒他媽一愣。
「你說什麼?」
「如果法律保護不了我兒子,反而保護殺人犯,那這個法律就有問題。有問題,就該改!」
馮秀蘭這番話說得擲地有聲。
馬某軒卻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嗤笑了一聲。
「哎喲,王律師你聽聽,你聽聽!她還想改法律!你以為你是誰啊?人大代表?還是什麼大領導?就你一個農村婦女,臉咋這麼大呢?哈哈哈哈——」
她笑得前仰後合,眼淚都快笑出來了。
馮秀蘭等她笑夠了,才不緊不慢地開口。
「你覺得可笑?」
「我是覺得挺好笑的。」
馬某軒他媽擦著笑出來的眼淚,語氣里全是居高臨下的憐憫。
「你連法條都沒看過,還想著改法律?你當法律是你想改就能改的?你當你是誰啊?」
馮秀蘭沒有動怒,反而平靜地搖了搖頭。
「我確實什麼都不是,但我兒子的事,已經被選進明法杯全國總決賽了的重點調研樣本了。」
「有一支參加決賽的隊伍,在做低齡未成年人嚴重暴力犯罪的立法草案。他們說了,會推動未成年人保護法的立法改變。"
馬某軒他媽的嘲笑音效卡在了嗓子裡。
馮秀蘭看著馬某軒他媽,目光平靜得嚇人。
「我剛才跟你說的話,一個字都沒摻假,我會把你兒子送進監獄!」
「要麼判無期,要麼死刑!」
「走著瞧吧。」
她說完,轉過身,拉了吳剛一把。
「老吳,我們走。」
吳剛還愣在原地,被馮秀蘭拽了一下才回過神來,狠狠地瞪了王景行和馬某軒他媽一眼,跟著馮秀蘭走出了辦公室。
門在身後合上,走廊里的腳步聲越來越遠。
馬某軒他媽坐在椅子上,臉上的笑容僵在那裡,慢慢消失了。
她扭頭看向王景行,語氣裡帶著一絲她自己都沒察覺到的發虛。
「王……王律師,她剛才說的那個什麼明法杯,是個什麼東西?」
王景行眉頭微微皺著。
明法杯!
他當然不陌生。
他以前還當過明法杯的評委。
那是好幾年前的事了,那時候明法杯還沒現在這麼火,就是個常規的法學生實務比賽,規模不大,影響力也有限。
但他剛才聽到「推動未成年人保護法的立法改變」這句話,心裡還是隱隱動了一下。
「就是個法學生的比賽。」
王景行笑了一下,語氣輕鬆,像是在安撫當事人。
「學生比賽,寫寫方案,打打比賽,拿個名次。至於推動立法……」
他搖了搖頭,帶著幾分輕描淡寫的不屑。
「立法哪裡是那麼容易改的?」
「一部法律從調研到起草,從審議到通過,要經過多少道程序,要協調多少部門,要爭論多少年?哪裡是幾個學生能輕易改變的。」
「您也別被嚇著了。這種事我見多了,每年都有人喊著要改法律,最後能改的有幾個?」
馬某軒他媽聽了這話,臉色鬆快下來,拍了拍胸口。
「嚇死我了!我還以為真能把法律改了呢。」
她隨即又殷勤起來,往前探了探身子。
「王律師,那我家軒軒的事就拜託您了。錢不是問題,您儘管開口。只要能讓他少判幾年,或者乾脆不判,您說個數,我馬上給您轉。」
王景行應了兩聲,又交代了幾句讓她先回去等消息,就把人打發走了。
辦公室重新安靜下來。
王景行坐在椅子上,剛才那個女人說的話在他腦子裡轉了一圈。
明法杯。
低齡未成年人嚴重暴力犯罪。
立法草案。
他從業這麼多年,不是沒見過學生搞法律援助、搞模擬法庭,但真能推動什麼制度改變的?
說實話,他一個都沒見過!
學生的東西,跟實務之間隔著一條巨大的鴻溝。
這條鴻溝不是靠一腔熱血就能填平的。
可不知道為什麼,他心裡有一絲隱隱的不踏實。
他想了想,打開電腦,在搜索欄里敲了「明法杯」三個字。
搜索結果跳出來,他隨意掃了幾眼,然後動作慢了下來。
這屆明法杯的熱度,比他想像的高得多。
新聞、短視頻、社交媒體討論,鋪天蓋地。
他點進一條關於江城大學代表隊的報導,越看眉頭皺得越緊。
秦霄。
這個名字他以前沒聽過。
但報導里寫著,這個學生帶著隊伍,在明法杯的賽場上把程衛國案做成了典型案例候選,推動了正當防衛司法解釋的修訂調研。
王景行盯著屏幕看了好幾秒。
他幹這行二十多年,太清楚「典型案例候選」和「司法解釋修訂參考樣本」這幾個字的分量了。
一個學生比賽,居然真的做到了這一步?
他繼續往下翻。
然後看到了那篇關於總決賽賽制的報導。
模擬立法聽證。
參賽隊伍自行確定立法命題,完成立法調研、條文起草、公眾意見徵詢、聽證會答辯全流程。
他點進江城大學的選題,屏幕上清清楚楚地寫著:
低齡未成年人嚴重暴力犯罪的立法回應。
王景行的手指停在滑鼠上。
他又搜了「馮秀蘭」,果然,相關話題已經上了熱搜,評論區的討論還在持續發酵。
那個剛才被他打發走的農村婦女,她兒子這個案子,成了這支隊伍立法草案的實證樣本。
王景行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剛才自己跟馬某軒他媽說的那句話。
「立法是那麼容易改的?哪裡是幾個學生能輕易改變的。」
現在他不那麼確定了。
這幫學生,把正當防衛都推到了司法解釋修訂那一步。
未成年人保護法這塊,誰敢說他們推不動?
而且如果這個案子真的被輿論盯上了,被那幫學生寫進了立法草案里,上了聽證會,被媒體報導,那馬某軒這個案子,就不只是一樁普通的未成年人犯罪案了。
它會變成一塊試金石。
到時候,法院怎麼判,檢察院怎麼處理,都會被放在放大鏡下看。
他這個辯護律師,也會被一起放在放大鏡下看,他和他的律所都會被架在火上烤。
幫一個十四歲的殺人犯辯護,放在平時是職業本分。
放在風口浪尖上,就是自找麻煩。
他做了二十年律師,什麼案子該接,什麼案子不該接,他心裡有一本清楚的帳。
王景行閉了閉眼,再睜開的時候,眼神已經變了。
他伸手按了一下桌上的內線電話。
「小陳,你進來一下。」
不到半分鐘,一個戴眼鏡的年輕助理推門進來。
「王律,您找我?」
「馬某軒那個案子,你幫我擬一份解除委託的函。」
助理愣了一下。
「解除委託?您不是剛接下來嗎?」
「不接了。」
王景行的語氣很平。
「理由寫『因本所業務安排衝突,無法繼續承辦』。措辭客氣一點,把前期諮詢費退回去,別留尾巴。」
助理雖然一頭霧水,但也沒多問,點了點頭。
「好的,我這就去辦。」
門關上之後,王景行靠回椅背,把手機鎖屏,扣在桌面上。
他忽然想起剛才那個女人臨走時說的那句話。
「走著瞧吧。」
他閉了閉眼,把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從腦子裡趕出去。
做生意嘛,趨利避害是本能。
一個學生的比賽,翻不了天。
但他沒必要拿自己的招牌去賭一個萬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