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子捂著肩膀,扶住牆根,試了兩次才勉強站起來。
血順著袖子往下淌。
她顧不上看傷口,只朝院子另一頭挪,連滾在腳邊的帽子都不要了。
沈重躍下矮牆,腳步一錯,擋住她的去路。
「膽子不小,敢進宮行刺,還想跑?」
女子抬起頭,臉上沾著灰,額前的碎發被汗貼住。
她喘了兩口氣,聲音又急又啞。
「讓開,我是建寧公主!」
沈重差點笑出聲。
「你若是公主,我這一指豈不成了以下犯上?」
女子咬著牙,用沒受傷的手去摸腰間。
沈重立刻橫過刀鞘,抵住她的手腕。
「別亂動。」
她疼得直吸氣,卻仍把腰間的東西拽了出來。
一塊小巧的身份牌。
「你自己看!」
沈重沒急著接,先掃了一眼她手裡的物件,確認沒有暗器,才伸手取過。
正面寫著建寧二字。
背面的紋路、內造的字樣,還有邊沿那道驗牌的刻痕,全與原身受訓時見過的皇室腰牌相符。
他翻了一遍,笑不出來了。
還真是宮裡的東西。
可建寧公主是誰?
原身在宮中任職,沒有見過所有的皇子公主也是正常的,但是這個封號,他連聽都沒有人提起過。
沈重抬頭,正準備再問。
女子的身體晃了一下,手從肩膀上滑落,整個人向前倒去。
他趕緊伸手接住。
「喂,話沒說清楚,別急著躺!」
女子已經沒了回應。
沈重把人放到牆角,聞了聞氣息,再摸了摸脈搏,這才放心下來。
人還活著。
他的一指收力,並沒有打到要害,但是這個姑娘的身體比他想像中的要虛弱一些,流了點血就堅持不住了。
沈重撕下一片乾淨的內衣,用來包紮住她肩膀上的傷口。
血滲過布料,他又疊了兩層。
一陽指頭一次拿來對敵,倒是准得很。
問題也出在太准了。
如果這腰牌是她的,那麼自己打傷了公主,賞金別想得到,能不能保住這隻手也是個問題。
院外傳來腳步聲。
有人靠近門觀察,刀鞘碰到門板,催促的速度很快。
沈重低頭看了看女子。
交出去,先前那一指肯定瞞不過。
留在這兒的話,她如果再失血的話,出了人命就更麻煩了。
把腰牌收好之後,他就抱著人向院子後面的小門走去。
先救醒,問明白。
真是公主,救命的功勞多少能抵點帳。
沈重走的是偏僻的小路,避開迎面而來的巡邏衛兵,回到小院的時候,後背已經濕透了。
他用腳把房門推開,把人放到廂房的床上。
院裡沒有看到顧婉兒,她經常帶著的劍也沒有了。
沈重沒有時間去想這件事,只顧著拿出清水、藥箱,並把門鎖好。
衣料貼在傷口上,硬扯只會流更多血。
他用剪刀把肩頭破了的布剪開,用濕布一點一點地把血痂泡開,只露出要處理的傷口,其他的地方仍然用一層薄被覆蓋著。
忙完這一遭,他才騰出手擦汗。
床上的姑娘年紀不大,看上去還未成年,衣袖下邊的手腕很瘦。
太監的衣服比原來的大了一圈,腰間繫著兩個結,靴子裡面塞滿了破布。
沈重把那團舊布抽出來,丟到腳踏邊。
公主?
哪個公主混成這副模樣?
他都懷疑這腰牌是她偷的了,但是腰牌的邊緣已經磨得非常光滑,繩子也十分陳舊,顯然她已經很久沒有把它放在身上了。
這樣看來,在皇宮裡過苦日子的人,不只有原主了。
沈重從蘇晚棠那裡拿來了藥瓶,倒出一顆化瘀丸,但是又停了下來。
內服的藥,不能胡亂往傷口上撒。
他罵了自己一聲,然後取出侍衛常用的金瘡藥,在傷口上塗抹。
女子的眉頭皺了起來。
沈重剛要纏布的時候,一隻手打到了他。
他側身避過,順勢扣住她的手腕。
「救你還挨打,講不講理?」
建寧公主緩緩地睜開了眼睛。
她連忙向後退去,拉住受傷的地方,疼得彎下了腰。
沈重趕緊鬆手,把薄被往她身前拉好。
「別動,傷口才止住。」
她看了看肩上的布,又看了看緊閉的房門,呼吸也越來越急促。
「這是什麼地方?」
「我的住處。」
沈重把剪刀放在遠處,以免她著急的時候去抓東西。
「宮裡到處在抓人,你再亂跑的話,恐怕也沒有人會給你包紮了。」
建寧低頭看著自己肩膀上纏了一半的布條。
剛才追趕她的那個人一直喊著刺客,她想要解釋,但是對方已經拔出了刀來砍她。
如今連宮門都被封住了,她又該往哪裡去?
她張了張嘴,但是說出的話卻是另外一句話。
「我的牌子呢?」
沈重把身份牌放到被子上面。
她立刻伸手蓋住,往自己身邊拖。
這個動作讓沈重心裡有了數。
東西對她重要得很,醒過來顧不上追究傷勢,先找它。
他將剩下的布條遞過去:「能抬手嗎?纏完再說。」
建寧看著他,過了片刻才點頭。
沈重繞過傷處,結打得鬆緊合適,又將剪開的衣料攏回去。
她始終繃著身子,直到他退開,才把手從腰牌上挪開。
「你為何不把我交出去?」
沈重正在收藥,聽見這話,轉頭看她。
「你盼著我交?」
「抓住刺客,有賞。」
她說到刺客兩個字時,聲音發顫。
沈重把藥塞回箱子。
「牌子是真的。一個公主,被人追著喊刺客,連傷口都不管,還要往外跑。」
他停了一下。
「想來是受了委屈。」
建寧的嘴抿了起來。
她本來一直忍著,傷口疼也只是吸氣。
聽見這句話,眼淚卻接連掉在被面上。
她抬起袖子去擦,越擦越多。
沈重手上的動作停住。
壞了。
抓個人回來,還附帶個會哭的。
他不會哄孩子,更不敢讓她放聲哭。
院外才有巡衛經過,若被人聽見,前頭那一通折騰全白費。
「先別哭,有話慢慢講。」
建寧捂著嘴,肩膀卻控制不住地抖。
壓了許久的哭聲從手後漏出來,聽著比直接哭還難受。
偏在這時,院外響起腳步。
沈重立刻示意她噤聲,自己貼到門旁。
兩個侍衛從牆外經過,正商量著去前邊的空院查看。
他等人走遠,才回過頭。
建寧已經把眼淚擦了,正用沒有受傷的手撐床沿,試著下地。
沈重趕緊攔住。
「又要跑?你這傷不要了?」
她抬頭看著他,聲音堵在喉嚨里,好半天才擠出來。
「我不能再等了。」
沈重本想問她究竟闖了什麼禍,瞧見她腳都站不穩,只得先將凳子挪到床邊。
「你站穩了再說。」
建寧沒有坐,扶著床柱望向他。
她眼睛紅著,抓住他的袖口,力氣小得幾乎拽不動。
「你能不能幫我找個郎中?」
沈重一怔。
她的眼淚又掉了下來。
「求求你,救救我母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