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說這去往梁州的一路上,儘管有官道可行,卻也難免翻山越嶺,許多地方荒無人煙,正如太子李彥所說,常有盜匪出沒。
時不時地,山間密林中便有冷箭射出,好在府賁護衛們都長年縱橫沙場武藝超群,揮刀格擋間強弓勁弩應聲而發,將不少林中小盜當場殺傷逼退。
少許敢跳出來擋道的,也一一被清除乾淨。
第三日凌晨,眾人方才到達梁州,尋著地址,找到鄭無雙的所在。
那是梁州城內一處非常破落的小巷,宅院就在巷子深處,籬笆圍牆泥巴房,一共三間,蓋著茅草,兩間居室,一間廚房兼休息吃飯的地方。
院內一角,堆滿捆捆結實的柴禾,那是鄭知節從城外山林中打來的柴禾,可挑到集市上去賣錢。
這麼些年來,鄭知節就是這樣活過來的。
幼年滿門被抄,家破人亡,鄭知節被家中下人在混亂中帶了出來,免去了掖庭為奴的厄運,可後來下人病死,他從此被富貴人家買去做放牛娃,直到十三歲那年才給自己贖了身,並來到這個破院安家。
這是個孔武有力的小伙子!雖然才年方十五歲,可卻身高七尺,面色黝黑,膀如猿臂,鐵英一見到他就頓起掰手腕的興頭,可結果卻被這小伙子打敗。
他明顯正是屬於那種天生就身具神力的壯士。據說二百斤柴禾,他可一肩擔回十里山路而氣不吁喘。
只是從這四壁家徒的情形來看,他打柴為生,日子過得並不殷實,而如今無雙到來,又更是加重了他的負擔。
多日不見,曾經閉月羞花膚如凝脂的俏美人,臉上也多了一層淺黑。
「跟我回去吧,把知節也一起叫上。他這麼孔武有力,如果就在這裡待下去的話,也要被埋沒了。」
屋裡,蕭野這麼一說,上官燕和王可兒等人也連忙過來勸說。終於,鄭無雙被說動了,看著蕭野,雙手緊緊與他握在一起點了點頭。
畢竟,她早已經是這個侯爺的女人。
但鄭知節卻婉言謝絕了蕭野的美意,自然,他也知道自己的姐姐自從來到梁州後,整日魂不守舍的根源何在。
一切,便在這個侯爺身上。
「侯爺美意,知節心領了,知節謝侯爺美意。只是……」這小伙子雖然才十五歲,可卻是一副老氣橫秋的樣子,猶豫片刻後說道:「如今天下,尚無英主,知節志在從軍,如果侯爺還是朔方飛帥的話,我想我會義不容辭,只是如今……侯爺見諒。」
此話令人震驚,難以想像它居然是出自一個年方十五的少年之口。
蕭野欣然一笑,拍拍他的肩膀說道:「那就隨你的意吧,今後如果有什麼需要,儘管來西京找我。」
「……」
姐妹四人重逢,自是有許多話要說,蕭野讓護衛們留守院落,叫上鐵英一起便出了小巷。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隱隱肅殺的味道,今日的梁州,必定有事要發生。
在刺史府大門遠處的街角靜候許久,終於,午後三刻,一隊精騎由城門那邊小步過來,與之陪同的,還有梁州府上的軍政官員。
而那為首的,正是太子李彥。
「可是公子,我們跟太子並不熟呀。」鐵英冷靜地注視著對面,開口問道。
蕭野微微一笑,說道:「從陌生到熟悉,難道不是個正常的過程嗎?看來,太子遇到麻煩了,眼下他的身邊都有梁州本地的人,看似在護衛,實則是在監控。太子已經被挾持了,如果我們不出手相助的話,只怕梁州會發生一場兵變不說,連太子本人都要身首異處。」
果然,那隊精騎,左右護住外圍的,可是梁州的地方軍士,甚至是前後都形成封堵,太子與他的衛隊被圍在中間。如此若是事發的話,必逃不出對方的攻擊。
鐵英頓時皺眉:「那我們該怎麼辦?」
那隊精騎徑直朝刺史府里進去,進去之後,府門關閉,八個堅甲銳士將府門嚴密把守。
蕭野想了想,說道:「方才並未看見太子詹事沈玉璋在其中,我估計,他此刻應該還是安全的。這樣,我們分頭行動,我主動到刺史府中去,見機行事,你立刻想辦法找到沈玉璋,他手上應該也還有些人,聯合我們的人,密切關注府中動靜,府中一有所驚動,你們可見機行事。」
如此大膽的部署,竟要主動進入險地。
鐵英不答應,蕭野眼中陡露威嚴,說道:「按計劃行事!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說罷,他徑直往那刺史府過去。
果然,事情正如蕭野所預料的那般,梁州刺史錢傅威是個極度謹慎的傢伙,太子忽然造訪,他便立即想到了私造軍械一事,並嚴密防護,果然發現有密探探查,且事情已然敗露。
索性,他一不做二不休,將明里以巡查梁州政務為由的太子監控起來,以備不測之需。
忽然,竟聽聞護衛來報,太子另有親信前來,錢傅威大喜,命令護衛將他放進來。
當看到來人竟是蕭野時,太子李彥眼中頓顯一陣不可思議之色。
「你有何事?」事發突然,李彥自然知道深淺,於是故作質問一般呵斥,眼神示意此處兇險,蕭野需趕緊離去。
但蕭野,卻正是為此而來。
「啟稟殿下,殿下出宮已有數日,陛下心裡擔憂,於是命小的前來催促,望殿下早日回宮。」
如此一說,豈不是要讓錢傅威鋌而走險?
李彥心中不禁有些吃驚,不知這冠軍侯葫蘆里究竟賣得什麼藥。
「本王這就準備要回宮了,父皇無需擔憂。」回頭,他對錢傅威道:「錢大人,陛下的意思,你也聽到了,只恐陛下召本王回去有事,所以,你這梁州府,本王也就不打算再叨擾下去了。」
錢傅威抱拳施禮:「既然陛下和殿下都有旨意,臣豈敢有所異議?只是如今時間也已過了未時,州府上文武官員也想親自向殿下稟明一番梁州之事,因此今夜臣特設下一宴,還望殿下今夜與眾文武共宴,明日一早再回西京也不遲呀。」
這傢伙,居然要玩鴻門宴!
不過,人家屋簷下,看來也不得不如此了。
之後,眾人被軟禁在內院之中,四周高牆外皆有精甲銳士守衛,只怕就算是一隻鳥也飛不出去。
「侯爺,你這是何意?想必你也已經看出來了,你又何必自投羅網?」房中,就算李彥生性再鎮定,此刻也不由得開始有些著急上火了。
今夜一宴,生死難卜。
但蕭野卻似乎不慌也不急,只是盤坐坐在榻上兀自斟著酒水品嘗。
畢竟是見慣了腥風血雨,想當初他只帶著蕭綱一人便敢赴宴與匈人部族王對坐痛飲,這梁州刺史府,他還真未放在眼裡。
「那天見殿下帶著百餘飛騎出西京,我就猜到會有事發生,只是殿下當時卻沒告訴我,到了梁州後,見城內竟有東宮銳士走動,今日又見殿下竟被梁州地方甲士困於佇列之中,因此斷定,殿下必定身陷囹圄,故此才進來與殿下並肩患難!」
好一句並肩患難,說得李彥頓時停下腳步。
古來見利而靠攏者多不可數,見險而上前者卻寥寥無幾。可就是這個平日裡在帝都惹是生非放縱不羈的侯爺,他居然明知是險,還敢進來一同赴難。
別的不說,光就這份豪情,都陡然令李彥感動。
或是看出李彥所想,他笑道:「太子無需顧慮,我之所以到這裡來,並不是想要得到什麼。我現在身為列侯,早已是榮華富貴,殿下是知道的,我對做官可不感興趣。可能是在朔方呆慣了,總喜歡講些江湖義氣罷了,總不能眼睜睜看著太子受困,無動於衷,這可就不是我的作風。」
李彥頓時抱拳施禮致歉。
蕭野哈哈一笑,也不提梁州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只是說:「無論錢傅威到底做了什麼蠢事,殿下才親自到此,只是如今,他居然敢軟禁國之儲君,就是大逆不道,企圖造反!」
李彥畢竟身為皇子,少年時雖也上過戰場,但畢竟時過境遷,忽然間以寡敵眾,他也有些拿捏不准,於是問:「那以侯爺之見,該當如何?」
蕭野默然片刻,問:「敢問殿下如今在外面還有多少人?」
李彥想了想,回答:「詹事沈玉璋手上倒是還有百餘人作為接應,而此刻在這刺史府中的,就只有二十人。」
蕭野想了想,眼中忽然掠過一股堅決的寒芒,冷笑道:「太子勿憂,二十人足矣!今夜,我等就去赴他那鴻門宴,到時想必梁州城內的主要人物都會在場。到時,我們見機行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