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黎明時分，早上第一縷陽光傾瀉向大地，迎面與山坡上一人相迎，那人只是微眯了眯雙眼，依舊不動聲色地在遠處打量著眼前小鎮。
鎮子不同於附近的平坦開闊，而是地勢較凹，是附近幾處出山道口的交匯點所在。平常人們從山裡挖采了黃石出來，正好沿著下坡路運到此處，商賈在此購選各種成色之石，回去販賣。此地由此生出許多商機，漸漸也就衍變成了如今模樣。
一條古道穿過鎮子中央，蜿蜒著爬向四下莽莽的遠方，宛如伸展著它獨特的寂寞。微風吹過，大道旁長草伏臥，露出塊三尺見方石碑，上面刻著三個紅漆所染，卻日久天長有所剝離的大字：黃石鎮。
山里人大多早睡早起，望了半天，本該熱鬧的小鎮，現在卻寂寥無聲。
高奇趕了一夜過來，意想不到的是，路上竟還遇著幾波官兵在道上巡邏，他自然不敢上去找麻煩。偷看那些兵丁皆是腰纏白色馬革寬皮帶，衣料為上好的細麻布製成，分明是州府才能調動的府兵。不明白如此偏遠的地方，為什麼會有府兵在設卡子？但於焦漢三白石屋內所見物品，勾起了自己很大的興趣，是以憑他的本事，輕易躲開明暗處的哨點，還是到這兒要調查個究竟。
在離鎮子一二十里的路程內，便沒再碰上過府兵。此時從高處縱觀，鎮子並不大，約莫不足百戶人家，房屋建的也大多簡單實用。但鎮子這麼安靜，竟連狗吠雞鳴之聲也無，高奇是熟悉山里人作息時間的，難道焦漢三驅使虎群還曾殺到過這裡，把人口屠盡了？
那些府兵或許是來圍剿的。
出於並不想過於暴露自己，以小心起見，他做下了選擇，從一邊長草中，貓腰著身子快速閃進了鎮子。進入了一條巷道後，直接跳上面矮牆翻進了宅中，開始探查。
這家宅子不大，是個窮人居所。分為兩間住房和一間灶房，各個房間門窗洞開，房內桌椅之上俱是厚厚一層灰塵，而床上衣物被褥凌亂，顯見主人走的匆忙。灶下竟尚有發霉的飯菜在鍋內未端出，一直爛在裡面，倒是大門上了鐵鎖。
連看了幾處人家，皆是如此空無一人，其中有隻在院中用鏈子栓住的土狗，也因主人長期未歸，餓死當場。
待得從第四戶人家出來時，依然是毫無線索。正邁步要往其他地方，一陣秋風掃來，捲起落葉飛舞，高奇突然停下腳步，似乎發現了什麼異常，歪頭順著風向再略微一聽，才確定下來，立刻敏捷地又躲了回去，貼牆而立。
有人。
「整天呆在這個鳥不拉屎的鬼地方，悶也悶煞人了。我說五哥，咱們什麼時候回去？這麼長時間，我那窯姐怕是要想死我了。」雖然離的遠一些，但這聲音厚重，是個大嗓門。又順風吹來，可以聽的很清楚。
「你呀，整天就想著逛窯子，怎麼就一點不關心正事！這次若不是我帶襯著你，別人擠破頭想討這個差使還不能夠呢，你可別嫌苦，熬過了這幾個月，回去可就是起碼朝上爬一級！」他旁邊一人半是訓斥半是勸說地道。
「是，是。要說起這義氣，五哥那是沒的說。兄弟我跟了你也真有福氣，以後有事你只須說一聲，要到哪裡去兄弟我眉頭絕不皺一皺。」先前一人聽聲音雖然粗野，卻也是明白人，見觸了話茬便趁機大表忠心。
「好，江兄弟，我要聽的便是這句話。在這官衙中難混，你我不擰在一起，指不准哪天就被周彬那雜碎給搬倒了呢。」
「啪」、「啪」兩聲響，那個五哥似乎是拍了他旁邊之人兩下肩膀。同時在提起周彬時，語氣陰沉。接著他話音一轉，又朝另外一人說道：「劉堂侍，你以為我所說如何呢？」
「胡五爺您說笑了，小人不過是一介粗民，混口飯吃而已，大人們但有所差遣，皆不敢有違。」這人與先前二人不同，說的不是官話，有幾個音不易辨認，同焦漢三一樣操著本地方言。
「哼，你話倒說的乖巧。如今這年道啊，牆頭草是可能活的最久，可也是最招人厭的，起碼我最恨這類人。這個你明白嗎，劉堂侍？」
這時說話的幾人已走得近了，高奇從破牆縫隙中窺去，共有三人。其中兩名壯年的府兵，身板敦實有力，正抬著一具擔架在後，上面竟放著具乾瘦精癟的死屍，這死屍衣著普通的青色長短衫，只能辯出是男性，其它看不出什麼。擔架被兩人晃晃蕩盪的隨意抬著，把擔架竹竿弄的「咯吱」、「咯吱」作響，一副不情願的樣子。另一人五十許歲領頭在前，作儒衫裹身，其面貌清揚，一縷灰白長須垂至胸前，倒頗有幾分仙風道骨的味道，但走路躬腰低眉，身上井儈之氣也甚是明顯。
此時前面之人聽到對方大有深意所言，只是異常諂媚地回頭乾笑了兩聲，並不答話。看到這裡，高奇也從剛才他們所說，對幾人身份做出了判斷。
那個被稱作五爺的府兵，等劉堂侍轉過身來，眼中露出一抹鄙夷之色。又與姓江的府兵互相交換個眼色，抬起右掌在自己頸前做一個斬的手勢。他的同伴理會用意，沖其微微頷首。
這一切，都落在一旁的高奇眼裡。看著三人由這條巷子插向鎮子主道，又朝著另一處行去。他剛才聽的一知半解，但現在既然見到了人，自然毫不遲疑地翻牆越壁，靈貓般不緊不慢地跟上，路上繼續留神聽著他們言語。
「這些瘦鬼每隔個幾天便報廢掉了，也該用的差不多了吧？」
「你懂什麼，這些天難道你就沒注意到大法師的表情？他其實更在意的就是這些體質差的能支援多久。」
「這就怪了，他不挑好的，反關心孬的。那又是為什麼？」
「我們都是聽命令幹活，你問我，我又哪裡知道。反正我所說沒錯。不信你們瞧著，剩下那幾十個身體還算好些的，大法師肯定也要先把他們給餓個半死，才會用的。」
「呸，真是他媽的邪門！最近這些年便是怪事多，還是我們小時候太平，像這樣亂七八糟的事就一丁點不見。」
兩名府兵聊著，那劉堂侍並不插話。而鎮子本來就小，三人似乎嫌抬著屍體晦氣，一直腳程很快的在走著。不久趕到一家有台階的大門前，胡府兵摘下腰帶上一串鑰匙，選出一把上前開啟門鎖，當先倒帶著擔屍架走了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