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身在無邊的黑暗寂寞與恐懼交加中,也要以最溫暖的陽光照亮別人,一個人默默承受著巨大的痛苦,最終,在無盡悲戚中慢慢老去……沒有她,就沒有今日的蕭野。
那個小孩,已在十三年前的那場大火中死去!
是她,親手將她深愛的長子推入火中,換回那個小孩的新生,那場大火需要一個替死鬼。
而那個替死鬼,就是她的兒子!
然後,她將換回來並且活了下來的小孩當成了自己的兒子,顛沛流離,以命相護。看著這個兒子和女兒堅強的長大,她年邁的臉上綻放了欣慰的笑容,最終,她還是走了,不帶走這個世界一片雲彩……
蕭野畢生也忘不了乳母劉氏對自己的再生之德!所以,他一直把鳳凰當成自己的同胞妹妹一樣看待,捨不得她受半點委屈!
她的哥哥在九歲時便替代了蕭野去死,所以,蕭野便是她的哥哥。
馬車沿著行人開始寂靜的街道一直走到城北的龍王廟。歷經數次戰亂洗禮,後又因國家破敗,百廢待興,所以這座前朝時期興盛一時的龍王廟便從此沉寂了下來,最終淪為一座無人問津的破廟。
馬車在破廟門前停下,岳琉璃從車上下來,一大群早已焦急等待、衣衫破爛的小孩便涌了上來,口中呼喊著「仙女姐姐」、「恩人」。
她配得上這樣的稱呼!
她將帶來的兩大包衣物分別分給那群小孩,另外還有香甜可口的食物,小孩們拿到食物後便蹲在雜草叢生的破廟前大口大口吃起來。
這些孩子,有八=九個,年紀均在七八歲左右,不知家中究竟發生了怎樣的災難,才流落到此。
忽然,一群人從破廟裡中衝出,不由分說便一擁而上對小孩們拳打腳踢,奪走了他們手中的衣物和食物。
「嘿嘿,善良的俏娘們兒,既然你這麼善良好心,那就陪我們進去玩玩可好?哥哥們早已經餓得不行了,哈哈!」搶走孩子們的東西,強徒們迅速盯上那馬車旁風姿綽約的女子。
「鐵英。」
鐵英早已等得不耐煩,聽聞車中蕭野出聲,他頓時如同離弦之箭般賓士而去,三下五除二將那群強徒打得落花流水爬起來沒命的逃跑。
這個世上,無論何時,都是正義戰勝邪惡的力量。
蕭野從車上下來,岳琉璃上前叩謝:「謝公子出手相助,小女子感激不盡。」
藉著附近照射而來的火光,可見女子眼角分明,一雙黑白分明的眸子如同瑤池淨水般聖潔柔美。
「區區小事,何足掛齒。沒想到姑娘竟然還有這等菩薩心腸,實在是令在下深感慚愧。」
從這些小孩的身上,蕭野依稀看到自己兒時的影子。
都是無家可歸的野孩子!
「哪裡,前段時間看見這裡有一群無家可歸的小孩,怪可憐的,所以一有時間就過來看看,也拿不出什麼像樣的東西,不過就是略盡綿力罷了,至於其他的,還得要靠他們自己,小女子實在無能為力。」說著,她再次看向蕭野,詢問:「不知公子尊姓大名?」
「在下姓蕭,單名一個野字。」
聞言,岳琉璃眼前一亮,看來萬分仰慕的目光:「原來公子就是冠軍侯?小女子唐突,竟不知是侯爺,還請侯爺見諒。」
蕭野苦笑:「見什麼諒,在你這菩薩心腸面前,在下自愧不如都來不及。」
既然在女菩薩面前倍感慚愧,蕭野索性把那一干小孩全給收了,就當做是給整天悶得發慌的鐵英找了一群玩伴。
子時開始宵禁,城防禁軍開始巡邏,鑑於不久前因劉文昊一案,城防營被嚴厲整頓,因此禁軍們比起往日來,似乎嚴謹了一些。
蕭野一路相送,直到將岳琉璃送入平康坊中這才打馬回頭。
「公子,真的要把這些孩子全都收了?」鐵英換了鬱悶的嘴臉,變得異常興奮,歡快地催著馬兒問道。
「難道你以為我是在忽悠你,以及這些可憐的孩子?」孩子們此時都跟在車子後頭,蕭野也不怕這話會被他們聽見。
鐵英嘿嘿一笑,說道:「也不是……只是,這些孩子可都是無家可歸的孤兒呀。」
蕭野瞪了他一眼,儘管隔著門帘他也看不見。
「你捫心自問一下,我跟你,還有朔方的弟兄們,有幾個不是這樣無家可歸的野孩子?」
鐵英點頭應是,嘿嘿發笑。
次日一早,鐵英便開始給孩子們換裝整訓,府賁護衛們也紛紛趕來看熱鬧,在前庭大院裡圍了一圈。
宮豹急壞了,趕緊找到蕭野。
蕭野剛起床,正站在池塘假山前駐足凝望,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我說公子,你這是要做什麼?把這麼多小孩帶到府中來,難道還要把他們收留了不成?」
蕭野回頭瞅了他一眼,笑道:「宮伯,難道有什麼問題嗎?」
「嗨呀。」看來事情果然如此,宮豹懊惱地雙手一垂,「可是……可是府中忽然之間又新增了這麼多人,現在可是連住的地方都吃緊呀!況且,要把這麼多孩子撫養成人,不知還要花銷多少才行。」
的確,如今府上人員眾多,一百多號人擠在這個大院裡,住房著實吃緊;侯府采邑只有四千戶,如今天下百廢待興,首倡輕徭薄賦,養這麼多人確實頗有壓力。
「這我可不管,我知道您老人家會有辦法解決的不是嗎?」
「可是公子,有一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猶豫了片刻,宮豹還是開了口。
蕭野回頭,見他一臉凝重,說道:「什麼話?但說無妨。」
宮豹巋然嘆了口氣,說道:「當今天下,尚未一統,各國之間戰亂不休,致使各地生靈塗炭,百姓家破人亡……公子,即使你再有心接濟天下,這全天下的孤兒,你又如何全都照顧得過來?所以,解救蒼生,此非正道!」
說完,宮豹轉身離去。
解救蒼生,此非正道!
那麼,正道又是什麼?如何才能真正讓天下脫離苦海?
蕭野不禁苦笑這老頭兒,每次都總是把話說得一知半解,不情願直接挑破那層窗戶紙!
不過,他說的,不正是所有人這些年來一直都在努力的目標嗎?
辰時一刻,蕭野方用過早食,四妾乾淨利索地將餐堂收拾乾淨,鐵英便急匆匆來報,魏王已登門拜訪。
「侯爺,清晨氣涼,披上這件披風。」蕭野正要前去迎接,王可兒遞來一件銀色披風,就要給蕭野披上。
唐突之間,蕭野不禁又為昨日犯下的錯誤懊悔。
值此時刻,實在不該再有其他任何的牽絆。
暫且拋開道德清高的論調,他畢竟是個軍人,血灑疆場血氣方剛。沙場之上,刀頭舔血,誰不曾與女人有過牽絆。只是此刻,卻是身在囹圄,明槍暗箭,這對這個自幼便長於掖庭的女子來說,太不公平。
「我身子骨如此硬朗,清晨氣涼,正好驅散體內火熱呢。」蕭野回頭看了看這柔情似水的女子,就在昨日,她已成了自己名副其實的女人。
「可兒,你不必為我如此費心。我說過,只要你們找到喜歡的去處,隨時都可以離開,我不牽絆你們的自由。」
這一瞬間,他彷佛又回到了那冰冷肅殺的戰場,意志鐵一般的冰冷。
但女人如水,卻無法成鐵般冰冷,瞬間浮上淚光。
「侯爺,是可兒哪裡做的不好嗎?」
「不是,是我的身邊充滿太多不確定的風險,我連我自己都尚且如履薄冰,又何談能照顧你們周全。」
「可是可兒不怕。」儘管柔情如水,但深情之中,卻也無所畏懼,「妾生是侯爺的人,死是侯爺的鬼。只要能跟在侯爺身邊服侍伺候,妾雖死無怨!」
「……」
出到正房大堂,魏王李克和荊無命已靜候了片刻。
李克登門造訪,自然不會空手而來。他帶來一隻花斑猞猁,體型似貓,但要比尋常成年的雄貓還要大上一圈,看來還是只未成年的猞猁。
自數百年前五胡亂中土時起,或是受了五胡的風氣所染,中土一帶王孫貴族們的習性也變得粗獷豪放起來,喜歡豢養起了這些猛獸作為寵物。
虎貓、豹貓、金雕、雄鷹,甚至是猛虎獅豹,其中尤以猞猁是獵手騎士們的最愛。
這可是高麗王子獻給李克的禮物,他將猞猁轉手送予蕭野,可見其登門造訪的誠意。
「哈哈,既是殿下贈送的寶物,蕭某又豈敢輕視?鐵英,找個地方好生餵養。」
鐵英立即上前將猞猁牽走,或是懾於打虎英雄神威,這隻猞猁竟斂去了進府時那凌厲的眼神銳氣,變得溫馴了。
李克笑道:「聽說侯爺昨日還空手降服了那頭滇南國進貢的白虎!看,這畜生一見到侯爺,立馬就連大氣也不敢出了。」
蕭野沏茶落盞,微微一笑:「殿下見笑了,不過純粹就是力圖自保罷了。那頭白虎,可是一心要把我當成它的腹中餐呢。」
「可它結果還是被侯爺降服了。」說著,李克忽然有幾分憤懣,說道:「這晉王也真是的,整天在他那綠林苑中都幹了些什麼,竟然讓侯爺直面如此危險,萬一有個不測,可如何是好。身為皇子親王,竟整日與野獸威武,我真為他感到蒙羞!」
蕭野悵然嘆了口氣,說道:「晉王天性放蕩不羈,自然不如魏王這般斯文儒雅。不過這也不是什麼大事,率性而活嘛,晉王倒也不失坦蕩。」
說到斯文儒雅,李克臉上泛起一絲悅色,抱拳請道:「素來便聽聞朔方飛帥玉麒麟,文武雙全,武力不但勇冠三軍,而且還富有智慧韜略,實乃大才。小王不才,府中確實結交了些胸懷韜略的才士,藉此攀文附雅。這些才士們,歷來也仰慕侯爺大名,不知侯爺可否賞臉,到我那府上一敘?」
「這個……」蕭野頓有些為難,卻又盛情難卻。
如果說行軍打仗治國方略處世智慧等等,他倒是不在話下,可若是跟儒生擺弄風雅的話,他還真有幾分不夠自信。
「都是外人誤傳罷了,我不過區區一介武夫,何來的大才可用?殿下過獎了。」
但李克此來正是為了這個目的,自然不肯罷休,而對於蕭野來說,他也早想親自到魏王府上走一走。
他辦的那個崇文閣,據說還是招攬了許多天下名士,在帝都頗有聲譽,也因此得到烈帝的支援賞識。
「正好,血筆秀才能派上用場。」心裡暗暗一合計,蕭野也趕鴨子上架似的答應下來。李克方走,他便叫上鐵英一起,往平康坊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