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郎中?」
沈重看了看她肩上的血,又朝院門方向望了一眼。
外頭侍衛跑得鞋底冒煙,他還當宮裡來了多厲害的人物。
鬧了半天,這姑娘要出去看病?
「宮裡有太醫院,你捨近求遠做什麼?」
建寧低下頭,袖口在手裡揉成了一團。
「他們不肯來。」
「公主請人,也不肯?」
她沒有馬上作答,只是把床邊的身份牌收了起來。
沈重看著她的動作,沒再催。
建寧坐回床沿,聲音斷斷續續的說了起來。
她的母親是良妃,在幾年前因為得罪了皇帝而被遷到冷宮。
開始的時候還有人送藥,但是後來就連炭火也得催上好幾回了。
她去太醫院求過。
值房的人叫她等,等了一天之後,又說太醫有重要的事情要處理。
再去,連門都沒讓她進。
「母妃開始只是咳嗽,最近晚上總是喘不過氣來,昨天晚上還胡言亂語。」
建寧抬手抹了把眼睛。
「我怕再等,她撐不住。」
沈重聽得眉頭直皺。
「你身邊伺候的人呢?」
「剩一個崔姑姑,要守著母妃。」
建寧從腰間取出一個布包,打開之后里面是幾塊碎銀、銅錢。
銀子很小,最大的也只有一指甲蓋那麼大。
「這些錢都是我們自己賺來的。崔姑姑說,宮外的藥鋪總是願意賣藥的,所以我便想去試一試。」
沈重瞥了眼那身不合身的太監服。
用舊衣服遮住身份,把布塞進靴子裡,這樣就可以讓自己看起來更高一些了。
連去藥鋪的銀錢都帶上了,這姑娘顯然琢磨過許久。
可她只想好了怎麼出去。
宮門怎麼走,回到宮裡又該怎樣做,如果遇到盤查又該如何應對,她一點都沒有想過。
「拿你這是被誰發現的?」
「我躲巡衛,翻了牆。」
建寧把布包又包好了。
「他們叫我站住,我著急要走,就跑掉了。後來有人喊刺客,我想去解釋,但是他們已經殺了過來。」
沈重搓了把臉。
好嘛,一個敢跑,一群敢喊。
再加上自己那一指,這姑娘硬是被打成了刺客。
他在床邊站了片刻,心裡那點抓人領賞的念頭已經散了。
前世看電視劇,總覺得公主吃穿不愁,再差也有人伺候。
真到了這地方,親爹不待見,身份牌也換不來一碗藥。
難怪原身沒聽過建寧。
一個被留在冷宮裡的孩子,逢年過節都未必有人提起,侍衛所哪裡會知道她的封號。
「你今年多大?」
「十五。」
沈重把藥箱往桌里推了推。
才十五,擱上輩子,這會兒還該坐在學堂里為功課發愁。
她卻穿著別人的舊衣,拿命往宮外闖。
建寧見他不說話,扶著床沿滑了下來。
膝蓋還沒著地,沈重已經托住她的胳膊。
「做什麼?傷口又要開!」
「我沒有旁的法子了。」
她站不穩,卻堅持把布包塞向他。
「求你替我走一趟。這些銀子都給你,往後端茶掃地,我也做得來。」
沈重將布包推回去。
「收好,買藥還得用。」
建寧手一停,抬頭望著他。
他沒有立刻應下。
心軟歸心軟,人命不能胡來。
良妃咳嗽發熱,到底是什麼病,他連人都沒見過,跑出去抓幾包藥,吃壞了算誰的?
更何況宮門已經封了。
他有令牌,也得先探探能不能出去。
建寧把他的遲疑看在眼裡,手裡的布包越握越緊。
「我不會賴帳。你若不信,我可以寫字據,往後給你做工抵錢。」
「我要個傷員做什麼?飯還得多煮一碗。」
沈重故意板起臉,先讓她坐回去。
「省點力氣,別把剛敷的藥又折騰掉。」
建寧怔了怔,慢慢坐下。
沈重撿起那雙塞布的靴子,擺到床底,又把水壺放在她能夠到的地方。
這些事做完,他才開口。
「你母妃以前用過什麼方子,可還留著?」
「留著!」
建寧急忙點頭:「在崔姑姑那裡。」
「那就別亂買,你回去把藥方弄來,明天我去幫你抓藥,順便檢查下藥方。」
建寧嘴唇動了幾下。
她準備好的求人的話,一句都沒用上。
「你……你肯幫我?」
沈重指了指她的肩。
「這一指總不能白挨吧?你好歹也是個公主,這事兒過後,咱們兩清了!」
她一直點頭,但是眼淚還是不停地流下來。
沈重趕緊抬手。
「打住,你再哭傷口都泡咸了。」
建寧吸了吸鼻子,硬把淚忍住。
「謝謝你。」
聲音小,卻說得認真。
沈重把蘇晚棠給他的信塞進靴子裡面。
之後又把蘇晚棠給他的令牌再看了一遍。
出了院子後,他就向西華門走去。
過了西華門,穿越神武門,就可以出宮了!
門前又增加了一排侍衛,出入簿也被收了起來。
沈重直接昂首挺胸地走到門口。
緊接著,就有一個方臉的侍衛拿著刀擋住了去路。
「封門了,回去!」
「奉命辦差。」
沈重一邊掏令牌,一邊說道:「要是耽擱了皇后娘娘交代的差事,你替我回話?」
方臉侍衛盯著他。
「老子不管你給誰辦差,現在刺客未獲,禁止出入。」
沈重停下腳步。
守門照章辦事,他也犯不上跟人爭。
但是他在想什麼時候可以解禁的時候,對方已經從他的側面繞過去了。
目光落在他衣袖上。
沈重順著他的目光瞄了一眼,隨即心臟狂跳。
那裡有血。
是抱建寧回來的時候蹭上的。
該死!
大意了這次!
「你這血哪來的?」
「先前追人受了點傷。」
方臉侍衛看了看他的腰牌,臉色更沉。
「剛才點卯搜查的時候你沒有在隊伍裡面。現在帶血又急於出宮,還說沒有問題?」
沈重把侍衛牌翻給他看。
「我已經離開了侍衛隊,有其他的差事,你們不知道嗎?」
「口說無憑。」
對方一揮手,就讓兩個侍衛堵住了退路。
沈重氣得深吸了一口氣。
他算是看明白了。
合著是他們搜了半天也沒抓到人,這是要先扣一個人回去交差。
「我這裡還有……」
「手放下!誰讓你亂動了?」
話落,一把刀鞘按住他的胳膊,另外一個人上前就要搜身。
沈重把腳挪到另外一邊去了,躲過了那隻手。
「查驗身份沒問題,栽贓的帽子就別往我頭上扣,後果你們吃罪不起!」
幾個侍衛越發覺得沈重古怪,紛紛握緊了刀柄。
這時,門內傳來一道喝聲。
「住手。」
聞言,人群迅速向兩邊散去。
只見一個穿侍衛都統衣服的人走了過來。
方臉侍衛馬上收起刀子:「游都統,此人身上有血跡,急於出宮,卑職懷疑……」
「放開,他不可能是刺客。」
沈重鬆了一口氣。
總算來了個能說話的。
他拱手道:「游都統英明,一眼就看出我是清白的。」
游玄機看著他,笑了一下。
「清白?」
「你這樣的廢物,也配得上做刺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