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今天,全都變了。
他看她的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深水,再也看不見那種藏不住的歡喜。
他和她說話的語氣,客氣,疏淡,像對待一個普通的、不太熟的同學。
甚至剛才在巷子口,她快步走過去的時候,他看到她,臉上連一絲波瀾都沒有。
明明昨天還好好的。
怎麼一夜之間,就變成了這樣?
蘇晚晴心裡發堵,但她說不上來原因,更不好意思直接問。
她只能試探著開口:"你今天為什麼那麼衝動?"
她轉過頭看他,語氣里沒有指責,更多的是困惑:"王老師雖然說話不好聽,但你以前從來不會那樣的。你是不是……遇到什麼事了?"
林玄收回目光,看了她一眼。
她的眼神里有擔憂,還有一種想靠近、又不敢靠得太近的小心翼翼。
"沒什麼,"他語氣平淡,"沒睡好。"
蘇晚晴看了他幾秒。
這個答案,她一個字都不信。
但她只是輕輕"哦"了一聲,轉頭看向窗外。
過了片刻,她又換了個話題:"叔叔阿姨最近還好嗎?我媽上次還念叨,說好久沒見到你們家了。"
林玄聽到這句話,面上沒什麼反應,心裡卻淡淡地掠過一絲瞭然——這話,大概是假的。
蘇家現在是什麼層次?
創世集團,市值幾百億,她母親出入的是拍賣會、慈善晚宴、私人會所。
他們家是什麼層次?
六十年代的老樓,五十平的兩居室,父親在工廠三班倒,母親擺早餐攤。
早就不是一個世界的人了。
她母親那種貴婦人,每天忙著應酬、逛街、做美容,哪來的閒工夫念叨他們家?
這話多半是說給他聽的。客套話罷了。
但他沒有戳破。
自開始修行後,他早就不在意這些虛的了。
他隨口應了一聲:"還好。"
蘇晚晴看著他,心裡那股發堵的感覺更重了。
她看得出來,他在敷衍她。
以前的林玄不會這樣。
以前的林玄,就算嘴上不說,眼睛也會亮亮地看著她,耳朵會認真地聽她說的每一句話,聽到有意思的地方還會笑出聲。
可現在的他,像是在隔著一層玻璃看她——看得見,卻摸不著。
她想了想,又說:"你要是學習上有什麼不懂的,可以來找我。我說真的。"
林玄側頭看了她一眼。
夕陽的餘暉透過車窗,映在她臉上。
她的眼睛很亮,很認真,帶著一點小心翼翼的期盼。
他記得,小時候她也經常這樣說,然後把他的練習冊拿過去,一道題一道題地給他講,講完了還要敲一下他的腦袋,兇巴巴地說"這道題下次再錯你就完了"。
"嗯。"他應了一聲。
車子平穩地駛過街道。
蘇晚晴又說了一些學校里的事,說高考壓力好大,說她其實也挺累的,說昨天晚上的模擬卷最後兩道大題難到變態。
林玄聽著,偶爾應一兩句。
他的話不多,但每一個字都讓對方覺得——他在聽。
可對蘇晚晴來說,這種"聽",比不聽更讓她難受。
他坐在她旁邊,聽得見她說的話,卻像隔了很遠很遠。
她說什麼,他都應,但每一句回應都像一扇輕輕關上的門,不冷不熱,不遠不近,讓她怎麼都走不進去。
她偷偷看了他好幾次,他的目光始終落在窗外,側臉平靜得讓她心慌。
她甚至開始懷疑——是不是自己哪裡做錯了?是不是昨天說錯了什麼話,惹他不高興了?
可她想了一路,怎麼都想不出來。
車子拐進一條稍窄的街道。
兩邊的居民樓有些年頭了,外牆斑駁,陽台外搭著鏽跡斑斑的防盜網,晾衣杆上掛著各色衣裳。
樓下有小賣部,有棋牌室,有圍著下棋的老人。
林玄的家,快到了。他坐直了身體。
目光落在前方那棟六層的老樓上,三樓,靠左的那扇窗戶。
窗台上擺著幾盆綠植,有吊蘭,有仙人掌,還有一盆開得很盛的茉莉,在夕陽里泛著暖黃的光。
那是他母親養的花。
車子緩緩停在樓下。
蘇晚晴也順著他的目光,看向那扇窗戶。
她看著那幾盆綠植,看著那扇亮著燈的、糊著舊報紙邊角的老式窗戶,心裡那股堵了一路的東西,終於一點一點涌了上來。
這一路,他都是這樣。
她說十句,他回一句。她看著他,他看窗外。
她坐在他身邊,中間只隔著一個拳頭的距離,卻覺得兩個人之間隔了一整個世界。
蘇晚晴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她只知道——昨天那個還會因為碰到她的手指而臉紅的林玄,今天,不見了。
她心裡難受。很難受。
她想上去看看。
看看他家裡是什麼樣,看看叔叔阿姨是不是還好,看看是不是家裡出了什麼事,才讓他一夜之間變成這樣。
她想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想走近他,想把那層看不見的玻璃砸碎。
她側過頭,看著林玄,聲音很輕,帶著一點小心翼翼的試探,還有一點藏不住的委屈:
"不邀請我上去坐坐嗎?"
林玄看了她一眼。
她的眼神坦蕩,像是隨口一說,又像是真的想上去。
路燈已經亮了,落在她眼睛裡,像兩簇小火苗。
他無所謂。
她家對他家有恩,她本人,也曾經真心實意地對他好過。她想上去坐坐,那就上去。
"你想上去就上去。"
他說完,推開車門下了車。
蘇晚晴跟著下了車。她走到車尾,對站在車旁的保鏢說:"你在下面等我。"
保鏢微微點頭:"是,小姐。"
他抬眼看了林玄的背影一眼,又看了自家小姐一眼。
他跟在蘇晚晴身邊這麼多年,自然看得出小姐對這個林家小子是什麼心思。
從小一起長大,知根知底,那小子看起來今天雖然怪了些,但倒也沒什麼好擔心的。
樓道里的聲控燈壞了兩層,聲控不靈,跺腳也不亮。
林玄走在前面,蘇晚晴跟在後面,扶著欄杆,一層,兩層,三層——燈隨著腳步聲,一層一層亮起來,又一間一間暗下去。
三樓到了。
林玄站在家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