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大的舞台落下了帷幕,像是黃昏,戲散收場。雨後初晴的天空,彩虹掛在天上,積著水窪的道路兩旁,盛開了野花。君主一路在花與海的簇擁中回到了他的都城,身後有千軍萬馬。
從太公逐走呂貸,田氏伐齊開始,動亂席捲這個國家,並把戰火一直燃燒到大河以北,由此牽連了燕趙韓魏數個大國,近百萬人的生死與悲喜。直到現在他們之中還有相當一部分無家可歸,盜賊與山匪遍行於世,無名的屍體在日頭下腐爛生蛆,離歌與午夜的鐘聲飄蕩在遊魂中間,徹夜不息。
然而這終歸是一個開始。在陽春三月的時候,齊國與燕國達成了協議,十萬在外的軍隊回到了他們自己的家鄉,種田採桑。北方諸侯因為匈奴的南下而焦頭爛額,騎兵能把他們的戰陣穿鑿幾個來回,他們卻連人家的馬尾都抓不到,為此一堵堵高大堅固的城牆拔地而起,人們一批一批地被徵調前往邊境,留下妻子和家人,還有他們視為身家性命的那幾畝薄田,就這麼荒掉了。燕趙之間,整整一個冬天被打成一盤散沙的中山國終於有了喘息的機會,各地的領袖互相聯絡報告喜功,意圖復國。然而他們正準備迎回自己的君主時,卻發現他竟然已經不知所蹤了,唯一確定的只是他還沒有死。所以便唯有繼續蟄伏,等待時機。而這恰好製造了迷亂的假象,各國撤回了自己的軍隊,中山再次成了狄人的天下。
彼時南方諸侯還在各種小麻煩中安然度日,地處中原的國家一片書聲琅琅,偶有戰亂不過也只是小打小鬧,比不上百萬人廝殺的波瀾壯闊,與血流成河。
但是這些事情,暫時跟拉麵師傅葉初城沒有什麼關係了。他一年裡接連逝去了兩位故人,間接害死了一個老人,親眼目睹了一對父子的死亡,這麼多人的重量壓在身上,略微有些重,但是總還擔得起。他得擔著,得習慣,腳印越來越深,不單說明身上越來越沉,而且也代表著,他越來越壯實了。
壯實的他帶著呆傻的雪兒,後面跟著看風景的越陽,一路上瘋瘋癲癲,成了別人眼裡最好的風景。
「卡在搬山三品都快一年了,死活過不去這個坎兒,雪兒你說我是不是真的沒有什麼修行天賦啊?」葉初城苦惱地問道。
「葉哥哥我好餓……」
「你已經吃了三塊桂花糕了……你能不能聽我說話?」
「我還想吃……」
葉初城轉頭:
「越陽?你看我……」
「看!有帥哥啊!美女?美女?」
「……」
他繼續低頭看修行入門一百講,油酥餅的香味和油漬一齊出現在他的腦海里——那上面畫著一個小人,津津有味地吃著油酥餅。
「雪兒……這是什麼意思?」他指著那畫上的人問,語氣越發陰沉。
「這個啊……就是你要想突破到洞玄,就必須吃好多好多的油酥餅。我就是這麼突破的。還有後面,你看……」
雪兒把她的秘籍翻到下一頁,荒誕派的感覺迎面撲來。
「要想再有提升呢,你還需要烤雞腿,炸雞腿,加上城南李嬸家的鴨脖……這個季節的話,烤魚的效果可以比得上任何靈丹妙藥……」她接著翻到最後一頁,那一頁是空白。
「但是我還沒到神隱,不知道該吃什麼,不過……桂花糕肯定是要的吧?……嗯,對,肯定是要的。桂、花、糕。」她隨手從葉初城懷裡抄出一支筆來,高高興興地在上面畫了一個長方形出來,不扎辮子的小女孩一口咬下去,腳下便踩著雲彩,要升仙了。
葉初城哆嗦著手,從雪兒手裡接過了世間僅此一本的修行入門一百講,前後翻著,欲哭無淚。
「所以……我花了那麼大價錢買來的絲娟羊皮,一大半就讓你畫了兒童簡筆畫了?」
「這是秘籍——」雪兒拖長了音調,「親身經歷,童叟無欺,包你吃的越多,升的越快!葉哥哥你看我,吃著吃著就無敵了!」
漂亮的眼睛眨巴眨巴,嘴邊沾著一小塊桂花糕,她這麼看著你,再想罵人怎麼都張不開嘴,也就只能認栽了。
葉初城摸著雪兒的腦袋,往她嘴裡填了一塊桂花糕,笑呵呵地:「我們家雪兒是天才啊!別人哪裡比得了。」
越陽這個時候意興闌珊地過來,一把推開葉初城,擠在雪兒身邊:「看了那麼久,沒一個搭理我的,都說我有病,自己還長得那麼磕磣……」她把雪兒嘴邊那一塊桂花糕用手指拮下來放在自己嘴裡,「還是雪兒好,人又漂亮又傻,給點兒吃的能圍著你整天跑。」
雪兒不滿地鼓起腮幫子瞪她。
「殺傷力爆表啊簡直!」葉初城在一邊看著這樣想到。
然後他們一路走著,吵吵鬧鬧直到正午,馬車忽然停下。
前面是幾個蒙面黑衣人,丟盔棄甲地向這邊跑來。
「媽的點子扎手你不早說!這下子丟人丟大發了!咱們好漢幫以後還怎麼在這一帶混?」
為首一人邊跑邊叫罵著。
「不是她就一個女的我也沒想到能有這麼厲害呀!十里八鄉的兄弟都叫過來還打不過,這不能怪我吧老大?」
「回頭老子削死你!不過好在那婆娘不殺人……停,停!停!」
他們老大揮手,人都停了下來,剛好是岔路,葉初城被擋了道。
「既然她不殺人……咱們為什麼要跑?回頭給人認個錯不就沒事了?」
「老大英明!」
於是一幫人轉身,齊刷刷地跪下低頭:
「女俠我們錯了!」
「誰啊趕了這麼一幫傻不拉幾的小毛賊來,真是笑掉大牙!」葉初城搖著頭說,然而他話音未落,一陣狂風襲來,樹上新生的枝葉紛紛齊根而墜,打在他臉上。黑衣人的面巾被吹開,露出一張張驚駭欲絕的臉。
他們的正前方,女俠從天而降。
「這齣場,氣勢如虹啊!」葉初城驚叫道。
「那你要過去跪舔嗎?」越陽冷笑道,然後她看見了女俠的臉。
「……不行我要去跪舔了你們先忙!……哎呦誰!誰使的絆子?」
雪兒鼓著嘴終於把桂花糕咽進肚子,她是唯一沒有把關注點放在前面那個姿色與她四六開的女子身上的人,但葉哥哥把桂花糕藏得死死的,她沒事也只好四處看看,搖頭晃腦。
所以蠢萌的吃貨,無恥的狗賊和神經病一樣的女流氓隔著一輛馬車的距離與正義的女俠對峙著,狂風掃過落葉,寧靜之中有暴風雨在醞釀著。
只見那女俠秀手一抬,挽了一個劍花,黑衣的毛賊胸前便人人都出現一個滾字,而他們就開始痛哭流涕,真的滾了。
只剩下毫不相干的兩撥人,三對一,互相看著對方……
流口水。
一臉迷寐。
流口水。
肚子咕咕叫。
江湖嘛,這才是真正的高手高高手。
……
巔峰對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