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淵記不清在這片血色山林里走了多少時日。早先的衣袍早已破爛,現在身上只是用獸皮裹著。山林里血煞不時從地面滲出來,魂刀成了最貪婪的那個——靠近身體的血煞,它自己就拽進識海一口吞了去。他壓不住。刀尖那點墨色開始慢慢洇開。
從清醒後,他只在被血煞侵蝕了靈智的凶獸和人撲到面前時才出手。有時候遠遠聽見嘶吼,他甚至會繞著走,寧可多繞路,也不願再讓魂刀嘗到活物的血。
最險的一回,是他正沿著一條乾溝往前走,腳下的土忽然劇烈震動。林淵心裡咯噔一聲,還沒來得及躲開,一道赤紅的血柱從地縫裡噴了出來,濺得漫天都是。魂刀在識海中猛地一顫,像渴極了的人看見水,自己拽了一大口進去。然後更多血煞順著那道口子灌進來,他收不住了。血煞像決堤的洪水,向識海湧來。
林淵只覺得識海里嗡的一聲。
不同於修行凝意訣時血煞和意胎慢慢侵蝕心神——一股狂暴殺念從識海深處炸開,他攥著斬道的手開始發抖,牙關咬得咯咯作響。
殺。
殺光一切生靈。
血煞涌到識海中央時,馱著黃庭、圍著魂刀慢慢轉著的那點白影,忽然彈了起來。
是扶搖的魂影。
共生之後,它就一直背著那枚如雞子的黃庭,圍著魂刀慢慢地轉。就那麼飄著,像一團霧。
這會兒被血煞一衝,它本能地背著黃庭,擋在了林淵識海正中央。
魂影被血煞沖得來迴蕩,邊緣已經散成了絲,像下一刻就要被撕碎。但它抖著撐住,背上那枚空黃庭隔絕了血煞。
它沒醒。就是本能。
就這一擋的工夫,他撐到了把魂刀沉入黃庭。
心神在崩斷前的一瞬,他下意識地尋找寄託。心神控制著魂刀撞向黃庭——希望魂刀能坐落進黃庭里,讓黃庭幫忙抵擋血煞。卻見魂刀徑直沒入了黃庭。
下一刻,識海安靜了。
不是那種血煞被擋住的安靜,是一種徹底的、空無一物的安靜。
他感知到黃庭里,沒有光,沒有上下,沒有左右。不是黑暗——黑暗至少還是一種顏色。那裡是真正的「空」,什麼都沒有,連他自己的心神都像是浮在一片無邊無際的虛無里。
而剛才還在識海里翻江倒海的血煞、心神里沸騰的殺意、靈智快要被侵蝕——全被隔絕了。
像一層無形的壁,把魂刀和識海里的殺意徹底隔開。
一縷心神絲絲縷縷探出黃庭,回到識海,把殘留的血煞一點一點消磨。
林淵在那片虛無里浮著,分不清時間,只覺得很久。
識海中的血煞很快被消磨乾淨,林淵臉色煞白,心神暗淡,喘著粗氣。拿起納虛葫蘆灌了兩口洗心釀,運轉養身法,先天氣一遍一遍沁潤心神。
識海里那點白影淡得幾乎看不見,好半天才重新凝回來,比之前虛了一圈。葫蘆里傳來扶搖含糊的聲音,發飄:「……剛才怎麼回事?」
「被血煞侵蝕,逃出來了。」
扶搖靜了靜,沒再追問。它剛從被撕碎的邊緣緩過來,連說話的力氣都欠奉。
他內視了一眼。
那點馱著黃庭的白影縮在識海角落裡,比之前淡了一圈,邊緣還在微微發顫。扶搖的本體在納虛葫蘆里,又睡過去了——共生的魂影替它擋了那一下,魂影虛了。
心神控制著魂刀從黃庭里浮出來,重新照亮了識海。墨早已過了尖——從尖往上,整整一截刃,全是那種死黑。離刀柄還遠,但也絕不是刀尖那一點了。
墨色還在漫。但至少,他找到了一個被侵蝕時保命的法子。
從那天起,林淵便把魂刀沉入黃庭,只留部分心神在識海中。
扶搖的本體一直在葫蘆里睡著。那點馱著黃庭的魂影重新圍著魂刀轉了,就靜靜飄著,像一團快散掉的霧。
他也想出這洞天。可這山林大得沒邊,走了這些天,別說出口,連個方向都摸不准。
直到他看見第一塊石碑。
五丈高,坐落在山林間。碑面密密麻麻刻滿了小字,全是關於意的修行——像是什麼人推演意修法門留下的記錄。
他站在碑前,仰頭往下讀。
碑上說,意本是凡俗武人打不開黃庭關,依神魂殘篇拼出的法子,一代代補到今天。意依附於自身,只要活著,便斷絕不了被侵蝕。
後面列了幾條路:煉意為器、枯榮經新生、屠盡萬靈蛻變……都是方向,沒有一條寫了結果。
林淵讀到「只要活著,便斷絕不了被侵蝕」那一句,停了停。
他想起魂刀那截死黑。只要意還在,這層黑就褪不掉。
是意的本性。
他站在碑前把那幾條路從頭到尾讀了一遍。轉身,繼續往山林深處走。
不知走了多少路,他看見了第二塊石碑。
碑前有人。手持鐵棍,蹲在碑側,一隻手抵著眉心,另一隻手搭在膝上。聽到動靜,他慢慢轉過頭來。視線先掃過林淵的臉,往下落,停在腰側的納虛葫蘆上,就挪不開了。
那人慢慢站起來。鐵棍往地上一頓,泥水濺開——手在棍身上微微抖了一下。他眼眸上浮著的那層紅霧比林淵深得多,發暗,像乾結的血痂。
「小兄弟,可知這是什麼地方?我乃滄州周橫。」
林淵停步,黃庭中的魂刀沿著凝意訣運行線路,沉入斬道刀身。他手按在斬道刀柄上,沒接話。
但他看見了。
周橫眼眸那層紅霧,比他自己的深。是快壓不住了。還有他握棍的手,在抖。
一個快失控的人,說「沒有惡意」。
「小兄弟,我沒有惡意,被人擄來。」那人咧嘴,眼睛還盯著葫蘆,「這石碑上記載著意的修行法門。」
「雲州林淵。」他報了名號,「也是被擄來的。」
「我們應該都是被人從意城擄來的。」周橫咧嘴笑了一下,「這山林外被一柄柄黑劍分化劍影、演化陣勢封死了,黑劍還把血煞融進山林,衝擊劍網的,都化作血煞融進黑劍。」
「林兄弟不相信我?老哥先退後,林兄弟先來石碑前看看記載的道心種魔章,再談後事。」周橫退了三丈,鐵棍橫在身前。
但他站的位置,恰好堵在來路上。林淵要是轉身走,得從他側面繞過去。
林淵沒轉身。他想起上一塊碑——也是這樣立在林子裡,密密麻麻刻著字。他站在碑前讀了半天,什麼事也沒有。
周橫不對勁。他看得出來。可這碑上刻的是道心種魔章——意的後續功法。他需要功法。
這才緩步上前,站在石碑前,看向碑文。
剛看清碑首那五個字——道心種魔章。那五個字不是死的。
林淵只覺得腦中「嗡」的一聲。一股無形的念頭從碑面里湧出來,衝進識海,他眼前猛地一黑,心神像被什麼東西按住了,動彈不得。
是這五個字里,就藏著他人的念頭。
腦後傳來鐵棍的破風聲。
魂刀激烈震顫,心神刺痛。林淵從那股念頭裡掙脫出來,順勢往地上翻滾。斬道已經出鞘。
鐵棍半截插進地里,泥漿濺了林淵滿臉。周橫大步重踏,抽出鐵棍就向林淵天靈砸去。
林淵躲閃不及,雙手持刀擋住鐵棍。一股巨力壓下來,他單膝跪地,刀身橫架在鐵棍之下。周橫雙手持棍下壓,鐵棍一寸一寸往下走。
林淵調整方向,借周橫下壓之勢,整個人貼地滑出,從周橫胯下穿過去。
翻身而起的時候,周橫正好背對他。橫刀,直劈腦後。
周橫向前撲出,就地一滾,棍尾在地上一撐,彈身而起,回手一棍橫掃。林淵收刀不及,被棍身掃中左肩,橫飛出去。肩骨一陣劇痛。
周橫提棍躍起,鐵棍在半空劃出一道弧光,朝林淵天靈蓋砸落。
林淵前沖,斬道沿著棍身向周橫手掌斬去。周橫改砸為挑,把林淵挑向半空,鐵棍刺向林淵天靈。林淵空中無法借力,左手抓住鐵棍,身形偏移。鮮血順著棍身淌下。周橫手腕一擰,鐵棍旋轉,林淵掌心被生生磨掉一層皮,死也不鬆手。
斬道劈下。周橫左手舉棍橫擋,右拳在棍尾一推,借力後撤半步,棍頭順勢從下往上撩,擦著林淵下巴往上走。林淵左手抓著棍身往胸前一拉,身形前傾,棍頭正撞在胸口,骨裂聲傳來,口中鮮血噴出。左手鬆開鐵棍。
這一棍撩出去,周橫自己也晃了一下。他眼白上那層暗紅已經漫進了瞳孔,握棍的手抖得比剛才更厲害——這一下他用了全力,舊力已盡,新力接不上。
林淵在空中看見他這一晃。
體內先天氣和氣血奔涌,雙手握住斬道,借著下墜之勢自空中向著周橫劈下。
周橫倉促屈膝舉棍橫擋。金鐵巨響。
林淵這一刀劈下,周橫被劈出數尺遠。
林淵得勢不饒人,前沖舉刀,一刀,兩刀,三刀……周橫舉棍橫擋,金鐵聲響徹山林。他擋得越來越慢,棍法已經散了形。
棍身上一道白痕顯現。
又是一刀。鐵棍被斬斷,半截棍身飛出去,刀鋒順勢從周橫天靈劈入。
周橫的動作停住了。
半截鐵棍從他手裡滑下來,砸在泥里。人直挺挺往前撲倒,血從頭頂湧出來,混著泥淌了一地。
林淵拄著刀站在原地,大口喘氣。胸口骨裂了。掌心被鐵棍磨掉的那層皮,血混著泥糊在刀柄上。他彎著腰,半天沒直起來。
他低頭看了看斬道。
刀身上,血光一閃。魂刀那截死黑又往上漫了一分。
林淵盯著那截死黑看了兩息,心裡一沉。下意識把魂刀沉回黃庭。那片空把墨色隔開了,暫時不往下漫了。
他靠著碑身坐下來,緩了好一會兒,胸口那口氣才順過來。
碑上「道心種魔章」五個字還在。剛才那股念頭已經沒有了,安安靜靜,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他坐了一會兒,打量四周,見沒有凶獸和人,才抬頭看向碑文。
周橫沒有騙人,碑文確實是意的修行功法。涅槃入道之後,讓器魂吞噬黃庭,把器魂和意的本性硬生生拆開,一個坐鎮識海,一個映照穴竅。像把一個人劈成兩半,各活各的。
具體怎麼拆,碑上寫得密密麻麻。
他一行一行往下看。
看到「器魂吞噬黃庭」那一句,他停住了。
他想起自己把魂刀撞進黃庭時,那片無邊無際的空。
他空著的黃庭、那截越來越黑的刀——哪一樣拿出來,都跟碑上寫的沾點邊。
他不知道再走下去,會不會走著走著,就成了碑上這個樣子。
他撐著刀站起來。
斬道別回腰間。
山林深處,血煞還在從地縫裡往上冒。
他繼續往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