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駙馬上柱國府,已是亥時人定時分,除了府門外那兩個懸掛的大紅燈籠之外,並無多餘顯眼的陳設可供人欣賞。
府中,也少人走動,在這繁華紛雜的帝都夜景中,安靜無聞。
前院,幾匹戰馬已解鞍歇息,但府上,所來的將軍卻仍在等候。
將軍一身精緻的明光鎧甲,四十幾歲的模樣,美髯長須,英氣逼人。
在府外下馬,宇文復便急匆匆地入府趕來,進入正堂後便長揖作拜:「讓叔父大人久等了。」
美髯將軍雙手將他扶住,兩人入座,下人立即上來美酒佳釀,皇甫威如同暗夜護衛一般靜靜地挺拔立於一旁。
這英氣逼人的美髯將軍不是別人,正是宇文復的親叔父、鳳翔軍副帥宇文昊。
數月前梁汾兵變,使烈帝意識到西京所處的威脅,雖然地處關中,東面有嶢涵險關,易守難攻,然而關中之地卻也暗藏殺機。故此,他重新啟用了鳳翔軍,特命宇文昊入朝覲見,賜予他擴充鳳翔軍的令牌節鉞。
沉寂了十餘年的鳳翔軍,重出江湖。
然說道治軍整備,宇文昊算得上是一個好手。其調兵遣將排兵布陣乃至是沙場衝鋒固然不如其兄宇文孝,但卻帶兵有方、練兵有術,三千鳳翔軍十年來在他的帶領下,仍然保持著昔日虎狼一般的戰鬥力。
眼下天子有令,他那卓越的治軍整備才華又再度得以施展。
短短三個月不到,他的三萬大軍,便已經擴充到位。想必在不久的將來,鳳翔軍又會再度威震天下。
當然,除了帶兵有道治軍有方之外,宇文昊還是個重情重義之人。
自宇文孝一朝亡故後,鳳翔軍的軍帥位置便空了下來,烈帝當初也有意讓他來率領鳳翔軍,接替軍帥位置,但宇文昊拒絕了。
烈帝欣然答應了下來,並從此將承襲了其父上柱國勛的宇文復留在了西京,乃至是後來招為駙馬。
這些年來,宇文昊一直居於副帥的位置,兢兢業業,愣是帶著險些被天子削除的三千弱小力量挺了過來。
「叔父連日來勞碌奔波,建業敬叔父一爵。」
宇文復,本不叫宇文復,而是宇文建業,只是後來宇文孝一夜暴斃後,他留守西京,這才改名叫做宇文復。
復,光復之意。但他從不對人提起,即使「建業」這個名字,他也只是在宇文昊面前自提。
固然是奔波勞碌,但宇文昊卻絲毫不顯得疲憊,反而是一臉精神抖擻意氣奮發的模樣。
他仰頭喝下美酒,嘆息道:「已經十年了。哈哈,沒想到在我有生之年,竟還能看到鳳翔軍再度發展壯大的一天。這天下,還是不能沒有我們鳳翔軍呀!從三千到三萬,也不過短短三個月不到的時間罷了,相信用不了幾年,我們又會重新回到兵甲十萬的盛況。」
宇文復微微一笑,親自給爵中舀上美酒,「叔父這話可不能到外邊兒去說呀,禍從口出,還是時刻保持小心警惕的好。不過,說起這事的話,我們還是得好好感謝晉王。要不是他的話,我們後來也不可能有這樣的機會。」
意識到自己失言,宇文昊忙提起警惕。然而說起晉王的事,他又不得不對眼前這個身為自己侄兒的年輕人刮目相看起來。
要不是他暗使手段提醒了晉王關於天子一旦駕崩後的天下局面的話,晉王也不可能力圖自保而暗通錢復威和馮道濟干出那種大逆不道的事。
正所謂,以他人之布,作自己嫁妝,錢復威和馮道濟算是犧牲了,只是不知道晉王有沒有反應過來,真正得利的究竟是何許人也。
「建業,你長年不在岐山,將士們都非常想念你,如今正好我們的力量又再度強大,你是該抽個時間回去看看大家。」說著,宇文昊提起這個事情來。
果然,宇文復這個掛著帥銜的軍帥,都已經有許久沒去過岐山看望大家了。
宇文復苦笑:「叔父啊叔父,並非建業不想念大家,而是這帝都西京,建業現在還不能離開呀!只有我乖乖地呆在這兒,我們的力量,才有更加發展壯大的希望。」
質子!
這正是當初小小少年宇文建業孤身一人留在西京的緣由。
天子善猜忌,若不是把至關重要的人留在他眼皮底下的話,他是很難放心的。
即使,宇文復如今已是當朝駙馬也不行。
宇文昊慨然嘆息,舉爵又狂飲了一口,說道:「是啊,要不是當年你主動留下的話,恐怕鳳翔軍早就不存在了。如今你南疆大勝,一戰而名揚天下,也正是最應該謹慎小心的時候。罷了,你只管好好平衡西京里的各種關係,岐山那邊的事有我在呢。」
鳳翔軍,治所便在岐山。
鳳鳴岐山!
宇文昊時常感嘆這句話,也期待著這句話終有一日能再度證於人間。
將岐山那邊的情況簡略作了個匯報,不覺子時已經來到,叔侄二人都約略有了些醉意。
「叔父大人,一直以來,建業都有一個心事想要問你,只是當時迫於形勢,怕叔父擔心,這才沒開口,只是現在……」忽然,宇文復臉上變得平靜,目光中透出一絲寒冷,幽然發問。
那眼神,令宇文昊心頭一驚,忙問:「什麼心事?」
「我父親,當年究竟是怎麼死的?他勇冠三軍,身體一直硬朗,為何無緣無故竟一夜暴斃?」
「這個……」陡一聽問題,宇文昊臉色劇變,但宇文復卻彷佛終於掘了洪峰的堤岸,一發不可收拾。
「叔父,請你告訴我,我父親當年究竟是怎麼死的!」他一把抓在宇文昊的肩上,激動地追問。
…………
宮月雖然歷來久居天音閣,出落紅塵教坊,可卻極少露面,自從蕭野來到西京後更是常待在那閣中後院深處的天香樓上,兩耳不聞窗外之事。
但實則不然,如今的帝都西京城裡,每一絲波瀾起伏風雲涌動,都逃不過她敏銳的視線。
蕭野紫雲關外被曹景芝算計,險些全軍覆沒,經過一段時間的追查,她竟也找出了線索。
「曹允文!」聽到宮月探查得出的線索,蕭野佇窗而立,久久陷入沉思。
沒想到,原因不過就只是他一個兒子罷了,竟要讓關前兩萬將士去做陪葬。
這老賊,用心何其險惡!
「只是可惜了,我居然連這個曹允文究竟長個什麼模樣都不知道。」想起年前親率鐵騎深入草原大漠突襲匈人王庭的事,蕭野苦笑。
當時亂刀之下血肉橫飛,他又哪裡顧得上誰是曹允文?
「曹老賊身為太尉,而且還活了一大把年紀,在國家大義面前,沒想到作出的竟是這種決定。」然而即使有私仇大恨,可在面臨外敵時卻還要內鬥,以犧牲兩萬將士的代價來為自己兒子報仇,蕭野忽然又覺得,自己一直以來其實都是太高看曹景芝了。
心胸如此狹隘,根本不屑於提起他的名字。
宮月悠然一笑,說道:「不光如此,從我得來的線索來看,曹景芝還有私通匈人的嫌疑,他跟匈人炙鷹汗常有書信往來,據說私交甚厚。還有西蜀王劉敬業,據說跟他關係也非常密切。」
這下可好,倒是令蕭野刮目相看了。
「月兒,你這都是從哪兒得來的訊息?可靠嗎?」
宮月瞅了他一眼,回頭繼續坐到燈前弄起她的刺繡,說道:「愛信不信!反正訊息我已經幫你打聽到了,接下來該怎麼辦,公子可就要自己斟酌了。」
還請大家踴躍收藏呀!收藏!另外掃描本書主頁二維碼,為本書助威一下!謝謝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