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飯了——！"他爸在廚房裡喊，"帶晚晴去洗洗手！"
蘇晚晴從沙發上站起來，林玄媽媽推了她一把："去吧去吧，洗完手來吃飯。晚晴坐這兒，挨著我坐。"
林玄沒說什麼，轉身朝衛生間走去。蘇晚晴跟在他後面。
走廊很窄，兩個人一前一後。
蘇晚晴看著前面那個背影，肩線瘦削，步伐不快不慢，她忽然覺得心跳莫名快了那麼一點。
衛生間不大，一個洗手台，一面鏡子，牆角立著拖把。
林玄先走進去，擰開水龍頭，往旁邊側了側身，讓出位置。
蘇晚晴站到他讓出的洗手台前，兩個人的肩膀幾乎挨在一起。
鏡子裡映出兩個人的臉——他平靜，她有些緊張，睫毛都不安地顫了顫。
水嘩嘩地流。
蘇晚晴擠了一泵洗手液，搓出細白的泡沫，順手把瓶子遞過去。
林玄接過去，也擠了一點。兩個人的手指在瓶身上輕輕碰了一下。
蘇晚晴的手頓了頓。
她看著鏡子裡的兩個人，忽然輕聲說："你還記得嗎？小時候我們兩家經常一起吃飯。每次吃飯前也是這樣，你洗完了我洗，我洗完了你洗。"
她的語氣裡帶著一點懷念，一點柔軟，像是小心翼翼地，想把今天那個冷淡疏離的林玄，往從前的方向拉回一點點。
林玄洗手的動作，停了一瞬。
他記得。
他當然記得。那時候兩家住前後樓，三天兩頭湊在一起吃飯。
每次開飯前，他和蘇晚晴都被大人趕去洗手，兩個人就擠在這個小小的洗手台前——你推我一下，我彈你一臉水，泡泡抹到對方袖子上，嘻嘻哈哈鬧個不停。
大人在外面喊"快點！菜都涼了"，他們兩個就當沒聽見，故意把水龍頭開得嘩嘩響，磨蹭著不肯出去。
那時候洗手台的鏡子照出兩個小人兒，一個缺了顆門牙，一個扎著羊角辮。
這些事他以為自己早就忘了。
萬年歲月，多少驚天動地的大事都磨成了灰。
可此刻她一提，那些畫面就像昨天才發生一樣，清清楚楚。
"記得。"他說。
聲音比之前輕了一點。
蘇晚晴聽到這兩個字，心裡那根繃了一整天的弦，終於鬆了一點點。
她低下頭，把手指上的泡沫沖乾淨，然後側身把位置讓給他，嘴角不自覺彎了起來。
"那你快點，別讓叔叔阿姨等急了。"
語氣自然了很多，像是終於找回了一點兩個人之間本該有的節奏。
林玄"嗯"了一聲，低頭洗手。
蘇晚晴站在旁邊，拿起架子上的毛巾擦了擦手，擦完，順手把毛巾遞給他。
動作自然而然，像是做過無數次一樣。
然後她走出衛生間，腳步聲比來時輕快了一些。
林玄關掉水龍頭。
衛生間裡安靜下來，只剩下水管里殘留的水滴聲，嗒，嗒，嗒。
他沒有立刻出去。
他站在鏡子前，看著鏡子裡那張年輕的臉。
眉眼還是那個少年的眉眼，只是眼睛裡裝著的東西，已經翻過了萬年的山和海。
她一點都沒變。語氣，神態，連遞毛巾的習慣都沒變。
變的，只有自己嗎？
林玄看著鏡子裡的自己，看了很久。
……
狹小的餐廳，一張摺疊方桌，四把椅子。
菜擺了一桌。紅燒排骨、清炒時蔬、番茄炒蛋、一鍋冬瓜排骨湯。
四道菜，沒有一道多餘的，每一道都熱騰騰地冒著氣。
林玄爸爸——林衛東，從廚房出來，手裡端著一大碗米飯，往桌子中間一放。
他解下那條系得歪歪扭扭的圍裙，隨手搭在椅背上，坐下來，抬頭看了蘇晚晴一眼，點了點頭：
"晚晴來了。"
四個字，沒多餘的話。但他的眼神很溫和，帶著一種長輩看小輩的、樸素的善意。
"叔叔好。"蘇晚晴禮貌地喊了一聲。
"吃飯。"林衛東沖林玄抬了抬下巴，語氣隨意。
周淑芳已經一屁股坐下，拿起筷子，第一筷子就伸向了蘇晚晴的碗，一塊最大的排骨穩穩落進去："晚晴你多吃點，看你瘦的。學習壓力大，營養得跟上。"
"謝謝阿姨。"蘇晚晴笑著道謝，吃得很斯文。
她坐在林玄對面，偶爾抬眼看他一下。
她在觀察。
她看林玄的筷子夾了什麼菜，看他吃飯的速度，看他和他爸他媽說話時的樣子。
一切好像都很正常，但又好像哪裡都不對。
他太安靜了。
以前的林玄在飯桌上也會說話。
會嫌他媽做的菜咸了淡了，會和他媽斗兩句嘴，會問他爸廠里最近忙不忙，開不開心的事都要在飯桌上念叨兩句。
他媽說他"吃飯都堵不住你的嘴"，但說這話的時候，眼裡是笑的。
可今天，他一句話也不說，只是安靜地吃。
夾菜，扒飯，咀嚼，咽下去。動作不快不慢，安靜得反常。
林衛東坐在他旁邊，默不作聲地夾了一塊排骨，放進他碗裡，什麼都沒說。
林玄看了他爸一眼。
蘇晚晴注意到了這一幕，他的目光在他爸的手上，停了一瞬。
她也看到了。
那隻手，指關節粗大變形，掌心全是老繭，虎口一道舊疤，手背上暴著青筋。
她爸爸的手白白淨淨，戴著幾萬塊的手錶，端起紅酒杯時姿態優雅。
而林衛東的手，是這樣一雙被工廠磨了半輩子的手。
同樣是一雙父親的手。
林玄低下頭，咬了一口排骨，慢慢嚼著。
"小玄，"周淑芳忽然轉過頭，"你今天怎麼這麼安靜？在學校是不是又惹事了？"
林玄還沒開口。
蘇晚晴的筷子，幾不可察地停了一下。
她看了林玄一眼，又看了看他媽媽，心裡猶豫起來。
說，還是不說？
打架不是什麼光彩的事。而且她當著林玄爸媽的面說出來，像什麼？像告狀。
她不想讓他覺得，她是來告狀的。
可林玄今天真的太反常了。
從頂撞老師，到掐著趙坤的脖子，到現在飯桌上死一樣的安靜——這些事之間有沒有關聯？
他爸媽知不知情？家裡是不是出了什麼事，她不知道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