蜈蚣的複眼轉過來,頭一次露出忌憚:
「以武入道……你竟把氣血煉出了道炁?!」
左滄瀾沒理他。
刀起,五刀合一,裹著罡氣和雷光,劈向蜈蚣的背甲。
第一刀,背甲裂開一道白印;第二刀,崩掉一塊甲片;第三刀,雷光順著裂紋鑽進去,蜈蚣發出一聲壓抑的嘶鳴,半截身子往下沉了沉。第四刀、第五刀緊隨而至。
左滄瀾渾身浴血,一刀一刀,硬生生把這條壓了他一路的巨物,劈得伏進了地縫裡。
「壓住了!」夏侯狂喜。
左滄瀾拄刀喘氣,血順著刀柄往下淌。他抬頭看了一眼月亮,血月邊緣的紅,正變淡。
巨妖蜈蚣的生命力倒也頑強,一身甲殼堪比金石。
左滄瀾心口一沉:「快!時間有限,血月已經開始褪了!」
眾人心裡都清楚:血月一退,蜈蚣恢復十成道行,這裡沒有一個人能活著出去。
燕赤霞忽然開口:「我來!」
他盯著蜈蚣張開的血盆大口,語氣平靜得不像在拼命。
「它要靠金甲護命,體內必然有法身命門。我從它嘴裡鑽進去,從裡面毀了它!」
「你瘋了!」
夏侯失聲,「魂沒了怎麼辦?」
燕赤霞沒有回答,他盤膝坐下,軒轅劍橫在膝上,口中低誦:
「太上台星,應變無停;驅邪縛魅,保命護身——三魂七魄,離體聽令,元神出竅,急急如律令!」
話音落,一道淡青的魂影從他天靈蓋升起,虛虛一晃,化作一線青光,順著蜈蚣噴出的黑霧,鑽進那張血盆大口裡。
聶小倩撲過去,守在燕赤霞肉身旁邊。
蜈蚣卻先反應過來,千足狂舞,金甲層層收緊——它察覺了體內的異物。
蜈蚣體內,腔室漆黑,妖煞濃得化不開。
燕赤霞的魂影貼著腔壁遊走,避開翻湧的妖氣,一路往裡鑽。
他看見腔室正中懸著一顆拳頭大的暗金珠子,四周蛛網一樣牽著無數條血線——法身命門。
他剛要拔劍,妖煞忽然沸騰,無數細小的蜈蚣虛影從血肉里鑽出來,纏上他的魂影。
他揮劍斬碎一片,又撲上來一片,層層疊疊,沒完沒了。
他斬了一輩子妖,妖肚子裡卻是頭一回來。
四周的血肉在蠕動,妖氣像活物一樣貼著魂影舔舐,稍一松神,魂就要被抽走一縷。
穩住心神,不去想外面那輪快褪的月亮,只盯著那顆珠子,一寸一寸往前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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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知秋一葉守著燕赤霞的肉身,越等越心慌。
魂影進去不過片刻功夫,卻度日如年般讓他煎熬。
眼見燕赤霞的肉身一動不動,眉心還慢慢凝起一層黑氣。
他咬咬牙:「再這麼等下去,燕大俠就真回不來了!」
不等眾人反應,他一掐指訣,也盤膝坐下,「三魂七魄,離體聽令,急急如律令!」
魂影從他頭頂鑽出,一頭扎進蜈蚣口中。
知秋一葉的魂影一進腔室,就被妖煞沖了個踉蹌。
他道行淺,護身靈光薄得像紙,無數蜈蚣虛影撲上來,一口一口啃著他的魂體。
他揮著桃木劍左支右擋,嘶聲喊道:「燕大俠?你在哪兒?」
燕赤霞回頭,看見知秋的魂影正在被啃食,已經虛淡得快要散開。
他暴喝一聲,劍光暴漲,劈開蟲潮,一把扯住知秋的魂影,往命門衝去:
「撐住!跟我一起,劈它!」
兩魂合流,一前一後,撞向那顆暗金珠子。
燕赤霞的軒轅劍貫入珠心,知秋的桃木劍緊隨其後。
暗金珠子裂開一道縫,又一道縫,轟然炸開。
外面,左滄瀾一刀劈開蜈蚣背甲,夏侯劍客、傅清風的刀劍順著裂口捅了進去。
被血月壓制了三成功力,又遭到苟王左千戶全力輸出,內外夾擊之下最終還是沒能撐住!
巨蜈蚣發出一聲驚天動地的嘶鳴,複眼里閃過最後一點光,一個沙啞的聲音從腔室里擠出來「你們給本祖等著!」
金甲一寸寸炸裂,百足抽搐,龐大的身軀轟然塌下。
轟!金甲碎屑漫天迸飛,腥臭的血雨淋了滿殿。
燕赤霞的魂影從漫天碎甲里跌跌撞撞鑽出來,歸竅入體,哇地吐出一口黑血,臉色慘白如紙。
知秋一葉的魂影卻和肉身擦肩而過,並未落入其中。
他的肉身盤坐在原地,臉上那層黑氣越來越濃,胸口一起一伏,越來越弱。
「知秋一葉!」傅清風撲過去。
左滄瀾搶上前,一掌按在知秋天靈蓋上。
他先前引來的那縷道炁還沒散盡,順著掌心渡進知秋體內,口中低誦:
「三魂歸體,七魄歸位,魂兮歸來,急急如律令!」
掌心靈光一漲,一道虛影從漫天碎甲的血霧裡被硬生生拽了回來,沒入知秋一葉天靈。
知秋一葉猛地睜眼,咳出一口血沫,半天說不出話。
過了好一陣,他才嘶啞著擠出一句:「差點......回不來!」
「知道回不來還往裡鑽?」
左滄瀾收回掌,腿一軟,單膝跪地。
他這口氣一松,渾身的氣血像被抽空,眼前一陣陣發黑。
夏侯扶著刀,看著滿地碎甲,又看看那尊空了的神龕,半天才問:「這東西,死了?」
燕赤霞擦掉嘴角的血,蹲下去,捻起一片金甲,翻來覆去看了兩遍,眉頭越擰越緊。
他忽然開口:「不對!」
「哪裡不對?」聶小倩問。
燕赤霞把那片金甲遞給左滄瀾,「傀儡絲!這金甲是傀儡絲織出來的殼,不是天生的甲殼。方才它最後一句話說得是『你們給本祖等著』。」
「咱們辛苦一晚上,打碎的恐怕僅是一具分身,蜈蚣體內至多寄著國師一縷神念。若是本體真魂在裡面,炸得這麼幹淨,早該魂飛魄散了。」
眾人愣住。
滿殿的空殼、滿地碎甲,一場血戰打下來,打的居然是個假的?
燕赤霞站起身,望著殿外漸淡的血月,聲音沉下去:
「正氣山莊的普度慈航,恐怕不是國師本體。真身還在別處。京城,才可能是它真正的老巢!」
殿外,天邊泛白。
血月將落,最後一縷紅光映在滿殿跪著的空殼上,像一排排沉默的影子。
左滄瀾站起來,把刀一柄一柄收回後背刀鞘。
燕赤霞走過來,盯著他:
「你早知道今夜是血月!你連地底下埋著什麼都算到了。你……還知道多少?」
左滄瀾沒承認,也沒否認。
他越過滿殿空殼,朝殿門走去,只丟下一句:
「想知道答案,先活著到京城。」
身後,天光大亮。
那尊空了的神龕里,最後一點香火,滅了。