綠鱗妖祟落地的瞬間,厚重腥氣跟著漫開,混著松針的清苦,聞著叫人胸口發悶。
它身子不算高大,四肢短粗,後背層層疊疊鋪著細密的暗綠鱗甲,每一片鱗縫裡都滲著黏糊糊的黑水,落在地上,松針轉瞬就發黑腐爛。
這是蜈蚣精普度慈航親手馴養的鱗奴,不算頂尖大妖,卻耐打,還能號令周遭聚攏的陰鬼。
它那雙複眼來迴轉動,先掃過場中纏鬥的燕赤霞與夏侯,隨即轉向林間,鎖定了緩步走出的左千戶。
「倒是沒想到,還有一撥人跟過來。」
鱗奴嘶嘶吐氣,聲音像鐵片摩擦,「青石鎮香使折在你們手裡,國師早記下你們的氣息。今日黑松林,便是你們埋骨之地!」
夏侯一劍劈碎撲到面門的陰鬼,喘著粗氣側頭瞥過來,肩頭傷口的黑氣還在緩緩往皮肉里鑽。
他本一心只想和燕赤霞論劍,此刻被妖祟的穢毒侵擾,銳氣折損大半,卻依舊不肯退:
「原來這些鬼東西,都是那所謂普度慈航的手下?」
燕赤霞長劍橫在身前,青光緩緩流轉。
他方才只當是尋常山林陰邪作祟,聽到國師名號,眉峰猛地蹙成一團。
他常年獨行江湖,見過不少借佛門名頭作惡的精怪,只是一直沒和普度慈航這尊權傾朝野的國師對上。
「普度慈航,在皇城受萬民香火,朝堂文武皆奉他為聖僧,怎會豢養妖物?」
燕赤霞聲音沉下來,心底已有疑慮,只是沒有確鑿憑據,不會輕易下定論。
「聖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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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千戶踏出一步,五柄朴刀的刀柄在腰間依次凸起,他沒有立刻拔刀,目光穩穩鎖著鱗奴,「那不過是披佛皮的妖魔。青石鎮香使,借香火煉煞,害了一鎮百姓,都是他一手安排。姥姥駐守蘭若寺百年,也是受他調遣。」
這話一出,燕赤霞瞳孔微縮。
他遊歷四方,見過蘭若寺的妖氣,只當是樹妖自行盤踞,從沒想過背後還有這一層牽扯。
知秋一葉這時已經從土裡面鑽出來,指尖捏著幾根桃木枝,快速插在空地左側的樹根縫隙,簡易困鬼陣悄然成型。
淡淺的土黃色微光順著枝條蔓延,那些四散遊走的陰鬼一靠近,就像撞上一堵無形的牆,尖嘯著反覆衝撞,卻沖不出去。
「陣布好了,這些小鬼跑不掉。」
知秋一葉抹了把臉上的泥土,小聲喊,「千戶,這傢伙鱗甲硬得很,尋常刀劍怕是很難砍透!」
傅清風帶著五名金吾衛守在右側,長刀出鞘,甲士長矛朝外,牢牢卡住陰鬼迂迴偷襲的路線。
她武藝紮實,招式乾脆,一刀一個,陰鬼被刀鋒劈中,黑煙四散,只是消散得慢,片刻之後又會重新凝聚。
她不通道術,只能憑肉身氣力硬殺,久戰之下,呼吸已經粗重。
聶小倩化作一縷淡白煙影,在林間飄忽遊走,她專挑那些想要繞後去偷襲囚車的遊魂攔截,陰魂相搏,她手段輕柔卻穩妥,只是自身力量有限,不敢硬碰鱗奴。
鱗奴怪笑,爪子往地面一拍。
轟隆一聲,地面震起細碎的鬆土。
那些被困在陣里的陰鬼像是收到號令,不再漫無目的撲擊,全部匯聚一處,化作一團漆黑鬼潮,朝著燕赤霞直衝過去。
它自己則弓起身子,後背鱗甲張開,數十根細如牛毛的毒刺,對準左千戶激射而出。
毒刺速度極快,帶著幽綠的毒光,破空聲響細碎。
左千戶腳步不閃不避,渾身氣血轟然炸開。
如今他肉身壁壘穩固,雄渾氣血在體表凝成一層無形屏障。
毒刺撞上氣血屏障,砰砰接連斷裂,黑色毒液濺落在地面,腐蝕出一個個小小的坑洞。
這一幕落在燕赤霞眼裡,他微微訝異。
純粹武道煉出的氣血屏障,能硬扛妖毒飛刺,這份肉身根基,在江湖武人之中,已是極其難得。
夏侯看得心頭一震,他自認刀法劍法已經練到凡俗頂尖,可這種以氣血禦敵的本事,他聞所未聞。
「好雄厚的氣血!」
夏侯高聲讚嘆一句,手上卻沒有停頓,長劍挽出一朵劍花,逼退身前兩隻陰鬼。
鱗奴見毒刺無效,也不慌,四肢蹬地,像一塊黑石一般直撲左千戶,前爪鋒利,抓風呼嘯,直奔心口。
左千戶終於抬手,反手抽出腰間第一柄朴刀。刀鋒沒有花哨招式,就是軍中搏殺最直接的劈砍,力量沉如山嶽。
當的一聲巨響,刀刃劈在鱗奴前爪的鱗甲上,火花四濺,鱗甲只裂開一道細紋,並沒有直接斬斷。
「果然皮糙肉厚!」
左千戶低聲自語,腳步側滑,避開鱗奴緊隨而來的另一爪,同時第二柄朴刀抽出來,斜削它鱗甲銜接的縫隙。
鱗甲相連之處,便是破綻。
這一刀角度刁鑽,刀刃卡進鱗縫,鱗奴吃痛,發出刺耳嘶鳴,身子猛地向後縮去,腥臭的黑血順著傷口滲出來。
「有點本事!」
鱗奴惱羞,長尾猛地橫掃,粗壯尾鞭裹挾陰煞勁風掃向左千戶腰側。
另一邊,鬼潮已經衝到燕赤霞面前。
燕赤霞手腕一轉,長劍青光暴漲,沒有急於斬殺,劍勢舒展,道韻順著劍光鋪開。
他道法劍道雙修,一劍揮出,劍氣層層疊疊,正是萬劍歸宗的雛形,無數細碎劍影浮在半空,齊齊刺入鬼潮。
一聲聲悽厲的慘叫接連響起,漆黑鬼潮被劍光切割,不斷崩散。
可陰鬼依託鱗奴的妖力維繫,打散一批,還有新的不斷湧上來。
燕赤霞神色不變,劍氣連綿不絕,可持續催動道法劍道,體內氣力消耗極快。
「燕大俠,別一味硬擋!」
知秋一葉喊出聲,抬手甩出幾張黃符,符紙在空中自燃,金色火光炸開,灼燒靠近的陰魂,「這妖物能給陰鬼續力,不斬了它,小鬼殺不完!」
燕赤霞聞言目光一動,立刻懂了關鍵。
他劍光一轉,不再糾纏鬼潮,劍勢陡然收斂,劍尖直指場中的鱗奴,身形凌空,正是御劍而行。
一道青色劍光劃破霧氣,自半空直墜,刺向鱗奴後背。
鱗奴大驚,顧不上繼續圍攻左千戶,急忙轉身,後背鱗甲全部豎起,想要硬扛這一劍。
錚!
長劍刺在鱗甲之上,青光深陷大半,卻沒能直接貫穿。
鱗奴劇痛之下瘋狂扭動身子,長尾狠狠抽向燕赤霞。
燕赤霞腳尖一點它脊背,借力向後飄開,穩穩落在一棵松樹枝椏上,眉頭微蹙。
「鱗甲有妖力加持,尋常劍氣破不開核心。」
燕赤霞開口,目光落在左千戶身上,「閣下刀力剛猛,可尋它腹下無鱗之處下手。」
左千戶頷首,腳下發力,身形驟然前沖。
他熟知軍中廝殺,最懂尋敵人弱點,方才交手片刻,已經看清,這鱗奴胸腹之下,鱗甲稀疏薄弱。
鱗奴左右受敵,又忌憚燕赤霞的飛劍,心神大亂,複眼慌亂來回掃視。
它想先除掉左千戶這個近身威脅,低吼一聲,再次猛撲過來。
就在它騰空、胸腹暴露的一瞬,左千戶矮身突進,第三柄朴刀緊隨而出,刀身灌注全部氣血,狠狠扎進鱗奴下腹軟處。
黑血噴涌而出,腥氣更重。
鱗奴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慘叫,身軀劇烈掙扎,爪子胡亂揮舞。
左千戶一手死死按住刀柄,另一隻手摸出第四柄朴刀,橫削向上,加深傷口。
「就是現在!」左千戶沉聲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