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鏢站在原地,目送那幾人走遠,才微微側頭,看了林玄一眼。
他剛才在遠處,清清楚楚看到了那一幕——這個少年掐住趙坤脖子的那一下,乾淨,精準,收放之間帶著一種極其克制的分寸感。
能單手把一個掙扎的成年體格男生拎起來,面不改色,直到對方瀕死才鬆手——那種力道,那種平靜到近乎冷酷的眼神,他只在一種人身上見過。
真正見過血的人。
保鏢深深地看了林玄兩眼,沒說話,把這個少年默默記在了心裡。
蘇晚晴轉過身,看向林玄,目光在他身上飛快掃了一圈,確認他沒受什麼傷,才悄悄鬆了口氣。
"林玄。"
她叫他的名字,"你今天到底怎麼了?從下午開始就不對勁。你以前從來不會跟老師頂嘴,更不會跟人動手。"
她頓了頓,語氣軟了下來,帶著一種近乎懇切的關心:"是不是家裡出什麼事了?你要是有什麼難處,可以跟我說。我們從小一起長大,你不用什麼都自己扛著。"
林玄看著她。
夕陽的餘暉映在她臉上,少女的眼睛很亮,裡面是真真切切的擔憂,沒有摻一點假。
"沒事。"他說。
蘇晚晴顯然不信。
但她沒有追問,只是沉默了一下,側過頭,看了一眼路邊停著的那輛黑色賓利。
車身修長,通體漆黑,漆面在夕陽下泛著沉穩幽暗的光澤。
車頭是標誌性的矩陣格柵與雙圓大燈,車身線條流暢而厚重,每一個細節都透著一種不動聲色的昂貴。車窗貼著深色膜,看不清車內,但光是靜靜停在那裡,就和周圍所有的車都不一樣。
這是蘇晚晴父親發家之後給女兒配的專車,每天接送她上下學。
在全市最好的高中門口,這輛車永遠是最扎眼的存在。
"上車吧,"蘇晚晴收回目光,"我送你。"
林玄看了一眼那輛賓利,又看了她一眼。
他本意是拒絕的。
他不想再和過去的人事牽扯太多——萬年滄桑,如今的他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回家的路,他想一個人走,像萬年來無數次夢見的那樣,一步一步走回去。
"不用了,我走回去。"
蘇晚晴卻沒有讓開,反而往前走了一小步,離他更近了些。
她仰起臉看著他,語氣里有一絲不容拒絕的堅持,又帶著一點——只有對著他才會有的柔軟。
"林玄,上來吧。"她說,"我想和你好好聊聊。"
說這話的時候,她眼睛裡那種神情,林玄太熟悉了。
少年時代,她也總是這樣看著他——像是怕他拒絕,又像是真的只想和他說說話。
那時候他每天最期待的事,就是放學後和她一起走那條回家的路,一路聽她嘰嘰喳喳地講學校里的瑣事,走著走著,就希望那條路再長一點。
萬年了。
林玄在心裡,輕輕嘆了口氣。
他面對過天道,面對過雷劫,面對過足以吞噬仙魂的心魔。
可面對這個曾經真心喜歡過、又在他家最難的時候伸出過援手的女孩,他做不到太冷硬。
萬年道心,並非沒有溫度。
只是溫度稀少,只給極少數人罷了。
他沉默了兩秒,微微點了點頭。
"好。"
蘇晚晴的嘴角彎了一下,像是鬆了口氣,又像是高興。
她轉身朝車子走去,步履輕快。
保鏢已經快步上前,無聲地拉開了后座的車門。
……
車門關上,隔絕了外面的喧囂。
兩人並排坐在后座,中間隔著一個拳頭的距離。
深色真皮座椅,空調溫度剛剛好,空氣里飄著一股淡淡的清香,是蘇晚晴身上慣用的那款香水,很淡,像雨後的梔子。
車子平穩地駛出學校路段。
林玄靠在座椅上,目光落在窗外掠過的街景上。
這座城市,和他離開時一模一樣。
同樣的街道,同樣的梧桐,同樣的店鋪招牌,連路口那家五金店的捲簾門都沒換,上面"專業配鑰匙"五個紅字依舊。
公交車搖搖晃晃地進站,電動車在車流里鑽來鑽去,奶茶店門口排著長隊,穿著和他一樣校服的學生三三兩兩。
但他看著這些,心裡卻浮起一種奇異的陌生感。
萬年太久了。
久到他幾乎記不清家門口那條巷子到底有幾個彎,久到他快要忘記樓下那家早餐店的豆漿是什麼味道。明明是一樣的城市,此刻在他眼裡,卻像隔了一層薄薄的霧。
蘇晚晴側過頭,安靜地看著林玄的側臉。
鼻樑,下頜,微微抿著的唇線。
她看著他,心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感覺,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從她指縫間悄悄流走,她卻抓不住。
她喜歡林玄。
這件事,她從來沒有跟任何人說過,甚至對自己都很少承認。
但她心裡清楚。
小時候一起走的那條老街,她偷偷往他書包里塞的零食,初中時她給他補習功課、他低頭認真算題的樣子,少年握筆的手指,草稿紙上密密麻麻的公式——這些記憶,她一個都沒忘。
她也知道林玄喜歡她。
那種少年人之間藏不住的眼神,她怎麼可能看不出來?
他只是看她一眼,耳朵尖都會紅。
可兩個人誰都沒有點破。
她家條件一年比一年好,他家依然清貧,那層窗戶紙就這麼一直擱著,一年,兩年,誰都沒敢伸手去捅。
但今天不一樣。
林玄今天,太不一樣了。
她記得清清楚楚,就在昨天,他還和她有說有笑。
課間她遞給他一瓶水,他接過去的時候,手指碰到她的指尖,兩個人都像被燙了一下,各自不好意思地別開臉。
放學的時候,他在校門口等她。
她讓司機先開車,兩個人沿著馬路慢慢走了一段,沒說什麼話,但那種安靜裡帶著一點曖昧的沉默,是她每天最期待的時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