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鎮的煙塵落在身後,隊伍沿著蜿蜒的官道向西行進。
日頭斜斜掛在西邊山尖,暖光鋪在乾裂的黃土路上,風吹過來,裹著路邊荒草枯澀的味道。
三十名金吾衛分成前後兩列護著傅太傅的囚車,甲葉摩擦,聲響整齊,沒有一人鬆懈。
傅清風挎著一柄窄身長刀,騎在一匹青驄馬上,目光時不時掃向道路兩側的密林。
左千戶走在隊伍中段,沒有騎馬,兩手隨意搭在腰間那幾把朴刀的刀柄上。
煉化乙木精氣之後,他肉身內里那層滯澀的壁壘鬆動了不少,氣血流轉起來,比往日更加綿長厚重。
外人看著,只當他還是那個尋常的軍中千戶,看不出半點異樣。
他神念靜靜鋪開,像一張極薄的網,慢悠悠罩住隊伍周遭數里,但凡有陰邪氣息靠近,第一時間便能察覺。
知秋一葉挨著左千戶並肩走著,背上那柄桃木劍斜斜翹出來。
這崑崙來的道士,一路都在揉自己的腰包,方才在青石鎮收繳香使的財物,他分了一份,摸了好幾回,嘴角壓不住笑意。
「說實在的,那個夏侯劍客,看著本事不弱,一門心思就想找燕赤霞比劍。」
知秋一葉側過頭,聲音壓得很低,「燕赤霞那人我早有耳聞,性子孤僻得很,未必肯跟他動手。真逼急了,夏侯怕是討不到好處。」
左千戶淡淡應了一聲:
「好武之人,大多執著於勝負。他尋燕赤霞,求的不是輸贏,是心中劍道的一個答案。」
「可燕赤霞一身劍道道法雙修,能御劍,會萬劍歸宗。夏侯單憑一口凡鐵長劍,差距擺在那裡。」
知秋一葉撇撇嘴,頓了頓,忽然眉頭一動,看向左千戶,「我說,左千戶,你武道兇悍,刀術凌厲,若是讓你和夏侯對上,你有幾分把握?」
左千戶目光往前,望向官道延伸向遠山的方向,沒有直接答話:
「武道和劍道路子不一樣,沒交過手,不好說。」
他心底清楚,自己體內藏著從跨時空神魂見聞里記下的道家法門,有神念傍身,可在外人前,他始終只展露武道。
知秋一葉方才察覺到一點異樣,可依舊想不通,一個沙場出身的武夫,怎麼會有道門修士才有的感知。
疑惑歸疑惑,沒有實打實的證據,他也只是暗自揣度,不會當眾挑破。
聶小倩跟在囚車一旁,一身素色衣裙,腳步輕得幾乎不沾塵土。
她如今陰魂穩固不少,不必時時懼怕白日的陽氣,只是依舊不能長久暴曬。
她安安靜靜聽著二人對話,偶爾抬眼看向遠處山林,眼底藏著不安。
青石鎮香使背後是普度慈航,那尊偽佛的名頭,光是聽著,就讓她魂魄發顫。
傅太傅坐在囚車之內,鬚髮花白,閉著眼,一路沉默。
經歷青石鎮一場惡戰,他神色依舊沉穩,只是眼底深處,藏著重重憂慮。
他清楚普度慈航的勢力盤根在皇城內外,這一路向西,絕不會安穩。
寧采臣騎著一匹老馬,跟在囚車另一側,懷裡緊緊抱著書卷。
他性子本就軟,接連撞見樹妖、香使妖邪,心裡一直繃著弦。
夏侯劍客說燕赤霞就在前方黑松林一帶停留。
那片松林地勢複雜,古木參天,常年霧氣不散,最適合妖物潛藏。
夏侯說罷,便提劍先一步趕過去,打算守在林中,等候燕赤霞現身。
隊伍往前走了約莫半個時辰,官道兩旁的樹木漸漸濃密,光線一點點暗下來,空氣里的風,慢慢帶上了一絲陰冷的潮氣。
傅清風猛地勒住馬韁,長刀出鞘半寸:「不對勁,前面林子靜得過分,連飛鳥蟲鳴都沒有。」
金吾衛立刻停步,迅速列成陣型,矛戈朝外,護住囚車。
甲冑碰撞的脆響,在寂靜的古道上格外清晰。
知秋一葉收斂了嬉皮笑臉,手按在桃木劍柄上,鼻尖抽動幾下:
「有妖氣,不算濃郁,藏得很深,像是在跟著我們,沒有急著出手。」
左千戶腳步停下,神念緩緩下沉,往密林深處探去。
這股妖氣細碎、陰柔,不是姥姥那種老樹妖的木煞氣息,也不是青石鎮香使身上的佛面妖毒。
更像一群依附大妖而生的小妖,奉命尾隨,只盯梢,不突襲。
「是普度慈航底下的眼線。」
左千戶低聲開口,聲音平穩,「香使覆滅的消息,應該已經傳回去了。他們不敢直接對我們這支有三十甲兵護持的隊伍強攻,先跟著,摸清我們的去向,再回去稟報。」
「那我們要不要直接進去清了?」
知秋一葉挑眉,手已經準備掐訣。
他道法學得駁雜,論精深算不上頂尖,但各種驅邪、探蹤、困敵的小法術懂得不少。
「不必。」
左千戶搖頭,目光掃過幽深的林口,「殺了這批探子,還會有下一批。我們的目的地是黑松林,去找燕赤霞的蹤跡。與其在這裡耗費力氣,不如放他們跟著,看看他們背後,會不會引出別的東西。」
這話一出,傅清風微微蹙眉:
「太冒險了,一旦他們提前傳信,前面說不定會布下更狠的埋伏。」
「正是要讓他們傳信。」
左千戶嘴角極淡地勾了一下,「普度慈航權勢滔天,眼線遍布州縣。我們躲,是躲不掉的。倒不如讓對方知道我們的動向,我們反客為主。」
他沒有說出心底更深一層盤算。
他大夢之中見過未來,知曉自己宿命終要對上這千年蜈蚣精。
如今一步步靠近,他需要摸清對方出手的節奏,不能一味被動挨打。
聶小倩輕聲開口,聲音輕飄飄的:
「蜈蚣精的手下,種類繁多,有陰鬼,有精怪,還有被他迷惑的凡人信徒。這些盯梢的,多半是陰魂,跑得極快,一旦遁入山林,很難追。」
寧采臣攥緊了懷裡的書,小聲道:
「那……我們還要繼續往前,進黑松林嗎?」
「夏侯已經先一步進去了。」
左千戶看向林口,「夏侯一心求劍,未必會提防暗處妖物。我們若是停下,他孤身一人,容易出事。而且燕赤霞的線索,指在這裡。想要對抗普度慈航,我們需要這樣一個戰力。」
知秋一葉點點頭:
「這話沒錯。燕赤霞劍道道法雙修,本事紮實,若是能和我們站在一處,後面的路能好走不少。不過有一點,這人脾氣怪得很,未必願意摻和這趟渾水。」
「能不能勸動,見面再說。」
左千戶抬手,示意隊伍繼續前進,「所有人穩住陣型,金吾衛守住囚車,不要分散。小倩,你陰魂對同類氣息敏感,幫我們留意兩側,有異動立刻出聲。清風,你在前頭開路。知秋,你負責後路,提防有人從背后土遁偷襲。」
眾人應聲,各司其職。
傅清風一提馬韁,長刀完全出鞘,當先踏入林間小道。枯黃的松針鋪在地上,踩上去沙沙作響。
林間霧氣慢慢浮起,灰撲撲的,視線被壓縮,十步之外,人影都看得模糊。
三十名金吾衛緊緊簇擁囚車,步伐沉穩。常年軍陣磨礪出來的煞氣,天然克制陰邪,尾隨的妖氣明顯遲疑了幾分,不敢靠得太近。
走了片刻,遠處忽然傳來一聲清亮劍鳴。
錚——
聲音穿透霧氣,乾脆利落,帶著一股一往無前的銳氣。
「是夏侯的劍!」
知秋一葉眼睛一亮,「他遇上東西了?還是,見到燕赤霞了?」
左千戶腳步加快,神念全力鋪開。
他能感知到,劍鳴的方向,兩股劍意在碰撞,一者熾烈剛猛,求勝心切;另一者內斂沉靜,如深潭藏鋒,並不主動出擊。
是夏侯劍客,遇上燕赤霞了。
可除此之外,還有數道陰冷的妖氣,悄悄從松林四面八方圍攏過去,目標不是隊伍,是正在論劍的二人。
「不好!妖物想趁他們比拼劍道的時候偷襲。」左千戶低聲喝令:
「加快速度,我們過去。不要驚動暗處妖物,悄悄包過去。」
隊伍壓低聲響,借著參天古木的遮蔽,朝著劍鳴傳來的方向迂迴靠近。
穿過一片密集的松叢,林間空場出現在眼前。
空場中央,兩道身影相對而立。
夏侯劍客長劍橫在身前,劍身微微震顫,他渾身氣息激昂,目光死死盯著對面那人。
那人一身粗布黑袍,背著一柄長劍,一臉絡腮鬍子面容剛毅,眉宇間帶著幾分疏離孤傲,正是燕赤霞。
他的劍還沒有完全出鞘,只是半露劍鋒,淡淡青光縈繞,周遭浮動的霧氣,靠近便自行散開。
「燕赤霞!我尋你數月,只為與你比試劍道,分一個高下!」
夏侯的聲音在林間迴蕩,沒有半分退縮,「旁人都說你劍術冠絕江湖,我不信。今日,請你盡興出手!」
燕赤霞神色平靜,淡淡開口,聲線沙啞:
「你修你的劍,我走我的道,勝負,沒有意義。」
「於你無意義,於我有!」
夏侯踏前一步,劍上銳氣暴漲,「我練劍半生,所求便是和頂尖高手一戰。你避而不戰,是怕了?」
燕赤霞沒有動,只是緩緩抬眼。
他不是怕,只是無心和人爭這種虛名。
可夏侯步步緊逼,已經觸及他的底線。
就在夏侯準備挺劍再上的瞬間,林間四周的松樹上,枯枝忽然扭動起來,一團團漆黑的鬼影順著樹幹滑落,尖嘯著撲向場中二人。
這些陰鬼都是普度慈航派來的探子,見二人纏鬥,正是下手的最好時機。
夏侯臉色一變,沒想到會有妖邪偷襲,長劍順勢一轉,斬向撲到身前的鬼影。
劍光一閃,陰鬼發出一聲慘嚎,散開一縷黑煙,卻又有更多黑影源源不斷湧上來。
燕赤霞眉頭一皺,終於動了。
背後長劍嗆啷一聲出鞘,一道凌厲劍光橫掃而出,劍氣所過之處,數隻陰鬼直接崩散。
他劍法灑脫,還暗含道法,劍光之上附著淡淡的道韻,和純粹的江湖劍法截然不同。
夏侯一邊抵擋鬼物,一邊目光發亮:
「好劍法!」
他心裡的戰意更盛,一時竟忘了危機,還想著和燕赤霞分個高低。
左千戶站在林木陰影里,靜靜看著這一幕。
他沒有立刻帶人衝出去。
他在觀察燕赤霞。
道法劍道雙修,攻守有度,御劍的底子紮實,萬劍歸宗的底蘊藏在劍中,只是還沒有全力施展。
確實是超一流高手,但遠沒有到天下無敵的天花板地步。
真對上普度慈航那隻千年蜈蚣精,依舊兇險重重。
知秋一葉在旁邊小聲嘀咕:
「好傢夥,夏侯也是一根筋,都被妖鬼圍了,還惦記比武。」
傅清風握緊長刀,低聲問:
「千戶,我們什麼時候出手?這些陰鬼數量不少,久拖下去,他們二人也會耗損氣力。」
左千戶微微抬手,示意稍等。
他神念掃過樹林深處,察覺到還有一股更強的妖氣蟄伏著,沒有現身。
那是領頭的妖祟,在觀望,等著燕赤霞和夏侯消耗到力竭,再出手收割。
這便是普度慈航的手段,從不貿然硬拼,習慣借勢布局,坐收漁利。
左千戶目光沉下來,心底已經想好對策。
「知秋,你從左側繞過去,布簡易困鬼陣,封住這些陰鬼退路。清風,你帶五名金吾衛從右側接應,專攔想要偷襲燕赤霞後背的鬼影。剩下的護衛牢牢守住囚車,不要離開原地。小倩,你辨認妖氣源頭,找出那個藏起來的領頭妖物。」
一道道指令輕聲落下,所有人立刻行動。
知秋一葉一晃身形,土遁術施展,沒入泥土,悄悄繞向左側。
傅清風點了五名精幹甲士,壓低身子,借著樹幹掩護迂迴。
聶小倩身形一晃,化作一道淡淡的青煙,飄向林間深處,搜尋那隻蟄伏的妖祟。
左千戶手按住腰間朴刀,緩緩踏出陰影,踏入空地邊緣。
場中,燕赤霞劍光起落,不斷擊潰陰鬼,可鬼影殺不盡,打散一縷,又有新的從霧氣里鑽出來。
夏侯的劍法凌厲,終究只是凡俗劍術,對付這些陰魂,越打越是吃力,肩頭已經被鬼爪掃中,衣衫裂開一道口子,皮肉滲出黑紫色的濁氣。
「燕赤霞,這些妖邪是衝著你來的?」夏侯一邊揮劍格擋,大聲喊道。
「是衝著所有礙普度慈航的人。」
燕赤霞淡淡回應,目光不經意掃到林間,察覺到左千戶一行人,神色微頓。
就在這一刻,密林深處,一聲陰冷的怪笑炸開。
「一群不自量力的蠢貨,正好,一併了結在這裡。」
那隻藏在暗處的領頭妖祟,終於不再隱藏,自巨樹之後一躍而出,身形臃腫,滿身覆著細碎鱗甲,一雙複眼泛著慘綠的光。
左千戶掌心一緊,五柄朴刀蓄勢待發。
這一戰,要救下夏侯,和燕赤霞正式照面,同時,也讓藏在暗處的蜈蚣精爪牙,見識他們這支隊伍的分量。
而燕赤霞,也將在這一場聯手禦敵之後,慢慢看清普度慈航的真面目,埋下往後一同對抗偽佛的種子。
霧氣翻湧,松林之中,新的廝殺,已然迫在眉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