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晚晴盯著他看了兩秒,知道他不會再多說,只好嘆了口氣,轉過頭去看窗外。
巷子裡的人比剛才少了一些。
陽光斜了一點,照在對面鋪子的灰瓦上,泛著暖黃的光。
那位看書的老先生還沒走。
他坐在靠牆的位置,面前攤著一本線裝書,手邊一壺茶。
剛才他合上書,像是準備起身,可還沒站起來。
忽然,他身子一歪,從蒲團上滑了下來,倒在了地板上。
整個人蜷縮成一團,雙手死死抓著胸口的衣服,渾身發抖。
喉嚨里發出一種極低極啞的聲音,像是在喘氣,又像是在呻吟。
另一桌那對年輕情侶也還沒走。
女生正低頭看手機,男生在旁邊跟她說話。聽到動靜,兩個人同時轉過頭。
女生嚇得往後退了一步,手機差點掉地上。
男生趕緊把她拉到身後,衝著樓下喊:「服務員!服務員!有人暈倒了!」
樓下很快傳來一陣慌亂的腳步聲。
一個二十多歲的夥計跑上來,看了一眼地上蜷縮的老先生,臉色刷地白了。
他轉身就往樓下跑,一邊跑一邊喊:「老闆!老闆!沈老出事了!」
樓下傳來一個中年男人的聲音,急促而緊張:「什麼?沈老?快打120!」
夥計一邊跑一邊掏出手機,手都在抖:「打了打了,正在打!」
老闆三步並作兩步衝上二樓,蹲到老先生身邊。
他四十來歲,穿一件灰布衫,是這家茶館的老闆。
他伸手想去扶老先生,又不敢亂動,急得滿頭是汗,嘴裡不停地喊:「沈老!沈老!您怎麼了?您醒醒!」
老先生只是蜷著,眼睛半睜著,眼神渙散,嘴唇一張一合,說不出完整的話來。
蘇晚晴也注意到那邊的動靜了。
她坐直身子,往老先生那邊看了一眼,看到地上蜷縮的老人和慌成一團的老闆,臉色變了。
她連忙轉頭看林玄,聲音裡帶著一點焦急:「林玄,那個老人是不是犯病了?」
林玄坐在蒲團上,目光落在老先生身上,神識無聲無息地鋪了過去。
一息之間,老先生的狀況清清楚楚地浮現在他感知里——急性心肌梗死。
左冠狀動脈前降支堵塞,心肌大面積缺血,心臟泵血功能正在急速衰退。
這種病,放在現代醫學裡,叫「猝死前兆」。
他的靈力能治。
一縷靈力渡入心脈,把那處堵塞沖開,再溫養一遍受損的心肌,前後用不了一刻鐘。
可他跟這個老頭素不相識。
而且——他心裡沒什麼波動。
萬年修行,他見過太多的生死了。
宗門大戰里,一死就是成千上萬;域外天魔入侵的時候,整座城池的人眨眼間就化成了灰。
一條命在他面前消亡,對他來說,跟一片葉子落下來沒什麼區別。
他本意是想搖頭,說一句「不知道,不用管」。
但他不想對晚晴說謊。
林玄猶豫了片刻,開口道:「急性心梗。等120過來,這老頭肯定就死了。」
蘇晚晴愣住了。
她看著林玄,像是沒反應過來他說了什麼:「你……你怎麼知道?」
「看出來的。」
蘇晚晴盯著他看了兩秒,然後急忙說:「那怎麼辦?你是不是有辦法?能不能救救他?」
林玄看著她,皺了皺眉。
他其實不想救。
一個素不相識的老頭,死也好活也好,跟他說到底沒什麼關係。
他如今只是練氣三層,雖然自己有功法保底,但在這個靈氣枯竭的世界裡,每一絲靈力都彌足珍貴。
拿來救一個陌生人,不值。
林玄看著她,開口了:「他是死是活,跟你有什麼關係?」
蘇晚晴愣住了。
她看著林玄,眼睛裡那點擔憂和懇求,一點一點變成了錯愕,又從錯愕變成了別的什麼。
她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來。
林玄這句話,像一根針,扎在她心口上。
她沒想到他會這麼說。
地上躺著一個老人,臉色發灰,呼吸越來越弱,隨時都可能死。
她只是問他有沒有辦法,他就算說一句「沒辦法」也好,可他偏偏說了這麼一句。
蘇晚晴別過頭,不再看他,抿著嘴。
林玄看著她的側臉,沉默了兩秒。
他並不覺得自己殘忍。
他只是覺得,一個陌生人的死活,確實跟她沒什麼關係。
她一個十八歲的姑娘,犯不著為一個素不相識的老頭著急上火。
可這話說出來,他也知道自己傷到對方了。
他正要開口,忽然注意到她的手在抖。
她不是裝的。
她真的在害怕。她看著地上那個蜷縮的老人,臉色發白,嘴唇微微顫著。
林玄心裡那根弦被輕輕撥了一下。
他忽然意識到,這一幕對她來說,太殘忍了。
她十八歲,從小被保護得很好,從來沒有親眼見過一條生命在眼前一點一點消逝。
如果他今天真的袖手旁觀,這個畫面可能會在她心裡留很久很久。
他嘆了口氣,站起來,往老頭那邊走去。
蘇晚晴愣了一下,也站起身跟了上去。
老闆正蹲在老先生身邊,一隻手扶著老先生的頭,另一隻手拿著手機,正在跟120接線員語無倫次地報地址。
他餘光瞥見有人走過來,一抬頭,看見林玄。
他連忙騰出一隻手,沖他擺了擺:「別過來別過來!別碰他!等120來,別造成二次傷害!」
他聲音又急又慌,額頭上全是汗。
林玄停下腳步,看著他:「等120過來,這老頭肯定就死了。」
老闆愣住了。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說不出來。
林玄接著說:「我有辦法救他。你這裡有針嗎?什麼針都行。」
老闆盯著他看了兩秒,臉上的表情從慌亂變成了茫然,又從茫然變成了警惕。
一個高中生模樣的年輕人,站在他面前,說能救一個急性心梗的老人。還問他要針。
這不是胡鬧嗎?
「你……你說什麼?」老闆的聲音有點發乾,「你懂醫?」
「略懂。」
林玄說,「但我能救他。你要是再猶豫,他就真沒救了。」
老闆低頭看了一眼地上的老先生。
老先生的臉色已經變成了灰白色,嘴唇紫得發黑,呼吸越來越淺,胸口幾乎看不出起伏。
他腦子裡在打架。
一邊是一個素不相識的學生,說的話匪夷所思;另一邊是沈老——沈德昌。
臨江本地人,早年從京城退下來的,退休前在部委里待了二十多年。
他這一輩子提拔過的人,散布在這個省的各個要害部門。
省里、市里,不少當官的都曾是他的下屬。
如今他退休了,回到臨江養老,平時深居簡出,偶爾來這家茶館坐坐。
自己的父親,年輕時候就是沈老手下的一個辦事員。
後來他爸因病走得早,沈老念著舊情,逢年過節還會讓人送點東西過來。
這些年茶館能安安穩穩開下來,背後多少也有沈老這層關係在。
沈老要是今天死在他店裡,他怎麼跟沈家人交代?他這茶館還開不開?
老闆咬了咬牙,額角的汗順著臉往下淌。
他抬頭看了林玄一眼。
那雙眼睛很平靜。
平得讓他心裡發毛,又平得讓他莫名覺得——這個人不是在開玩笑。
「……你等等。」
老闆把老先生輕輕放平在地上,轉身衝到櫃檯後面,拉開抽屜,翻出一個針線盒,從裡面抽出幾根縫衣針,又跑回來,遞給林玄。
「這些行嗎?」
林玄接過針,看了一眼。
鋼針,細而直,夠用了。
他蹲下身,側頭看了蘇晚晴一眼:「把他衣領內側的口袋打開。」
他的神識早就注意到,這老頭衣領內側有一個貼身的小口袋,口袋裡裝著一小瓶藥。
硝酸甘油。
這老頭應該知道自己有病,隨身帶著藥。
蘇晚晴愣了一下。
她蹲下來,伸手摸向老先生的衣領。
果然,內側有一個貼身的小口袋。她拉開拉鏈,從裡面摸出一個小藥瓶。
林玄接過藥瓶,擰開,倒出一粒,掰開老先生的嘴,把藥塞到舌頭底下。
然後他把老先生的衣服解開,露出胸口。
他捏著針,抬手,刺入膻中穴。
一縷靈力順著針尖無聲無息地渡入,直入心脈。
針只是幌子。
真正起作用的,是那縷靈力。
若在別人看來,他只需要把脈就能治好這老頭,那可太匪夷所思了。
用針,別人只會覺得這是針灸,不會往別的地方想。
老闆站在旁邊,兩隻手攥得死緊,嘴唇發白,一句話都不敢說。
蘇晚晴蹲在他旁邊,抱著膝蓋,目光一直落在林玄的手上。
那對年輕情侶縮在角落裡,女生捂著嘴,男生摟著她的肩膀,兩個人都不敢出聲。
二樓安安靜靜的,只剩老先生喉嚨里那點微弱的氣音,和樓下夥計來回踱步的腳步聲。
林玄捏著針,手指輕輕一捻。
那一縷靈力順著針尖渡入心脈,像一條溫熱的細線,沿著堵塞的血管壁一寸一寸往前推,把那團堵死的血塊一點點沖開。
心脈通了,血湧上來了。
心肌缺血的勁兒一散,老先生的呼吸立馬深了一絲,喉嚨里那種嘶啞的氣音也緩了下去。
臉色從灰白慢慢轉回一點血色,嘴唇的紫色淡了些。
這些變化,幾乎都在幾息之間。
林玄面上不動聲色。
他沒急著收針。
手指輕輕捻著針尾,像是在運針,然後緩緩抬手,又刺入第二個穴位——內關。
這個穴位其實不用扎。他就是做給人看的。
他一連又換了幾處,每一針都下得不急不緩,姿勢端正,像是學過正經的針灸。
真正起作用的,從頭到尾都是那一縷靈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