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丑坊一千四百五十六號院。
林淵在蒲團上盤膝坐定,從丹瓶里倒出最後一粒蘊元丸。離開守一道院時帶的份例,今日見底。藥丸入口,藥力化開,淌入四肢百骸,打磨先天氣,浸潤心神。他閉目內觀,心神沉入腰間斬道。刀內那團微光凝成一枚意胎,靜靜搏動,泛著紅霞。周遭凶煞氣沉成濃稠的黑灰,環裹著意胎。
他收回心神,睜眼。眼白上那層淡薄的血霧還在。
屠嶂到最後,缺牙的嘴張著,眼睛都沒紅過。
該去生死窟了。
他起身走到院中,站了一會兒。院門邊的寬刀還靠在那裡。往常這個時辰,他已經收拾好出門,往丁丑坊八十七號院去了。梁岳在那裡等著,一個一個點名。今天不用去了。
林淵把斬道挎在腰側,走出院落。院門陣法在身後輕輕閉合。穿過市井長街,走到黑石壘築的生死窟拱門下。府吏核對命牌,指了一間空置石屋。石屋狹小逼仄,一方石台,一張陳舊蒲團。林淵反手關上石門,取出命牌嵌入石台凹槽。石台紋路亮起,泛出黯淡銀輝。
接下來只需等。他盤膝坐到蒲團上,後背挺直,手掌按在斬道刀柄。刀柄被他攥了攥,又鬆開。一盞茶的時間過去,面前石板向兩側分開,一條黝黑地下通道顯現,深處透出擂台陣法朦朧的光幕。通道即入場之路——分出生死,一方隕落,通道才會再次開啟。
林淵握緊刀柄,邁步踏入。幾步踏出,眼前豁然開闊。巨大擂台被半透明光幕完整籠罩,陣紋在光幕底部隱隱流轉。擂台對面立著一道身影。他看清那張臉時,腳步頓了一瞬。
梁岳。
梁岳手中握著長劍,站在光幕另一側。光幕映照下,他眼底紅霧幾乎浸透整個眼白,臉頰削瘦,顴骨凸起,握劍的手背上青筋繃著。指節在抖。抖得極輕,像繃到極限的弦。
一個月了。
四目相對,兩人都愣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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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擂台分配,無從更改。」梁岳的聲音傳來,平得沒有起伏,「各安天命。」
林淵的手掌死死攥著刀柄,纏布被指節捏得變形。他腦子裡閃過演武場上那個下午,梁岳用劍鞘點著他胸口說「心神出去,感知留下」,劍鞘敲在胸骨上,悶響一聲。
「出手。」梁岳拔劍出鞘,劍光森寒。
林淵沒有動。
梁岳盯著他,眼裡紅霧翻湧,忽然厲聲怒罵:「道院出來的弟子,就這般優柔寡斷?黃庭斷絕,不惜奔赴意城賭一條生路,到了真要搏命的時候反倒畏縮不前!婦人之仁,不成器!」
罵聲在擂台上迴蕩。林淵嘴唇抿緊,握刀的手鬆了一分,又攥回去。他知道梁岳在激他。可知道歸知道,手還是攥不緊刀。
梁岳不再等他,腳下踏碎青石,長劍直刺而來。第一劍很快,林淵橫刀格擋,「鐺」的一聲,虎口震得發麻。第二劍跟著到了,第三劍。梁岳的劍又快又狠,每一劍都奔著要害,劍風裡透著一股不管不顧的勁。林淵刀隨身走,拆擋間漸漸吃力,退了一步又一步。幾十招下來,左臂上添了一道血痕,火辣辣地燒,血浸透衣袖。
有一劍,梁岳的劍尖已經遞到他咽喉前。林淵來不及躲。但那劍在離喉結半寸的地方,硬生生偏了方向,擦著頸側划過去,帶出一道血線。
不對。
林淵說不上來哪裡不對。那半寸偏得像失手,又不像失手。
梁岳收劍退了半步,喘著氣看他。臉頰上的肌肉抽了一下,方才那股狠勁像是泄了一半,聲音沉下來:「你不動手,我就當你成全我。」
話音未落,劍又到了。這一劍比之前都狠,劍鋒破空,直奔面門。
死亡的寒意貼在脖頸上。林淵腦子裡驟然閃過屠嶂倒下的模樣——赤鬃獸一口咬住他的腰,寬刀還舉在半空,缺牙的嘴張著。又閃過那個器魔武人血紅的眼珠。閃過意城那條鐵律:要麼凝意走出去,要麼死在這裡。不能死在這裡。
這一念在心底炸開。梁岳一劍劈來,林淵側身避過,劍鋒擦著他肩頭過去。他腰身扭轉,全身先天氣盡數灌入斬道。斬道裹挾全部氣力斜劈而出,清冽的破空聲短促一響。刀鋒切入的角度不算刁鑽,但快。
梁岳舉劍格擋。林淵看見他的劍斜斜架起來,偏了半寸——不是格向他刀鋒來的方向,是格在了空處。
刀鋒沒入血肉,一股溫熱濺上他的臉。
梁岳身子一頓,長劍從手中滑落,「哐當」砸在石面上。他低頭看了看胸口的傷,又抬眼望向林淵。那雙紅霧翻湧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鬆開了。他嘴唇動了動,沒出聲。
林淵站在那裡,刀還插在他胸口。手在抖。臉上那點溫熱正在涼下去,繃得像一層薄殼。他想起咽喉前那半寸。
沒說話。
身軀化作血煞,盡數被斬道吸納。擂台光幕微微震顫,來時的地下通道重新在擂台一側開啟。
林淵拄著斬道,大口喘氣。左臂上的口子還在滲血,頸側那道血線已經凝了,後背冷汗把裡衣浸透了,風一吹涼得發激靈。他低頭看地上那柄遺落的長劍。站了一會兒,彎腰把劍撿起來,提在手裡,轉身踏入通道。
回到石屋,命牌從石台凹槽彈出來。他收起命牌,攜著兩柄兵器走出生死窟。市井長街上人來人往,有人往生死窟去,有人從裡面出來,誰也沒多看他一眼。街角躺著一具屍體,是剛失控的器魔,府吏蹲在旁邊,掌心陣紋剛收回去。林淵看了一眼,想起梁岳眼裡的紅霧,移開目光。
他去了平準閣,走到物資交割的櫃檯遞上命牌。夥計核對印記後,把守一道院這個月的修行資糧遞過來。新的一瓶蘊元丸落在掌心。他收好丹藥,轉身出了樓閣。
回到丁丑一千四百五十六號院。院門邊,屠嶂的寬刀還靠在那裡,刀柄朝外。林淵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把梁岳的長劍隨手靠在牆根,沒擺好。劍鞘磕在石磚上,歪著。他沒去扶,轉身進屋。臉上那層血殼繃得發緊,他沒擦。
靜室里盤膝坐下,吞了顆蘊元丸。斬道橫在膝上,養身法緩緩運轉。長舒一口氣,體內先天氣和心神恢復過來。點起養神香,吞下一粒養神丸,心神沉入斬道。
刀內血煞翻湧。他運轉凝意訣,血煞順著功法紋路遊走,淬鍊中間那枚意胎。梁岳帶來的靈意息混在血煞里,環著意胎轉了一圈,靈韻把周遭黑灰色的凶煞氣磨薄一層。意胎微微一脹,搏動比先前沉了些,也實了些。血煞走完最後一個周天,散了,融進刀身里沒留下痕跡。
林淵盯著那枚意胎看了一會兒。
他收回心神,睜開眼。窗縫裡透進一線光,落在斬道刀身上,映出他自己的眉眼。他湊近了些。眼白邊緣浮著的那層血霧,比昨天深了一絲。淺淺一抹,不細看幾乎察覺不到。
他看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