盤古大世界修道界,荒莽群山之間,雲霧千疊,層巒如浪。
尋常修士行於此地,只看見滿目蒼松危崖,卻無從察覺:這片山河的虛空夾縫之中,坐落著那座萬里之遙的血煞洞天。它隱於虛實之間,界膜薄如蟬翼;若無大能神念細細梳理空間脈絡,任憑踏遍萬重山嶺,也難窺見半分洞天痕跡。
數十道流光撕裂雲層,落於一處幽谷山巔。
來者皆是道盟執法殿的道君境供奉,一身素白道袍,袖角繡著森嚴的執律紋章。為首一人鬚髮皆白,面容清癯,正是執法殿副殿主——肅霜真君。他身後跟著數十名道君,皆是修道界叫得上號的人物。
他們落地之後並不急著進洞天,而是分列四方,各占一方地脈節點;道道陣紋順著山石地脈蔓延開來,如蛛網般層層疊疊鋪開。
這是封鎖大陣。
肅霜真君眉目沉肅,元神流轉,順著虛空縫隙緩緩探入,探查那處隱匿的空間界膜。
「殘息最後匯聚於此。務求生擒趙長庚,押回玉京。」
洞天之內,血煞堂大殿。
外界落下數十道遁光的時候,趙長庚就知道了。
比他算的,晚來了三天。
但無所謂。
他回頭看了一眼陣法深處。李承澤還在靈田裡,身影俯在藥草間。
趙長庚轉過身,一步跨出大殿。散布於血煞莽林的黑劍化作道道流光,重新凝聚成一柄黑劍。黑劍在身周一轉,整個人化作一道漆黑劍光,直向界膜射去。
劍光穿過界膜的時候,大陣還沒合攏。肅霜真君袖袍一抖,玄羅網當頭罩下。
趙長庚沒躲,劍光往上一迎。
劍身亮起,一道黑色劍光沖天而起,玄羅網被劈開一道口子。趙長庚從口子裡踏出去。
道器。肅霜真君眼神一沉,元神壓下,口中吐出一個字:「禁。」
律令神通。趙長庚身周靈氣一滯。他手腕一轉,黑劍在身周一划,禁制裂開。腳步沒停。
四方的道君動了。
各色靈器從袖中飛出——串串銅錢、古鏡、銅鐘、幡旗、玉符——各色靈光漫天鋪開,纏向趙長庚四肢百骸。
種種神通同時發動,掌心雷、火線、風刃、地刺、光幕——從四面八方招呼過來,堵死他所有去路。
趙長庚黑劍一振。一道黑色劍環以他為中心炸開。銅錢鎖鏈被震散,冰霜碎裂,銅鐘聲被劍鳴壓下去,劍網被撕開一道口子。他從口子裡穿出去,虎口崩裂,血順著劍柄往下滴,繼續往大陣缺口飛掠。
肅霜真君袖中大印飛出,迎風而長,砸向趙長庚面門。趙長庚舉劍一擋,大印被彈開;他退了半步,借著這一退的力道斜掠出去。
玄羅網二次合攏。趙長庚頭也不回,反手一劍,劍光削斷網絲。陣門處的陣紋被他以黑劍一劈,裂開一道縫。
肅霜真君第二印到了,同時左手掐訣,一道金光從指尖射出,直取趙長庚眉心。趙長庚偏頭,金光擦著耳廓過去。他左肩挨了大印一擊,悶哼一聲,借著這一印的力道彈出了陣外。
肅霜真君追到陣邊,趙長庚已經掠出陣外。他沒停,一步踏出,追了上去。四方的道君也跟著追出陣外,各色靈器神通從四面八方招呼過來。
趙長庚沒再硬接。黑劍一顫,劍身浮出一道道虛幻劍影——劍魂離劍而出,無聲無息,直取追得最近的幾名道君眉心。
劍魂斬魂。
那幾名道君識海一痛,護魂法器亮起,去勢緩了一緩。就這一緩的工夫,趙長庚已經拉開距離。
肅霜真君元神碾碎劍魂虛影,大印砸落。趙長庚反手一蓬黑劍炸開,劍影被碾碎;大印去勢不停,正砸在他後心。趙長庚往前一栽,口中帶出一口血,借著這一印的力道反而躥得更快。
肅霜真君收印再追,袖中鎖鏈飛出,鏈頭五枚律紋鉤爪破空纏向趙長庚腳踝。趙長庚往下猛墜,鉤爪擦著他頭頂飛過去。他一邊往遠處遁,一邊回頭喊了一嗓子:「肅霜,你不行,讓鎮淵和萬法他們來!」
肅霜真君不答,鎖鏈回手再甩,雙手結印,一道金光從掌中射出,直取趙長庚後腦。趙長庚頭也不回,黑劍往身後一擋,金光炸在劍身上,震得他虎口又裂開幾分。
他借著這一震的力道,人已經扎進了雲層。
大印飛起,鎖定了趙長庚的氣機。其餘道君各色靈光跟著轟進雲層。
雲層深處,趙長庚黑劍往身前一橫。
劍身嗡鳴,密密麻麻的符文亮起來。他整個人化作萬千道漆黑劍光,從雲層深處四散炸開,朝四面八方疾射而去。每一道都帶著本人氣機,每一道都像他本人。
肅霜真君追到雲層邊緣,大印砸落,砸碎了一批;鎖鏈攪碎了一批;玄羅網罩下去,網住了一批。
但萬千道劍光,砸碎一批,網住一批——剩下的早散進了雲層深處,分不清哪一道是真的。
看不見了。
肅霜真君停在雲層邊緣。他伸手一招,大印和鎖鏈飛回掌中。
他臉色鐵青,沒急著進洞天,先站在陣邊調息了片刻。
「留四個人守界膜。其餘人,跟我進洞天。」
穿過界膜,落入洞天。
肅霜真君元神鋪開。
殿宇間的血煞堂教徒最先反應過來——有人袖中飛出法器,靈光剛亮;有人雙手掐訣,口訣念了半句;有人腳下陣紋剛起,遁光還沒成形。元神威壓碾過去,法器靈光一暗,從半空跌下來;掐訣的手指僵在胸前,口訣斷在喉嚨里;陣紋沒亮完就滅了,人釘在原地。
血煞莽林深處。
林淵正盤膝坐在一根橫出的鐵木枝上。
這幾天他一直在試。從發現那四百九十八個穴竅開始,他就想搞明白——這些穴竅是怎麼浮出來的?是凝意訣修的,還是當年黃庭碎了、養好之後自己冒出來的?
他試了很多,前段時間怎麼梳理都不對。
今天早上,他把全身精氣神合到一處,體內先天氣與血氣自行分成兩股,一陰一陽,慢慢轉。心神跟著這兩股氣走,一遍一遍梳理。某個地方微微一亮,那是穴竅又浮出來了。
他正梳理著,一股龐大的元神威壓鋪天蓋地壓下來。
不是血煞那種慢慢滲的侵蝕,是一座山直接砸在他脊背上。
林淵渾身一僵,身體裡像被灌了鉛,氣血停了一拍。
他下意識把魂刀沉入黃庭。那片空境把落在心神上的威壓隔開了。
一道封印符文從虛空中落下來,印在他眉心。不是他看見的——是他意識里忽然多了一個東西,像一根針,扎進眉心。
符文順著身體蔓延,瞬間封住全身。全定住了。
魂刀在黃庭里剛要動,被一道符文壓住,沉了下去。
葫蘆里扶搖剛要叫,也被封了,聲音卡在半截。
整個人被釘在鐵木枝上,動不了。
林淵從鐵木枝上飄起來。
血煞莽林里靜了下來。那些被擄來的武人——有的已經靈智清醒,有的還被血煞侵蝕著——全定住了。
封印符文一一打在眉心,人影一個接一個落入袖中。血煞堂的、被擄來的、清醒的、還在失控的,全收。
肅霜真君大袖一甩,空中的人影盡數落入袖中。他掃了一眼,傳訊靈樞殿前來遷移洞天,自己先回玉京復命。
袖中很暗。
林淵什麼都看不見。他只知道自己又被擄走了。
魂刀還在黃庭里,安安靜靜。
扶搖縮在葫蘆角落,也不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