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CBD核心區,金茂大廈。
馮秀蘭站在寫字樓大堂門口,仰頭看著那面從地面一直延伸到天花板的玻璃幕牆,幕牆裡映著對面商場的巨幅GG牌和來來往往的人影。
吳剛跟在她旁邊,手裡攥著一個文件袋,裡面裝著兒子的照片、屍檢報告、刑警隊的處理結果。
「幾樓?」馮秀蘭問。
「十六樓,正弘律師事務所。」
兩人走進大堂,冷氣撲面而來,跟外面十月的悶熱完全是兩個世界。
地面是光可鑑人的大理石,牆面嵌著深灰色的金屬線條,前台後面坐著一個穿制服的姑娘,妝容精緻,指甲上塗著奶茶色的甲油。
馮秀蘭低頭看了一眼自己。
來之前她換了件乾淨衣服,是去年過年買的藏藍色外套,洗得有點發白了,但好歹沒褶子。
吳剛穿著那件灰色夾克,袖口磨得起毛邊,他下意識地把手往袖子裡縮了縮。
電梯裡鋪著地毯,鏡面不鏽鋼映出兩個人的影子。
馮秀蘭盯著電梯裡自己的臉看了一會兒,又把目光挪開。
兒子出事之後,她瘦了快二十斤,顴骨突出來,眼窩陷下去,整個人像被抽走了半條命。
十六樓,電梯們一開就是律所的前台。
淺灰色的背景牆,黑字招牌,射燈打下來,連空氣里都飄著一股淡淡的香氛味。
前台後面坐著一個妝容精緻的姑娘,抬頭看了兩人一眼,笑容標準。
「您好,請問有預約嗎?」
「有……有的,姓吳,吳剛,約的三點半。」
姑娘低頭翻了翻,點了下頭。
「吳先生是吧,鄒律師在等您,左邊走廊走到頭右手邊。」
馮秀蘭跟吳剛往走廊里走,地毯軟得腳踩上去沒什麼聲響。
走到鄒律師辦公室門口,馮秀蘭腳步慢了下來。
「你之前問過這個律師,收費到底貴不貴?」
「我電話里問的,他說普通諮詢幾百塊,要是後面幫著打官司,也就幾千塊。」
吳剛壓低聲音。
「比那種開口就上萬的要便宜多了。」
馮秀蘭的眉頭擰得更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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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千塊……這麼便宜,會不會業務能力不行?」
她嘴裡嘟囔著。
「咱們兒子這個案子,要是找個半吊子律師給耽誤了——」
「你看你,貴的你嫌貴,便宜的你嫌不中用。」
吳剛嘆了口氣。
「先聽聽人家怎麼說,不行咱再換。」
「換?拿什麼換?」
馮秀蘭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壓不住那股焦灼。
「我昨晚算了一筆帳,家裡活期存款還剩四萬三,加上那張卡里的兩萬,攏共六萬三。我給我姐打個電話,先借兩萬。要是還不夠——」
她停頓了下,表情流露出幾分掙扎,但咬了咬牙下定了決心。
「還不夠,咱把房子賣了吧。」
吳剛猛地轉過頭看她。
「房子賣了,住哪兒?」
「租唄。」
馮秀蘭的聲音反而平了下來。
「兒子都沒了,我住那麼大房子幹什麼?兩室一廳,我一個人睡一間,另一間空著,每天路過那間房我心裡跟刀割似的。」
她吸了一口氣。
「賣了,請個好律師,把該跑的跑完。錢花完了再掙,兒子的事要是辦不成,我住那房子也住不安生。」
吳剛沉默了好一會兒,才悶悶地嗯了一聲。
兩個人正站在走廊里小聲說話,律師辦公室的門忽然從裡面打開了。
一個穿深色西裝的中年男人送出來一個客戶,兩人握了握手,客戶連聲道謝,腳步輕快地朝電梯方向走了。
「是吳先生吧?」
律師看見了他們,站在門口招了招手。
「進來坐,我剛忙完。」
馮秀蘭和吳剛對視了一眼。
「走,先聽聽。」
吳剛低聲說。
辦公室不大,一張辦公桌,兩把對面的椅子,桌上堆著一摞文件夾,電腦屏幕還亮著,旁邊的茶杯冒著熱氣。
律師看上去四十出頭,戴副細框眼鏡,襯衫袖子卷到小臂,看著挺利索。
「坐,別客氣。」
鄒律師把椅子往前拉了拉,順手把桌上的一摞文件挪開。
「吳先生,電話里聽你說了一些,但沒細講,你再把情況跟我說一遍吧。」
吳剛把事情從頭到尾講了一遍。
鄒律師一邊聽一邊翻他們帶來的材料,翻得很快,屍檢報告掃兩頁,不予立案通知書看一遍,責令嚴加管教通知書看一眼,注意力主要放在那份刑警大隊的最終處理結果說明上。
翻完之後他把材料合上,摘下眼鏡揉了揉鼻樑。
案子本身沒什麼可說的。
他見過太多類似的了。
低齡未成年人暴力犯罪,主犯剛夠刑事責任年齡,從犯不滿十四,監護人態度惡劣,受害者家屬走投無路。
他代理過的案子裡,比這慘的也有,比這更離譜的也有。
做他們這行的,要是每個案子都同情心泛濫,或者義憤填膺,那純屬是浪費感情,把自己耗死。
該走的程序走,該爭取的權益爭取,該收的費用收。
就這麼回事!
「行,材料我看完了。」
鄒律師把文件歸攏,往桌上一放,靠回椅背,雙手交叉擱在桌面上。
「先說說,你們現在的訴求是什麼?」
馮秀蘭從口袋裡摸出一張皺巴巴的紙,攤開來,上面是她一筆一畫抄下來的字。
鄒律師探頭看了一眼,眼睛微微睜大了些。
「第一,申請檢察院對馬某軒從重起訴。我聽說檢察院有個未成年檢察部門,被害人家裡可以遞意見書,要求法院從重判。他殺了我兒子,手段那麼殘忍,憑什麼從輕?
第二,那兩個不負刑事責任的,我要申請立案監督,讓檢察院查一查公安不立案的決定對不對。
第三,我要告他們三個的家長,民事賠償是一方面,我還要法院認定他們監護失職。」
她說完了,把那張紙往前推了推。
鄒律師拿起那張紙,又看了一遍。
字寫得不好看,有個別錯別字,「檢察」寫成了「檢查」,「監護」寫成了「臨護」。
但三條意見,確實非常的中肯和專業。
他抬起頭,重新打量了對面兩個人一眼。
剛才沒仔細看,這會兒才注意到,男的穿一件洗得發白的夾克,女的穿的是超市里幾十塊錢一件的薄外套,兩個人坐在那兒都拘著,手都不知道往哪兒放。
「這幾條意見,你們自己想的?」
馮秀蘭搖頭。
「一個……一個學法的孩子。」
「挺專業的。」
鄒律師點了下頭,語氣里有一點真心實意的認可。
「這幾條意見給得方向都對。從重起訴、監護人擔責、矯治措施細化,這三條正好對應了未成年犯罪案件的三個實務痛點。尤其是第三條,專門矯治教育空轉的問題,別說普通人,很多執業律師都意識不到。」
「但是——」
他話鋒一轉。
「這三條意見要落到紙面上,得寫行政複議申請書、立案監督申請書、被害人近親屬意見書,還要跟檢察院和公安那邊來回對接。這些活兒我可以做,但工作量不小,收費方面——」
「錢不是問題!」
馮秀蘭打斷他。
鄒律師微微一怔,目光在她和吳剛之間掃了一圈。
夫妻倆穿著打扮一看就是普通工薪家庭,但這種當事人他也見過不少,為了案子砸鍋賣鐵都願意。
來了個願意砸重金的客戶,倒是省了討價還價的工夫。
「不過——」
馮秀蘭緊接著說。
「我有個前提,你得保證馬某軒判死刑或者無期,得保證王某和李某進監獄,得保證他們家長坐牢。你能做到,我出多少錢都行。」
「就算是要我砸鍋賣鐵,賣房賣地,我都願意!」
鄒律師看著馮秀蘭,眉頭慢慢皺起來。
剛才還說她有條有理,怎麼一轉眼連最基礎的法律常識都沒有了?
未成年人犯罪不適用死刑,這是刑法明文規定的!
別說他一個合伙人律師?
就是把全國最頂尖的刑辯大狀請來,也不可能把馬某軒判死。
至於王某和李某?
不滿十四周歲,法律上就不認為是犯罪主體,追究刑責的門都沒有,更別說把他們家長送進監獄。
他摘下眼鏡,捏了捏鼻樑。
「馮大姐,我得先跟你普個法。」
「我知道你要說什麼。」
馮秀蘭的聲音反而穩了下來。
「未成年人保護法,不滿十八歲不判死刑,不滿十四歲不負刑事責任,滿十四不滿十六從輕減輕。這些刑警隊都跟我說了,我耳朵都聽出繭子了。」
「那你——」
「鄒律師,我知道法律是怎麼寫的。可那又怎麼樣呢?」
「從來如此,就是對的嗎?」
這句話落下來,辦公室里靜了一拍。
「法律就應該為人民大眾服務。要是法律不貼合實際,不符合老百姓心裡那點樸素的道理,那就該改。」
馮秀蘭聲音有些顫抖。
「我一個農村婦女,是不懂什麼大道理!可我知道打死人得償命,知道孩子犯了錯家長得管。這道理三歲小孩都懂,怎麼到了法律這兒,就不靈了呢?」
鄒律師聽完,沉默了幾秒。
他幹了十幾年律師,見過各種各樣的當事人,有哭天搶地的,有沉默不語的,有當場掏刀子的。
但像馮秀蘭這樣,拿著刑法和未成年人保護法逐條對照,然後得出「法律該改」這個結論的,還真不多見。
想法挺好,可惜不現實。
「馮大姐,您說的這些,我理解。」
「立法層面的事,學界呼籲了很多年,但法律修改不是一天兩天的事,現實難度擺在那兒。我這個層面,確實無能為力。」
他站起身,把桌上的材料攏了攏,推回馮秀蘭面前。
「這樣,你們要是想走民事訴訟,我可以幫你們起草起訴狀,收費按標準來。至於刑事部分和追究監護人刑責,我這邊確實幫不上忙。」
「你們另請高明吧!」
馮秀蘭站在原地,胸口劇烈起伏著。
她看著鄒律師那張冷淡的臉,忽然覺得一陣說不出的失望。
或者說果然如此。
來之前她就擔心,這麼便宜的律師能靠譜嗎?
現在看,不靠譜。
業務能力也不行!
她把材料收回塑膠袋裡,站起來,問了一句。
「鄒律師,你們律所,刑事案件收費最貴的是誰?」
鄒律師愣了一下。
律所里收費最貴的當然是合伙人王景行。
刑事辯護的招牌,一個案子起步價六位數。
但王景行接不接這種案子,接不接得了這種案子,他心裡也沒底。
不過轉念一想,他正好想打發這兩人走,王景行那邊自然會有一套說辭,用不著他操心。
「王景行律師,我們所的刑事業務負責人,辦公室出了門左轉,走到頭,最裡面那間。」
「不過王律師的諮詢費是一小時兩千,代理費另算。你們確定要找他?」
「兩千就兩千。」
馮秀蘭轉身就走。
吳剛跟在後面,小聲問。
「秀蘭,兩千——」
「先聽聽。」
馮秀蘭頭也不回。
「聽完了再說。」
鄒律師站在辦公室門口,看著兩個人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搖了搖頭,低聲嘟囔了一句。
「本來以為來了個大款,沒想到來了倆瘋子。」
他關上門,坐回辦公桌前,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經涼了,順手把涼茶倒了,重新泡了一杯,熱氣騰起來。
他靠在椅背上,又想起馮秀蘭那句話。
「從來如此,就是對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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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不長,但鋪著深灰色的地毯,踩上去一點聲音都沒有。
兩人走到盡頭,一間辦公室的門半掩著,裡頭傳來說話聲。
馮秀蘭剛要抬手敲門,一個女人的聲音從門縫裡飄出來。
「……王律師,我兒子才剛滿十四啊!他是打了那個同學,可他不是故意的!那幫孩子一起打的,憑什麼就抓我兒子一個人?另外兩個啥事沒有,回家該吃吃該睡睡,我兒子倒好,關在看守所里,檢察院說要起訴!這公平嗎?」
馮秀蘭的手僵在了半空。
這個聲音,她在刑警隊的走廊里聽過。
馬某軒他媽。
她把手縮了回來,站在門邊,一動不動。
吳剛湊過來,剛要開口,被她一把按住胳膊。
她沖他搖了搖頭,把耳朵貼得更近了些。
「您兒子多大了?」
王景行的聲音沉穩,不緊不慢。
「剛滿十四,剛過的生日,就差幾個月!要是晚生幾個月,不就啥事沒有了?你說這法律是不是專門坑人?那兩個十三歲的,屁事沒有!我兒子就大了幾個月,一輩子就毀了!」
馬某軒他媽越說越激動。
「王律師,你得救救我兒子!多少錢都行!」
「您別急。」
王景行輕聲安撫。
「先把情況跟我說清楚,孩子現在關在哪個看守所?」
「就城關區那個。」
馬某軒他媽嘆了口氣,話鋒一轉,語氣裡帶上了幾分怨氣。
「說來說去,都怪那個被打的,他要是不招惹我兒子,我兒子能動手嗎?王律師您說,一個巴掌拍不響,怎麼就打他不打別人呢?我家孩子從小就老實,要不是被惹急了,能幹出這種事?」
馮秀蘭的拳頭攥緊了。
指甲掐進掌心,留下四個深深的月牙印。
吳剛的臉已經漲成了豬肝色,拳頭攥得咯咯響。
他往前邁了半步,馮秀蘭一把拽住他的袖子,死死地拽著,沖他搖了搖頭。
「別!」
她的聲音壓得很低,牙齒咬著。
「聽聽她還能說出什麼來。」
吳剛的胸膛劇烈起伏著,但還極力壓制住了。
辦公室里,王景行的聲音稍微清楚了一些。
「馬太太,您兒子目前已滿十四了,故意殺人罪,這個罪名是成立的,公安立案也沒問題。十四周歲是刑事責任年齡的下限,過了這條線就得擔責,沒過就不用。這個確實沒有變通餘地。」
「那怎麼辦?總不能真讓我兒子去坐牢吧?王律師,多少錢都行,錢不是問題的,只要別讓他坐牢,你開個價。」
裡頭王景行的聲音又響起來,比剛才低了些。
「馬太太,判不了幾年,這個您放心。未成年人不適用死刑,故意殺人從輕減輕,實踐中一般也就十年上下。如果認罪態度好,積極賠償,取得被害人家屬諒解,還能再往下走。不過——」
他故意停頓了下。
「不過什麼?王律師你說,只要能讓我兒子不坐牢,我什麼都願意做。」
馬太太的聲音急切起來。
「想要不判刑,也不是沒有辦法。」
王景行的語速更慢了。
「關鍵在於,怎麼讓法院認定你兒子在案發時的精神狀態,不具備完全刑事責任能力。」
馬太太不解問道。
「什麼意思?」
「簡單說,你兒子有沒有精神方面的病史?」
「比如抑鬱症、焦慮症、間歇性精神障礙,或者案發前後有沒有表現出明顯的情緒失控、行為異常?」
「如果有,我們可以申請做精神狀態鑑定,只要鑑定結論認定他在案發時不具備完全辨認或者控制自己行為的能力,那就有可能不負刑事責任,或者大幅減輕。」
王景行耐著性子把裡面的彎彎繞繞講清楚。
「有有有!」
馬太太的聲音陡然拔高,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
「我兒子從小就脾氣暴,動不動就摔東西,上小學的時候老師就說他有多動症!他爸那邊還有個舅舅,年輕時候發過瘋,在精神病院住過一陣子!我兒子應該是遺傳了,肯定有精神病!王律師,這個鑑定怎麼做?」
「您先別急,我這邊聯繫鑑定機構——」
馮秀蘭站在門外,渾身的血一下子湧上了頭頂,又從頭頂涼到腳底。
她渾身都在抖。
從手指尖抖到肩膀,從肩膀抖到膝蓋,整個人像被人按在冰水裡,冷得牙關打顫。
她已經明白了馬某軒他媽的意圖。
這是打算用精神病脫罪?
吳剛再也忍不住了。
他一腳踹開了辦公室的門。
「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