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野帶著四妾早早地就離開了,這比他之前預料的還要提早許多。
儘管,他不忍心看到李果兒傷心失望,可是他卻也不得不離開。
宮中多是非,壽宴之中更是叫人防不慎防。他幾乎難以想像,今夜之後,明日的皇城帝都,究竟會有怎樣的流言蜚語四處傳揚。
只因這一變故,整場壽宴的結束時間,也比原計劃的提前了許多。
噶東贊帶著強巴,憤然離去。
太子李彥搖頭嘆息,果兒的心情究竟如何,他已然明瞭;晉王李干心中憤懣,但卻不是因為果兒和蕭野之間曖昧不清的糾纏,而是因有人背後插手後棒打鴛鴦而憤怒。
魏王李克大失所望,見噶東贊嗔怒告辭,他想要圓場解釋也已不及,只好跑到李果兒面前追問:「果兒,你這究竟是何意?你可是我大秦堂堂的公主,金枝玉葉,壽宴之上,竟主動與臣下如此親密曖昧,成何體統?更何況,這還是當著如此眾多公侯世子及其家眷之面,這讓噶東贊王子情何以堪?」
李果兒只是微微笑了,彷佛心愿已經達成一般,臉上罩著一層淡淡的淒涼,不甘與絕望已然不見。
「二哥,讓你失望了是嗎?」長這麼大以來,她是第一次用這種冷靜而勇敢的眼神與李克對視。
「二哥放心吧,我會遵照你的安排,下嫁土番,你又何必如此著急?」
瞬間,李克被頂了回去,還想再說什麼,可卻也不得不往喉嚨里咽回去。李干憤懣地在他身旁停步,憤然冷哼了一聲快步離去。
正在劉皇后宮中準備歇息的烈帝,忽然聽聞高士麗帶來的訊息,頓時惱怒。
「荒唐!一個堂堂的當朝公主,竟如此頑劣不堪,她這是要將我大秦國威置於何地?」
誠如他所說,如今的公主李果兒,代表的已不僅僅只是她個人,而是整個大秦。
與土番和親,這是兩國之間的大事。
他也是前幾日才忽然知道果兒的真實想法,當時他正在寧妃處用膳,多日不見果兒,心裡甚是想念,於是讓高士麗親自去將果兒喚來。
他問起和親一事,但果兒的回答卻陡然令他和寧妃震驚。
「父皇既是這麼想把女兒嫁出去的話,那好,那就把女兒許配給冠軍侯吧,女兒只想嫁他。」
聽聽,這秦室的公主,何時竟任性到這個程度,竟主動提出這個要求。
烈帝立即抹殺了她這個想法,並勒令永寧宮中迅速封鎖這個訊息。
李果兒,必須下嫁土番!
他固然知道果兒的女兒心思,可和親乃是國之大事,但畢竟心中還是寵愛於她,因此烈帝沒有反對她邀請冠軍侯參加壽宴。
可是,他卻沒料到,果兒竟會瘋狂到這種地步!
當機立斷,雷厲風行,這是烈帝平生的作風。短短片刻間,他腦中已在快速思考審度。
又問了蕭野的反應後,他這才稍緩了一口氣。
那小子,今日血染錦衣,著實是又為秦庭立了一功,烈帝因此還特地當面讚許了他一番,而且看他那反應,也不像是有要與公主糾纏的意思。
但既然發生了這種事,眼下該做的,就是該如何將事情彌補消停。
「從此刻起,不許公主再踏出永寧宮半步。另外,讓玄武衛四下排查,封鎖這個訊息,如果誰敢擅自嚼舌頭的話,一律按褻瀆皇室罪名論處!」
高士麗領命而去。
且說蕭野壽宴之上提前告辭離場,帶著四妾徑直離開皇城。朱雀門外,娘子們剛剛上車入座,宇文復也帶著皇甫威從門中出來。
蕭野離場後,他也告辭離開。
對於宇文復的出手相助,蕭野表示感激,而那緊緊跟隨在宇文復身後的皇甫威,更是令蕭野刮目相看。
百戰沙場,何許人可堪稱真正的驍勇戰將,他一目了然。
「看來,公主殿下對侯爺是情深似海呀!哎,可惜了……」兩人幾番客套後,宇文復忽然悵然嘆了口氣,隨即拍了拍蕭野的肩膀。
蕭野苦笑:「沒想到駙馬竟然也要如此取笑。公主金枝玉葉,怎能是我這種一介武夫可以仰視的?」
宇文復哈哈大笑:「侯爺太謙虛了,一介武夫又如何?在下不也是一介武夫嗎?」
說話間,平陽公主在一隊侍女的陪同下也從門中出來。
言下之意,他一介武夫,不也娶了平陽公主,當上秦庭駙馬嗎?
平陽公主自幼知書達理、賢惠大方,此時從宮中出來,便迅速褪去了公主高貴的氣質,儼然蛻變成了一個平凡人家裡的賢妻良母。
有妻如此,夫復何求!
或是由於壽宴上突起變故的緣故,兩人見禮時,平陽的目光停留在蕭野身上仔細打量了一番。
駙馬府也有車駕在皇城門外等候,直到他們離開,蕭野這才上車讓鐵英駕車離去。
而鐵英的目光,仍然久久注視著夜色下那輛悄然離去的馬車。
「好強的氣場!」他不禁也被皇甫威的氣勢所吸引,這種氣勢,無疑撩動了他心頭那根好鬥的神經。
「如果能跟他打一場的話,那就太好了。」
蕭野哈哈大笑,隨即將皇甫威在壽宴上五招之內挫敗土番勇士的事跡說出,頓令鐵英更加鮮血沸騰。
「等不及了吧?你小子還是改不了那副德行,總是不服輸,見到高手就想跟人家打架分高低。」
鐵英嘿嘿傻笑,說道:「公子你這可就冤枉我了,我這不是好勇鬥狠,只是純屬於武學上的切磋討教而已。鐵英相信,只有在不斷的與高手過招切磋討教中,自身的武學才能不斷有所進展。」
他這倒是大實話。
「放心吧,機會始終是會有的。」說著,蕭野掀開門帘,注視了那夜色下即將消失的車影,微微一笑:「無論是駙馬還是你想討教切磋的那個高手,他們都不會讓你失望的。」
回頭,問起上官燕那玉盒中究竟是什麼禮物時,小娘子一時間變得支支吾吾起來。
一路從永寧宮裡出來,她可是極度憤怒蕭野的軟弱無能。
公主明明那麼喜歡他,還當著眾人之面為他起舞,可他卻毫不領情,提前告辭離場。
而對於李果兒的膽色,她深感欽佩。
愛恨分明,愛便開口說出來,不能讓他爛在心底,空留一生遺憾。
「那就只是一支普普通通的金簪呀!」被問得不行,她索性說了出來,「難道你沒看見,人家公主最缺的就是金簪嗎?」
是啊,公主年少,一直以來都喜於以清純的少女風格示人,極少有過盛裝出面的時候。
珠玉寶釵,她都很少佩戴。
可是,這恰恰也犯了個忌諱。在秦地,金簪若是男子送予未婚女子,就有了一層隱意————示=愛。
古來男子多以金簪作為定情信物,送給自己心儀的女子!
「你這不是胡鬧嗎?」明白這層緣故後,蕭野明白了,緣何李果兒竟會做出那樣的舉動,莫不是對那金簪作出的回應。
可上官燕卻理直氣壯:「你才胡鬧呢!你明明知道公主的心意,可你卻怕被那什麼狗屁土番王子窮追猛打,得罪了引來殺身之禍,所以臨陣退縮。哼,老蕭,說實話,今天這事,我真是看不起你!」
「……」
風格低調,絲毫不如那些貴族車駕那般奢侈華麗的馬車繼續走在夜深人靜的大街上,一路往上柱國府而去。
馬車中,平陽公主不禁為壽宴上的事發起愁來。
誰都看得出來,果兒心儀的其實是那個侯爺才對,可惜造化弄人,她卻成了和親公主,國書已定,就要下嫁土番。
然而想到那個侯爺,她不禁又有些疑惑起來。
「夫君,莫非你與冠軍侯是舊識?可我以前卻從沒聽你說過你還有這個朋友?」
宇文復微微一笑,嘆了口氣,伸手蓋在平陽的手背上,說道:「不是舊識,但卻勝似舊識。不過說實話,若是真是朋友的話,生平有摯友如此,生無所憾。」
這話讓人聽著有些糊塗,什麼若真是朋友,便生無所憾。
見平陽不解,宇文復臉上恢復冷靜,說道:「我之所想,他也有所想,這種人,豈不是天生的宿敵?」
「公主還記得我當日臨陣斬將,砍了簡世忠的人頭以震懾三軍,力排眾議揮軍跨江直逼金陵,迫使吳子駒不得不退軍回援的事嗎?」
說起此事,平陽至今仍然後怕。
一個初次被啟用的駙馬,臨陣竟當著三軍之面以拒不服從軍令的罪名誅殺前三軍統帥簡世忠,然後力排眾議不與敵糾纏,而是直接渡江進逼吳都金陵城。
他與那侯爺果有相似之處,便是三軍面前從不姑息膽敢忤逆軍令者。
若有,則必殺之,以塑軍威!
當時,身在西京的平陽心驚不已,深怕駙馬因此而得罪三軍,更是得罪天子。可哪裡想到,在隨後短短一個月間,駙馬卻給朝廷上下交上了一個可謂驚喜的答覆。
金陵危急,吳帝連下十一道金牌令箭,強命吳子駒退軍回援金陵。
運籌帷幄,決勝千里。在開戰之前,駙馬似乎已經看透了隨後的戰局走向以及敵方的反應心理。
「但是公主你知道嗎?有一個人,在我還未動軍之前,便已料定了我的部署,甚至還以此來跟人打賭,結果捷報傳至西京的那天,他也贏了個金滿缽滿。而且在時間上,他所斷言的還非常吻合,三個月。」
「只是,他還說過,甚至不用三個月就能退敵收復江淮之地!」說到這裡,他的眼底驀地閃過一絲銳利的光芒,與他平素里低調謹慎的儒雅作風格格不入。
「看來,他比我想像中的還要厲害。」
聽到這裡,平陽不禁倒抽了一口涼氣。
天下之大,無奇不有,沒想到這世界上竟還有這種未卜先知甚至可以說是與前線統帥靈犀相通的人。
「那這個人究竟是誰?」
宇文復若有所思地微笑:「正是果兒心儀的那個人,你方才所說的,冠軍侯蕭野!」
靜默片刻後,他又說道:「宿敵與摯友,往往也只在一念之間罷了。呵呵,我倒是希望能跟他成為至交摯友,而不是平生宿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