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記得,林叔叔以前在工廠做操作工,後來廠子效益不好,換過幾次工作,但始終沒離開工廠。
三班倒,早中夜班輪著來,作息從來沒規律過,鐵打的人也熬不住。
她記得林玄以前隨口提過,說他爸有時候半夜十二點才下班,有時候早上六點就要出門,冬天出門的時候天還是黑的,樓道里的燈壞了,他爸就打著手機電筒下樓。
蘇晚晴心裡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她想起自己的爸爸。
中了彩票之後辦了公司,家裡換了大別墅,買了賓利,她媽的首飾盒換了一個又一個。
而林玄家,還是這個樣子。
她不是嫌棄。
只是心中有些心疼。
她把目光收回來,跟著林玄媽媽在沙發上坐下,背挺得很直,雙手放在膝蓋上,乖巧得像個來見家長的晚輩。
林玄媽媽一邊給她倒水,一邊絮絮叨叨:"最近學習怎麼樣啊?累不累?你看你,都瘦了。你爸媽身體都還好吧?替我給他們帶個好……"
蘇晚晴笑著一一回答:"挺好的阿姨,就是作業有點多。我爸媽也都好,我媽還念叨您呢。"
乖巧,自然,滴水不漏。
……
玄關處,林玄還站在門口。
書包沒放下。
他就站在那兒,目光緩緩掃過客廳的每一個角落,像一個離家萬年、終于歸鄉的遊子,要把每一寸都重新刻進眼裡。
沙發。
那張舊沙發還在。
小時候他經常趴在沙發前的地上看電視,看得入迷,他媽拖地拖到這兒,總是一邊拿拖把捅他的腳一邊罵:"起開起開,擋著道了!"他不情不願地挪開半尺,等拖把一走,又挪回去。
茶几。
茶几的玻璃面下面,壓著一層老花布。
上面總是擺著幾個蘋果。
他媽有個習慣,買回來的蘋果,不新鮮的先吃,有疤的先吃,個頭小的先吃,把那些又大又圓的洗乾淨,擺在盤裡——留給下班晚歸的丈夫,留給放學回家的兒子,留給上門的客人。
但從來沒人見她吃過一個完整的。
旁邊那幾個藥瓶。
治腰的,治頸椎的。他爸三班倒,腰早就落下了毛病,陰雨天疼得直不起來,但從來不捨得去醫院,就自己在藥店買幾貼藥膏,讓林玄媽幫忙貼上,貼完了該上夜班還是上夜班。
電視。
那台老式液晶屏,是他爸從廠里同事手裡買的二手貨,搬回來那天,他爸抹了兩遍屏幕,他媽圍著電視轉了三圈,高興地說"終於換了個大的"。
其實也就四十寸,別人家淘汰都不要的東西,但在他們家,是一件值得高興一個禮拜的事。
廚房的方向。
油煙味一陣一陣地飄過來,混著排骨的香氣。
廚房門半掩著,他爸的背影在門後若隱若現——繫著那條深藍圍裙,在灶台前忙活,鍋鏟和鐵鍋碰出叮噹的響。
這些,全是他渡劫時心魔里反覆出現的畫面。
每一個細節,每一處磨損,每一道裂縫,都和他記憶里一模一樣。
客廳里,蘇晚晴的聲音隱隱傳來,她媽正在問她學校里的事,兩個人一問一答,說說笑笑。
那笑聲隔著一間客廳傳過來,尋常,瑣碎,溫暖——正是這萬年來,他在修仙界的屍山血海上,最不敢想起的聲音。
林玄收回目光,將書包放在鞋柜上,走向廚房。
……
廚房門半掩著。
他爸站在灶台前,手裡拿著鍋鏟,正在炒青菜。
灶台上的火呼呼地燒,藍色的火苗舔著鍋底,油煙被抽油煙機隆隆地吸上去。
他爸個頭不高,偏瘦,肩膀微微佝僂,花白的頭髮剃得很短,兩隻手的動作倒是利索——顛鍋,翻炒,撒鹽,一氣呵成。
林玄站在廚房門口,看著他爸的背影。
那條深藍圍裙系在腰後,帶子打成一個歪歪扭扭的結。
他爸系圍裙從來系不好,每次都是兩隻手往後一繞,隨便打個結就算完事,他媽看見了總要笑話他:"系個圍裙跟捆豬似的。"
他爸也不還嘴,嘿嘿一笑,該幹啥幹啥。
林玄走進去,站到他爸旁邊,伸手要去拿灶台上備好的盤子。
"爸,我來幫你吧。"
他爸頭也沒回,鍋鏟在鍋里翻了兩下,語氣隨意又帶著不容商量:"去去去,晚晴難得來一趟,你趕快去陪陪人家。"
林玄的手停在半空。
他爸側過頭看了他一眼。
皺巴巴的臉上還帶著被油煙燻出來的汗,眉頭一挑,帶著點嫌棄:"愣著幹啥?快去。別讓人家小姑娘干坐著。"
林玄看著他爸。
這個在工廠里幹了半輩子的男人。
三班倒,腰不好,回家的時候手上總有機油印子,指甲縫裡是洗不乾淨的黑色。
他一輩子沒說過什麼漂亮話,不會表達,連"想兒子"三個字都說不出口。
上次林玄感冒,他憋了半天,最後只說了一句"多喝熱水",轉頭卻蹬著自行車跑了三條街,買回一箱梨,默默煮了一鍋冰糖雪梨,一鍋,全進了林玄的肚子。
他讓林玄去陪蘇晚晴。
這就是他爸最樸素的待客之道,也是他唯一會表達的、對兒子的周全。
"行。"林玄應了一聲,轉身往外走。
走到廚房門口時,他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
他爸正把菜從鍋里盛出來,鐵勺貼著鍋邊,動作很穩。
可那隻端盤子的手,手背上青筋凸起,指關節粗大變形,虎口處有一道舊疤,是早年車間裡被鐵屑崩的。
他看了兩秒。
收回目光,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